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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主仆 ...

  •   从江右往北境的路本就不好走,一则路途确实遥远,二则如今朝廷里没了能压得住各方国的人,藩王们势力都渐起来了,这国的制度如此,到了下个郡却不是这样,政令不通,来来回回的,有时过一个关隘所需的文书得有十来道。
      这还是毕竟同北蛮人的通商名义上仍在着,商旅们但凡不怕死终究还是得给过,至于单个的行人,萧青鸾一行一路走来,都不曾见过几个。
      也得亏是当时阴差阳错借了镖局的名头,不然就他们两个,一路上少不了要同人动起手来。
      燕山山脚下一座小客栈里,昏黄的豆油灯光下,萧青鸾看了眼正于床榻上恹恹的林歧——就他如今这副情形,还同人动手呢。
      清平往甘州,大约有两种走法可选,一条是直接乘了船沿着大运河北上,到了燕州府,再西折,走陆路到甘州去,此路径大半是水路,少许多颠簸,缺点是确实慢。走到甘州地界,最快也要明年开春了。
      故萧青鸾几乎没什么犹豫的选了第二条,先过风陵渡口到北方地界,然后沿着中界山一路西行。为了躲避秦郡颇严苛的过路政策,萧青鸾还力排众议,直接绕道了秦郡。如今歇脚的燕云郡,是众人悄摸于秦郡边缘处,翻越了中界山,偷渡过来的。
      萧青鸾毕竟南南北北的,上辈子都奔波过,这辈子身子再弱,心里终归是有一口气在撑着,林歧却是从小到大,真连清平镇都没出过,他当时刚过了江便水土不服,一直咳嗽,等从中界山上下来,人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连话都说不清楚几句了。
      他乡异域的,也总不能真叫他就这么烧死了。故到了燕州府后,萧青鸾打听着暂时还没蛮人南下的消息,又细算离甘州确实也就剩三五天的脚程了,便叫人在此略休整下。
      床榻旁小几上放着林歧的药。萧青鸾看他一眼,还是手略碰了碗壁,先试了温度,才递到了他跟前:“喝药。”
      已休整了两三日,虽脸上看着还是恹恹的,林歧精神头却是比先前好了许多——也不好说,他人都烧得迷糊了的那两天,与她走到一道时,也看起来像是个寻常人。当时中界山中正飘雪,许多山路很不好走,他还背了她好一段,一路上插科打诨的,萧青鸾愣是没看出丝毫破绽来。直到众人都下了山,才听他说,在山上有些染了风寒,能不能给他请个大夫来。
      倒也是个能扛的。
      萧青鸾想起当时来,递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勺子盛了半满,先是在碗沿上轻刮了残余,然后才递了过去:“喝吧。”
      大夫来看了后说确是风寒,开了药,又说得好好将养两天。镖局里一群大老爷们,哪儿有会照顾病人的,林歧与她是自称主仆吗,就她来伺候着吧。
      萧青鸾也哪里会照顾人,纵在封府中算是做过两三个月下人,可当时主人家性子软,又总是怜悯她原也是好好人家姑娘,情势逼迫着才到了她们家来,做不来的活儿从来没勉强过。后来继夫人给大小姐请了女先生,柳嬷嬷不肯让二小姐落了下成,叫她担起教导二小姐诗书的活儿计来,那些下人活儿,就更不曾做了。
      故她前两天头一回给林歧喂药时,是直接一碗滚烫的药灌了下去。
      “不敢不敢,哪儿能屈尊长公主来侍候我。”林歧赶忙将勺子同碗一块儿接过,一扬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虽他这两天渐好些后总拿这事来同她打趣,但当时,林歧可是什么都没说,喝完了滚烫的药,又强睁开困倦极了的双眼,皱着眉头,去给自己打地铺。
      她当时卖身葬父的事闹得那样大,镇上的人几乎都知晓她后来是做了封府的丫鬟。一开始是混乱中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后那些镖师们哪里会不质疑,临从清平出发前便有人要去告发她私奴出逃,是林歧去周旋了许久,这事才算是勉强糊弄了过去,没人再提了。
      究竟是怎样说服了众人,林歧没同她讲,但看众人言行,无非是男男女女那些由头。情势迫人,萧青鸾心里也明白,故后来林歧说路上他俩要一间屋舍,她没再提出质疑,算是默许了。
      只是若还要再过分,纵然是伪装给旁人看,也是在她应许范围之外了。刚出清平镇还未过江时两人头一回一块儿住,萧青鸾边冷眼看林歧边这样想着。而林歧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自己的那床被子,地上草草打个地铺,糊弄过一个晚上,早上起来,自己床铺收拾好了,来叫她起床,再给她也收拾好床铺。
      林歧将空药碗放回小几,锋利的眉拧成了一团:“实在是也忒苦……”
      “里头躲着干什么呢!”门外头有人框框地敲门,“不是让你烧水给大伙儿洗脚吗?都累了一天了!不想想大家也想想你家少爷!”
      你家少爷这几个字,尾调忽降下去又扬上来,一股的阴阳怪气味儿。
      萧青鸾向着门缝处。
      先前她说话,无论是要送镖去甘州,还是从这里绕到那里,走起来又停下来,众人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从来没人敢明面上说什么,因为她总不至于废物到连这么些人都驯服不住,也因为她身后有林歧。
      林歧病了后,倒还是都听她的,就是话里话外总夹枪带棒的。
      药烫伤林歧那回,还是一镖师第二天来给林歧送饭,看见林歧连口粥都咽不下去,硬掰扯了他过去瞧,这才发现了一嘴的燎泡。当时那镖师便提刀要来砍她,但后来不知怎的,忽又自己把刀往地上一扔,气冲冲地收手了。
      她当时不明白。萧青鸾又从门缝看回林歧,现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些镖师们,是在替他鸣不平呢。
      她觉着有意思。
      这一路走来,她自问,其中所作决定,虽确从她自己出发,但也都有为旁人考虑,一言一行,皆有理法可循,并不能挑出什么错处来。可那些镖师们,从来对她只有畏惧,并不真心服从。并不服从也罢,这同行本就始于威逼,萧青鸾也并不是奔着同他们交心而来。可偏林歧摆明了同她一路的,还是她手中那柄时刻胁迫着他们听话的刀,他们并不去讨好那刀的主人,反倒对这刀有点真心实意。
      “我去我去!”
      林歧一看她并不言语,当即从榻上跳将了起来:“长公主殿下哪里能做烧水的活儿计,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的一群,吴镖头也不说管管他们!”
      他看起来急哄哄的,其实一点也没着急往屋外走,反而是蹭到她跟前,扯了她衣角:“都是粗人,没什么见识也不会说话,长公主别同他们计较,好不好?”
      长公主,长公主。
      自从两人都将身份挑明了,“长公主”这三字便一直挂在林歧嘴边,叫得很勤快,只是萧青鸾从没听出什么恭谨意味,新妇婚房里头一回称呼夫君都比他这“长公主”郑重。
      萧青鸾一直不大高兴他这称呼。
      但若是只为一称呼便计较起来,也忒显她不大气。林歧就是拿捏着她这点,肆无忌惮的,病着还不忘在她发火儿边缘试探。她想了想,又想起了“故人”来。
      林歧多心里门儿清一人,自从那日提了“故人”她当即冷了脸,这词他便再没在她跟前提过。
      可心中实挂念着呢。人都烧糊涂了——也就是人烧糊涂了,才终于肯黏黏糊糊地开口问。
      问她故人究竟是谁啊。
      也就是这种时候,萧青鸾心里才会真的有点犹疑:或许确实有许多的别有所图,但总多少,有些真意?自己究竟是要这点真意好些,还是不要这点真意好些,她很罕见的一直没太拿准主意。按说是利益交换更为稳妥,可现在她同林歧是,全然把自己拴在他身上了。
      想来想去,反正最终总是要落脚到既是真意终归难得,拿来做说笑话不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几次三番,可给他愈发猖狂起来了。
      她今天还就非要拿这事好好地刺他一刺!
      “这么一点微末的好意,确实也不怎么值钱,”只是还没待萧青鸾张口,林歧忽认真起来,“都不用碰见什么大事,说不定二两银子之争,便同咱们翻脸了。只是同你一般,我惯常便是这般为人,若为了这么点好意偏不那样,反倒成了上了心了不是?咱们两个肯定一直是一体的,至少在你给我查明了身世之前。”
      谁同你是一体的。
      萧青鸾原想如此反驳,后一想,这也太像是娇嗔,遂作罢。她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林歧大约是,已经摸清楚了怎样最讨她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好话挺多了耳朵要变钝的。
      但她确实是很难不受用啊。
      “行啦,”萧青鸾抄起旁边书册抽开了林歧手,“这些寻常事,我确实多少也应该学着些,毕竟哪怕父母子女也总要散伙,总要指望你也不是个事。”
      她将林歧上下打量了一番:“已好了是么,那便来教一教本宫怎样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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