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把我們困在這裡》风间楱

7、ria

　　1.
　　裡婭八歲時被送到去英國的輪船上，滿身是血的管家用她兒時的毯子將她裹住一路送到港口。接應人員一把接過裡婭，將沾上了血的毯子扔到岸邊，緊緊地抱著她走進了船艙。裡婭撕心裂肺地哭著，淚珠從眼中滾出來滴在地上。周遭的乘客都側目觀看這場大雨，而那個抱著她的男性只是低低地回應著：小孩子怕水，第一次坐輪船，有點害怕…
　　他把裡婭抱到沒有人的角落，替她擦乾淚水：ria，不要哭，ria。他不太會說話，只是一遍又一遍用蹩腳的意大利語重複著。他的聲音很啞很啞，帶著濃重的顆粒感，裡婭的哭聲就在他的聲音中漸漸淡了。
　　她睡著了。

　　裡婭夢到了那張印著小熊與紅山茶的毯子。母親常常用那張毯子裹著她，在壁爐前輕聲為她歌唱。躍動的火光映在母親的臉上，她覺得母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壁爐前的地毯是深邃的藍色，是父親挑選了那張地毯。他說，ria，知道我為什麼選擇藍色嗎？小裡婭搖搖頭，於是父親俯身告訴她：因為藍色是你和媽媽眼睛的顏色。
　　藍色的地毯與紅山茶毛毯是裡婭柔軟的童年，沒了，她就回不去了。於是那夥人勢在必行地毀了她的童年，讓這兩樣東西都沾上父母的血。裡婭躲在壁爐旁的櫃子裡，管家重重地用手按住了她的下半張臉，用氣聲顫抖著說：不要出聲，不要出聲……我帶你出去，ria，活下去，活下去。
　　最後管家帶著她乘上叔叔的車，把她送到去英國的船上。裡婭在進船艙時拼命地想回頭，想看看管家的臉，想看看她的小毯子。但管家步子邁得好大好大，她的眼睛追不上了。毯子一部分在岸邊，一部分浮在海面上，逐漸和沾了血的藍色地毯融合在一起。

　　在船上待了兩天後，裡婭已經不會再嘶吼著哭泣了。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欄杆邊發呆，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晚上那個接應人員守在裡婭旁邊，她問，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還在意大利呀…男人愣了愣，不知道怎樣回答，只是像初見一樣又道：活下去。
　　裡婭的眼睛像縮小的大海，但男人被她盯著時並沒有對大海未知的恐懼。有的只是悲傷，無盡的悲傷。他不太懂意大利語，但幸運的是裡婭會說英語。但男人還是堅持著用意大利語同她進行簡單的交流。直到裡婭抬起頭，眼睛像清晨蒙了霧的海：叔叔，不要說意大利語了。
　　男人怔怔地望著她，以為她又要哭了，像同齡的小孩子一樣。但這次她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男人。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點點頭：好的，小姐。
　　裡婭又跑到欄杆邊發呆了。這次男人沒有跟上去，沒有像往常一樣遠遠地護著她。
　　他走到輪船的另一邊，同樣站到欄杆前看著大海。只是他什麼都沒有看出來，就連恐懼都沒有了。
　　就這樣站了很久，他彎下腰深深吸了口氣，鼻腔裡都是海水的腥味。他又蹲下，將臉埋進了臂彎。
　　天氣是晴朗的。但碩大的輪船的兩端，有兩個人共同淋著同一片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