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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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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香味,缭绕不绝的劣质香水味。
又是一周,严志明觉得自己的忍耐如同一块冰,在怒火的炙烤下渐渐融化。
尹雅只知道严志明最近心情不好,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他。
可白天一个上班一个上学,晚上严志明因为最近的合作案有时候会有应酬,自己也要为校庆赶工,只能是聚少离多。
算了算日期:“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不如去我们学校参加我们学校的校庆吧。”
严志明正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和一堆文件奋战,抬眼看着刚洗完澡出来的尹雅有些诧异。平时尹雅是很反感同学问校外的事,很烦躁他追问学校的事的,这一次,可能自己的情绪波动实在太大了,他连这种让步都做了。
“有时间吗?”尹雅巴巴地站在那,“随便那一天都行,不过上午我都要看展台,下午才有时间陪你逛。”
严志明放下手中的纸张,挑了挑眉,有兴味地问:“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是我哥,”尹雅翻了个白眼,“毕业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当地下党吧。”
严志明把他拉过来,揽在怀里,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星期天吧,星期六我把公司的事情都处理一下,星期天陪你去。”
星期天一大早尹雅就哇哇叫着“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了”坐上了严志明的车。其实他很喜欢这辆宝马X6,每次坐都狂流口水四处乱摸,但是天性使然吧,他并不喜欢接受旁人异样的眼神。所以宁愿每天早起挤公交上学也不愿意让严志明送他。
严志明按照尹雅的要求,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的一个地下停车场,两人步行去学校。
清晨校园的行人并不多,两人并肩走在校道上悄悄捏捏手也不惹眼,风带着落叶落在肩上,浸润了凉爽的秋意。
靠近广场,人突然就多了起来,仿佛一下子全部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熙熙攘攘的全部是准备展位的学生。
“这里这里!”一个穿着小短裙的女生站在一个展台的展位后扬手招呼着。
尹雅扯着严志明走过去,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那股香味严志明闻到过无数次,宛如劣质香水一般的香味。可这一次严志明却突然心情好了很多,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
一旁的一个男生正在给隔壁展位的MM解说:“这就是我们秘密武器——香味陶泥。做成你们喜欢的小摆设放在哪都可以,超香的。就算是烧成陶瓷也有香味呢,来,闻闻闻闻……”
尹雅给同学介绍严志明说是表哥,这群平时打闹惯了的男孩全部弯腰鞠躬来了句:“大表哥好!”让严志明忍俊不禁。
本来是说尹雅有客人让他带客人去参观参观,可第一天的人实在太多了,尹雅和严志明还没逛多久就被拖了回来要帮忙,连严志明都不能幸免。
严志明今天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在学生堆里并不扎眼,一位同学丢给他一个牌卡,他也就挂在脖子上,然后混在一群学生中间,帮忙从后面的架子上把客人看中的雕塑,陶瓷往前拿。
9
忙了一上午,下午的活动尹雅死也不肯参加了,拖了严志明就跑。
两人在食堂刷了两份饭就坐在食堂吃,油腻腻的桌子,懒洋洋的吊扇,严志明的微笑却一直挂在嘴角没有下来过。
“有那么好吃吗?”尹雅忍不住在严志明盘子里捞了一勺子炒饭尝了尝,“还不是一样,虽然已经是北区最好的饭了,但和家里的饭菜比起来这个很难吃的好不好!唔,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哈哈,难为你了,天天中午在学校就吃这个啊,以后中午回家吃。以后我早上给你做好你回去热热吃得了。”
“你不在家谁回去吃啊!”尹雅叼着勺子拧饮料瓶,“哎哎,不好吃你吃那么开心干嘛,笑得好诡异。”
“我们不是出来散心的吗,我现在心情好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尹雅咕嘟咕嘟喝着汽水翻着白眼懒得再说。
吃完饭两个人拥在人堆里逛展台,其实也没有什么多好的东西,大多是各个系各个社团自己的作品,但是好不容易能够一起出来逛,兴致也就高了几分。
尹雅带着严志明满校园乱窜,坐学校特有的一块钱一次的电瓶车,两个人挤在电瓶车最后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位于车尾,倒装在电瓶车上。两个人晃悠着腿,十分惬意。严志明忍不住评点道:“很像贩猪仔的。”
然后是各个教学楼,图书馆,音乐馆,美术馆,文学馆……尹雅把自己入学这今年发掘出的好玩的地方带着严志明遛了个遍,最后才拖着意犹未尽的严志明回家。
晚饭是在离家不远的小饭馆解决的,老板人很好,多送了一份铁板,吃得两个人都有点走不动了。
“明天要不是要整理星期一要的会议资料,真想带你去公司逛逛。”
“别了,你公司我去过,巨无聊。”
“好吧,为了答谢尹雅先生今天的招待,明天晚饭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尹雅拍了拍已经凸起来的肚子,“这个主意不错,我要剁椒鱼头,莲藕排骨汤,糖醋里脊,可乐鸡翅……”
里脊,鸡翅,排骨,藕……
严志明一项一项清理着战利品,全部买齐后驱车回家。排骨汤用砂锅煨的好喝,于是他中午就结束工作去了趟超市。
一开门就觉得不对劲,玄关丢着一双女性的高跟鞋,大厅的地板上还躺着件白色的小披肩。
严志明心里咯噔一下,太阳穴又开始隐隐抽痛。
卧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能听到尹雅那熟悉的声音和一个女孩在调笑。
严志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一种比愤怒更绝望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大脑。他深呼吸了几下,在内心不断劝说自己,没有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地下结论。
然后,用颤抖的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熟悉的香味充斥在他鼻尖,凌乱的被褥内两个人形纠缠在一起……
严志明觉得世界都是模糊的了,他看不清楚床铺,看不清楚房间,看不清楚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耳膜鼓胀,耳道里充斥着盈盈嗡嗡的杂音和两人的调情声,听不清惊呼,听不清惨叫,听不清血液从血管里喷溅上墙壁的声音……
当一切声音停止的时候,严志明丢下了手中的水果刀,他没有看也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他就这样踉踉跄跄离开了屋子,什么温热的东西再脸颊上流淌,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行人惊恐避开的神色都引起不了他的注意,他最后注意到的,是一辆大卡车如同咆哮般的喇叭声……
10
尹雅接到急救中心打来的电话的时候还在展台上忙碌,他愣了一下,突然踢开脚边的小雕塑,踩上桌子,跳进人海,发疯一般地跑掉了。一干同学面面相觑,半天才挤出一个“靠”字。
尹雅的号码是医院方从严志明的手机卡上翻到的,可等尹雅到的时候尹雅却说不出和严志明什么关系,最多能算舍友。院方要求尹雅联系严志明的家属来签字手术。
“我就是他的家属!”尹雅扯过手术通知单哆哆嗦嗦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尽量不要让自己的目光胶着在手术单上诸如颅内出血,肋骨骨折等字样上。
医生看了看他,反正目前的情况也是要“被签字”的,收了通知单递到办公室去了。
尹雅一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外的地板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生,各式各样的鞋子和脚步从他面前晃过。
他的脑子一片浆糊,偶尔浮出脑海的,仅仅是“车祸”“抢救”这几个词。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人,说要给自己煲汤……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明明已经在放声大哭了,眼泪却始终下不来。脑袋里都是空的,空到觉得这个世界都是空的。
尹雅就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白炽灯,刺到心底的惨白色。唯一有颜色的,是走廊的尽头,那一直亮着的手术中的红灯。
深秋的夜很凉,地板很凉,凉到尹雅觉得自己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红灯终于灭了。
手术室的门向两边缓缓打开,匆匆小跑的护士和医生。一切就像在观看无声电影一样,大家的忙碌别人的慌张,不真实的剧情。一时间,尹雅竟然反应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室的门打开,病床推出来,滚轮从他面前咯吱咯吱地滚过,好在他看见了严志明的脸,苍白,包满了纱布的脸,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流失了所有的血液,只有划伤略略外翻的粉色创口被涂上了黄色紫色的药水。
尹雅想站起身拦住病床,触碰一下严志明,感受一下严志明的体温,可惜他实在是蹲太久了,久到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好在他摔倒的时候扯住了主治医师的裤脚,医生停下脚步,解开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且不耐烦的脸。
“你是病人家属?”他还是忍住不快,扶起趴在地上的尹雅,把他放到不远处的金属排椅上。
尹雅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嚅嗫着,“他没事了吧。”
医生的话语平板机械,好像对无数病患家属演练了无数遍一般,公式化的流畅:“手术还算是比较成功,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下来了,但是还要看熬不熬得过这一个星期的危险期。如果观察期内没有引发并发症,那就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但是由于病人送过来就医时颅内大量出血,脱离危险期后还要进一步观察有没有可能出现无法复苏的情况,家属还是做好进一步的思想准备吧。”
医生走了好一会尹雅的下身才开始有知觉,麻痒的感觉从脚心一直蔓延到腰际,他哑着嗓子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受不了酸麻的呻吟,又像是哭泣不出的干嚎。
重症监护室最初几天连探视都不能,尹雅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台测量心跳的仪器在无声地跳动,窝在病床里面的人看起来和整个洁白的病房融为一体了。
他就这样每天守在门外,饿急了,就买一份小贩偷偷拎进来兜售的盒饭蹲在门口啃。
严志明公司的一个高层过来探视了一下,他注意到一旁蓬头垢面的尹雅,发现是严志明曾经带到公司去过的那个男孩,有些尴尬,讪讪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也不等尹雅回应转过身不断地低声向值班的护士询问什么。
护士拿着记录本一项一项地指给他看然后解说。
尹雅听的很清楚,生命体征在慢慢恢复正常,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正在做进一步的观察和治疗,但是由于颅内大出血,不能保证病人一定能苏醒。
这些话尹雅都可以背下来了,每天每天,只要值班的医生出来,总是会被他拉住,详细的询问,每天得到的结论,和她刚才陈述的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