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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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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还在睡梦中的两人惊醒。他们睡眼惺忪,面面相觑:平时没客人上门,这么早,会是谁呢?清凌下了床,见涟漪也要坐起来,忙掖了掖被角说:“别起来,会冻着的。”清凌缩着脖子小跑着出去了。涟漪则竖起耳朵来细听,又伸长脖子往门外瞧。
只听清凌压低声音说:“秀婧!你怎么又来了?昨晚,我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
“那间旅馆里有很多蟑螂。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最害怕蟑螂了,整夜我都没敢合眼。天刚亮,我就跑出来了。没地方可去,只好到这儿来了。你不会连这点同情心也没有了吧。别挡在门口,让我进去吧。我顺道买了些粥和小菜,乘热吃吧。”秀婧虽然说的是方言,涟漪大致也能听得懂。昨晚,涟漪的世界飘着雪,冰雪覆盖了她的心灵,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他们昨晚到底谈了些什么,达成了怎样的妥协,此刻涟漪忽然很想知道。
清凌走进来,顺手把门轻轻扣上。他一脸的愧疚,“对不起,但我不忍心……她一找到落脚的地方,就会离开的。给她点时间吧。”说话间,他的眼睛不时地闪烁着,目光在涟漪的脸上跳来跳去,就像是弹力珠,一触到涟漪的目光便弹开了。涟漪睃着他问道:“昨晚,都谈了些什么?”
“就是……就是反复确认事实--分手的事实,没别的。快起来吧!”清凌压低了声音说,有些不耐烦。他迅速地穿上外套。
三人各据一方,围在方桌旁,正襟危坐地喝着粥。清凌说:“这粥味道不错,熬得也够火候,是吧?”他看着涟漪。涟漪没理会他,低着头专注地用调羹搅着稀粥,好像那稠稠的粥里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清凌又转向秀婧,“在哪儿买的?”但他似乎并不想知道,紧接着说:“这是用新米熬的,自己也可以做。”秀婧用筷子夹了点菜伸到清凌的面前,“尝尝这个,很爽口的。”清凌忙端起碗来接,“我自己来,嗯,是不错。”他紧接着给涟漪夹了点,“你尝尝,我们从没吃过这么脆爽的萝卜干。”涟漪抬起头,他躲在殷勤笑容的背后,恳请她:谅解,大度;就像在舞台上做戏,她得配合他。她恨这样的嘴脸,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绽开一个笑容,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好像在说,瞧,清凌说得对。但她的心却在翻腾:辛酸!你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眼泪,滔滔不绝,和你的笑一样可恶。
“清凌。吃完饭,陪我上街,好吗?我想买些东西,顺便去看看可供出租的公寓。”
“你可以申请医院的集体宿舍,听说有铺位空着。”
“医院的人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我怕……”
清凌低下头。
秀婧的眼睛流光一转,“姐姐!你不会怪我吧?在这里,我只有他一个熟人。”姐姐?真是个狐狸精。她殷勤的笑容里淌着蜜,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涟漪,好像在说:你等着,我决不会善罢甘休。不等涟漪回答,她又说道:“可以吗?”她用眼角扫了一眼清凌,然后又定定地看着涟漪,那眼巴巴的神情又变得像一个无辜的孩子。涟漪扬了扬眉毛,“当然可以,他从来都是个自由的人。”尽管闹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清凌笑笑,“一块去吧,我们很久没逛过街了。况且天也放晴了,我们来个踏雪寻春,学做一回古人……”秀婧拍着巴掌笑道:“好啊!好啊!” 涟漪恨不得给他一拳,他现在竟还有此等闲心。她抬头看窗外,窗外一片雪白,高高低低,偶尔露出几缕屋顶的黑嵴。太阳还没穿出云层,天空灰蒙蒙的。
秀婧乘热打铁:“姐姐,一块去吧。多一个人会热闹一点。我喜欢热闹。”她狡黠地眨眨眼睛,眼光不住地跳跃着,阻断了所有探询的目光。涟漪淡淡地说:“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冷了。”刚被掀热了的气氛霎时又冷却下来了。
他们走后,涟漪在空落落的房间里游荡,思绪如她的步伐一样零乱,仿佛自已和自己在搏斗。
他们分手了,这一点看得出来,你完全看得出来;说话呀,让你说又不说,不让你说偏爱冷不丁蹿出来。
当然是秀婧一厢情愿,可能是被人甩了,又回头来找清凌,她以为清凌好说话,只要一哄,就会回头。大概,她来之前,还自鸣得意地以为他还在等她吧。
无耻的女人!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对吧?
可你为什么让我这么不舒服呢?
你不舒服了,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平静,平静下来。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为什么不去试图了解她呢?
我不能,我讨厌她。见着她,我就浑身不自在。我恨这桌子,恨这沙发,恨这里的一切,恨不能,恨不能……
她目光散乱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桌子、椅子、沙发、橱柜。她厌恶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甚至这间房子。对这屋子来说,她是一个闯入者。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留有他和秀婧生活的痕迹,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困住了她。怎么可能以前没意识到,而今却又无法忍受了呢?她闭上眼睛,用力地甩甩头。可仿佛空气里也充斥着他们生活的味道,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她感到一种无法触摸的痛,那种痛点点滴滴深入骨髓,游走在身体的最深处。就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那些不可触摸的地方啃食她,而她无能为力却难受得近乎抓狂。
我要逃走!涟漪披上黑呢大衣,拽过手袋,脚伸进靴子里,后跟还没来得及拔,就踮着脚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门在她背后重重地扣上,好似将她的痛和恨也关在里面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即便如此,她的心绪还是无法完全平静下来,如同刚从蛛网阵里钻出来,沾着许多蛛丝,一时间无法清理干净。
太阳已探出云层,明艳艳的阳光暧暧地照在雪地上,眼前的世界一片洁净祥和。一栋栋房屋四周的空地上,稀疏的几株小矮树之间,一群群的孩子们在雪地上奔跑雀跃,雪球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为了躲避雪球,一个鲤鱼打挺,扑倒雪中。爬起来时,已然是个会动的雪人了。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两手团着雪球,正要扔出去,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更大的雪球,啪的于脸庞中央砸了个正着。他咧着嘴,用手胡乱地抹了几把,不顾满脸都是雪末子,又投入混战。在砖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个清洁工人正用铁锹将被人践踏过的残雪往两边铲,堆成两道矮矮的雪墙。路的尽头三三二二的老人们蹒跚在阳光下,穿戴得色彩斑斓而又鼓鼓囊囊的,活像群老孩童。
涟漪被眼前纯净、祥和的氛围给感染了,心境为之豁然一亮,缠绕在心头的烦恼悄然隐去。雪,似乎呼起了她的童心。她四下里张望,挑还没被人践踏的雪地,一脚一脚地踩下去。咔嚓咔嚓……如同皮革间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好沉重好踏实。这声音从童年起就曾不绝于耳,很是亲切。
小时候,雪是上苍赐予她的最好礼物之一。在那一大片的坡地上,在没有尽头的村路上,她迈着两条小腿,兴奋地奔走于一览无余的雪地上。不时回头张望,一个个窟窿似的小脚印蜿蜒在身后。她想要把那一大片平坦如沙的雪原踏满她的脚印,那样的话,所有的雪便属于她的了。但她办不到,她太小了,没踏出多远,便累得跌倒在雪地上,啃了一嘴的雪。她扒拉着手边的雪,祈祷着自己快快长大,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可以做到。长大了,自身能把握的东西也不多,更不用说那些身外之物了。童年时,还会有长大的希望;可成人后,希望又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