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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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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东西,猜猜看,是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清凌温润的声音,像一股暖流吹来。凝结的空气松动起来,四周即刻有了一线生机。
秀婧倏地站起来。吸了一半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被掐灭了,胡乱地塞在烟灰缸里:白的、黑的、灰的、黄的,零零落落,一截又一截。
“清凌、清凌……是你吗?我是秀婧,秀婧啊。”她的声音急促,前面的音还没完全落定,后面的已冲口而去,好像唯有这样,她唤的人才不会失去。说话间,她的人已然弹出去了。
涟漪仍旧坐着没动,眼睛虽然盯着电视屏幕,纤细的心却游走于四方。对于秀婧的急迫,涟漪暗自好笑。好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为人应识人事,知天命。涟漪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境竟如此苍老,如何承载得了那一片痴心。心中不免一阵难受,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
清凌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使劲地眨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秀婧扑上前,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我和那人没什么的……真的,我……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对不起!我知错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似乎想把心中所想一下子全塞进他的耳朵,反而失了头绪。
清凌一时也乱了方寸,“你……”他焦虑地朝屋里张望,正撞上涟漪冷冷的目光。“听我说……”他用力掰开秀婧手臂,大步朝沙发奔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请相信我,”涟漪下意识地往旁挪了挪,以便离他远一点。你怎知我怎么想?望着他搓着手、焦灼不安的模样,她心中不是乏味。如同清水之中滴入一点墨水,慢慢漾开来……
他真的值得吗?
不值。
现在该怎么办呢?
将他千刀万剐一番……她咬着牙闭上眼睛,极力想剔除那些可怕的念头。
难道他真的脚踏两只船?
人不都是这德性嘛,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恨不能世间的好事都摊他一人头上。
但你了解他……
我以为了解,其实不了解。
屋内静默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着的喘息声,似乎他们三人忽然间都明白,此刻沉默是最好的防御。他们的目光在闪烁中不断交织、游离,都想从中捞出点什么。
秀婧幽幽的目光在清凌的面部来回撩拔,勾织出无限的深情之网。她嘴角慢慢向两边牵去,似乎要在唇边开出一个绝美的笑意。行至一半时,忽停下来了,开也不是,合也不是,僵在那儿。她感受到了清凌回覆过来的冷漠。“这里的一切没变……真的好温馨啊!”她顾盼道。
清凌笑笑,很勉强。“我真没想到你还会过来……其实我应该想到的,这里还有你的一些东西,只不过,过了这么久……这是,”他伸手拉住涟漪的手臂,转头对秀婧说:“我的未婚妻--方涟漪,我们打算过些时候结婚。”他的声音不大,却无异于一个惊雷,震碎了暧昧的氛围。一阵死寂之后,秀婧猛然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叫着:“我的包!我的包!”旅行袋就在她的脚边,而她像盲人一样视而不见,只是疯狂地转动着脑袋。披肩的长发因被用力地甩来甩去而不知所措地凌乱着。清凌走过去,拎起包说:“ 秀婧,你冷静点,包在这里。”秀婧一把夺过来,冲了出去。清凌慌了,忙追了出去。临走,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很快回来。”急促的像鞭炮连续炸响,未了,空气中还留有火药味,久久不散。
就像暴风雨匆匆而来继而又匆匆而去,屋里恢复了原来的冷清。只是涟漪的心里一片狼籍,无从收拾。涟漪站起来,才发觉双手还紧紧地捧着杯子。杯里的咖啡早已凉透了,和她的身体一样。她放下杯子,搓着麻木的双手,慢慢地踱到窗前。夜空中竟飘起了雪花,优雅地旋转着,纷纷扬扬扑向它们的归宿。孤寂的路灯下,幽曲的小路上,那两个人拉扯着渐渐远去。涟漪头一偏,瞥见投射在窗玻璃上自己迷茫的脸和屋里影影绰绰的摆设,翻叠在外面的世界中,虚虚实实,混沌成一片。涟漪好似被眼前的景象困住了,一动不动地靠在窗楹上。一片片晶莹的雪花悠闲地从她身上,从沙发上,从屋里……毫无阻碍地旋转而下,将由玻璃延展出的她和屋子挟裹于茫茫之中。她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会想,完全把自己交付给了这苍茫的一片……
清凌很晚才回来。整个屋子里只有客厅的灯依然亮着,像在专候着他。他朝那黑洞洞的房间望了一阵,便径直朝卧房走去。到门口时,他迟疑地放慢脚步。卧房里面漆黑一片,像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依稀感到虎视眈眈的。他侧过身靠在门框上,仰头注视着门梁,好像才发现它的存在。从远处看,他像一个标记,横在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光明与黑暗之间,没有是非对错。此时,屋子各处琐细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连同外面北风的呜咽,出没于耳底而成为常会被忽略的背景音乐,低沉而浑厚。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下定了决心,摸索着开了睡房的灯。房间顿时雪亮,他则成了一片光明之中的一条中线。他慢慢地踱到床边,坐了下来,“涟漪,睡了吗?”涟漪没有回应。她整个人团缩在被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像个小土包。清凌伸手搭在小土包上,颤栗像波浪一样传过来,使他一惊。他揎开被子,“怎么了?”身着厚实毛衣的她缩成一团,抖个不停,“……冷,……好冷。”清凌脱去大衣,将她紧紧地搂着。此刻,任何话语都将成为一种无法名状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