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海棠四十七

2、第二章

　　空气一瞬间有些凝滞。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郑朵朵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许白俞，没有出声，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许白俞从人群中间走过，懒散地坐回了座位，他刚刚只是去打了杯水。

　　其实，许白俞的名声是很大的。

　　从高一刚刚开学开始，水舞高中就有很多同学在谈论许白俞这个名字。大家或仰慕或敬佩，只觉得这如同天才一般的人物定然也是风光无限。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欧阳青第一次念花名册的时候，那个喊“到”的男生竟是这样一个形象。

　　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因为许白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离群，不说话，怪异。

　　因而在郑朵朵这样讽刺阮棠舟的时候，这个怪异的人的出现，一瞬间就能让周围冷场。

　　但是郑朵朵终究是没说什么话，只是厌恶地看了两眼许白俞。

　　阮棠舟还是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凝视着面前的书，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眼眶通红。许白俞在位置上静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拿起书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许白俞破天荒的侧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阮棠舟。

　　只见对方只是低着头，齐肩的头发静静地垂到头的两侧，看不见表情。

　　许白俞又看了看她面前的书，好像是一本小说……

　　许白俞记得下节课是英语课……

　　鸡窝头的少年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又觉得她可能看入迷了，于是闭了嘴，又重新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中……

　　直到下节课英语课的上课铃响起，许白俞连忙拿出英语课本听课，莫名其妙地，注意到阮棠舟还是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没动，书页好像也不曾翻一次。直到英语老师的声音响起，阮棠舟仿佛才“活”过来一样，动了动，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来。

　　许白俞有些不解。

　　这天晚上，星星已经爬满了墨色的天空，今天空气质量似乎不错，竟也能看得到银河的轨迹。

　　许白俞脑子里想着今天白天试卷上最后一道没有解开的数学应用题，一边慢吞吞地打算从宿舍走到教室去自习。一路上，秋天的凉风习习，飘荡着好闻的桂花香，许白俞侧头打量了一下道路两旁的桂花树，突然猝不及防地被人迎面给撞上了。

　　“啊——”迎面撞上的是个女生。

　　许白俞定睛一看，竟是阮棠舟。

　　“抱歉抱歉……”阮棠舟吃痛地捂住了鼻子，她方才走路低着头出神，没看见面前的人。

　　“……白俞？”

　　阮棠舟从初中就开始叫许白俞“白俞”了。两个人也早已习惯。

　　许白俞朝她点点头，本打算就这么离开，但是终究是步子定在了原地没有动，他想起了白天阮棠舟奇怪的反应，似乎面前这个一直很敏感，焦虑的少女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个原因变得迟钝呆滞了起来，但是许白俞不太了解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

　　“你……”犹豫了一下，许白俞还是问了出来，“没事吧？”

　　阮棠舟一愣，这好像是和许白俞一起上了高中以来，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啦没事……”阮棠舟笑了笑，“鼻子撞到了而已。”

　　许白俞顿了顿：“我是问白天的事。”

　　阮棠舟愣住了。

　　她以为，许白俞注意到她被欺负了，再加上当时许白俞确实是阻止了那群人那样笑话她的场景，阮棠舟有些感动……

　　“呜呜呜……”阮棠舟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他们……欺负我。”

　　许白俞看着她瞬息变化的表情，不由得吓得后退了一步。

　　“？”

　　阮棠舟拉住许白俞的袖子就要哭起来。

　　“他们把……把我的纸条交给老师了，还故意在那里嘲笑我……”阮棠舟靠近许白俞，想对他哭诉这件事。

　　周围的同学开始对这两个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许白俞：“……”

　　阮棠舟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人，于是拉住许白俞就要去操场，

　　“我们去操场说吧，这里人太多了。”

　　许白俞被拉住踉跄着走了好几步，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去教室的初衷，连忙说：“……我现在有点事。”

　　阮棠舟停住脚步顿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许白俞。

　　“等一会儿……我再过来。”

　　终究还是补了句。

　　许白俞的袖子终于被松开，他如蒙大赦一般地走向了自己的教学楼。

　　想起方才的场景，许白俞有些不明白怎么突然答应了阮棠舟要陪她聊天，不过后来想想，这样的事从前就发生过不少，也不算稀奇了。

　　许白俞摇摇头，走进了教室。

　　正在许白俞拿出了自己白天的那张卷子，想攻克这最后一道数学题时，原本还明亮的教室竟然“啪 ”的一声，断电了。

　　视野之处突然一片漆黑。

　　“咦？停电了？”教室里有同学在小声说。

　　“好像是诶……那今天是不是不用晚自习了啊？”

　　“哈哈……可以回宿舍睡觉了！”

　　……

　　十分钟后，许白俞就在操场上找到了阮棠舟的身影。她正坐在一堆水泥管道上面。

　　阮棠舟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在操场上很容易辨认出来，许白俞在来的路上顺便买了瓶热可可。

　　甜的食物能让人心情好。

　　“你来了？”阮棠舟朝他笑着摆了摆手。

　　许白俞走到阮棠舟旁边坐下，把可可递给她。阮棠舟道了声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阮棠舟把那瓶可可打开喝了一口，才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有的时候她其实还会对我笑一下，但是今天，她把我写给南怀瑾的纸条交给老师了……”

　　“老师叫我去了办公室，还在班会上说了这件事。”

　　“我觉得很难堪……”

　　许白俞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有些明白过来。只是，他并不能理解因为这些琐事而难过哭泣的阮棠舟，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很脆弱的人。许白俞默默地听着，一边在脑子里演算起试卷上那道数学题的解法……

　　“她好像讨厌我，很多人都喜欢她，讨厌我……”

　　“我跟你说，我写那张纸条，只是想跟南怀瑾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南怀瑾不知道，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么难过……”

　　“只是……可能要结束了……”

　　阮棠舟知道许白俞不喜欢说话，这时候也只是自己一个人说着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她知道许白俞会听进去的，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阮棠舟把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许白俞呆呆地看着阮棠舟，脑海里却以极快的速度推演着那道数学难题的解法，半晌之后，许白俞竟然解出来了！

　　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许白俞的嘴角逐渐咧开一个笑容，满脸的笑意一直蔓延到全身各处。

　　“是不是，失恋就像解数学题一样，一定要想通那个答案才会高兴起来？”

　　身旁的人轻声说。

　　阮棠舟愣了愣，抬起头看向许白俞。

　　那人的眉眼其实是极好看的，只不过掩藏在灰头土脸的打扮之下，很难看出轮廓。此时那双杏眼正亮晶晶的闪着光，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带着温度、温柔和笑意的看着她。

　　阮棠舟着实有些恍惚，磕磕绊绊地说了句：

　　“……可能……是吧。”

　　许白俞笑容更深了些，转头看着天空。

　　“那确实挺难过的。”

　　阮棠舟手里握着那瓶热可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刚刚……是被弟弟给安慰了？

　　阮棠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白俞时的场景。

　　那个小孩子小时候也有张稚气的脸，此时正和三个小朋友打群架。

　　许白俞已经鼻青脸肿，还是一只手死死地揪着面前的男生的衣领不妨，身旁是另外两个男生拼命地想拉开他。

　　“我说过了我不是抄的！”

　　他口中一直愤怒地喊着这句话。

　　最终他还是被拉开，并被小孩子们拳打脚踢。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全班就你分数那么高，你肯定是抄的!”面前的小男生明显有点欠揍，一脸嚣张地大笑说，“我说你是抄的你就是，你能把我怎么样？略略略！”

　　“你！”许白俞又想冲上去，被两个男生挡住。

　　“喂！你们三个欺负一个刚刚转班来的新生，害不害臊啊！”

　　一个稚嫩的，响亮的女孩子声音响起来。

　　阮棠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对为首的那个小男生说。

　　“你别多管闲事！”小男生说了句。

　　“哦？你们再打下去，我就去叫老师来！”阮棠舟红着小脸蛋，底气十足地说。

　　小男生默默地“啐”了一口，终于慢腾腾地带着另外两个小男生走了。

　　许白俞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眼睛仍旧通红充满了愤怒，只是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叫人看的出是小孩子在怄气。

　　“喂！许白俞。”阮棠舟站在原地不动，也没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地上的许白俞说：“以后跟着我吧。”

　　“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小孩子的友情从打架劝架开始。

　　阮棠舟那天正站在阳光下，洁白的裙子发着漂亮的反光，一张圆圆的小脸带着淡淡未散的怒气，还有鲜明的稚气。

　　那个时候的阮棠舟，性格活泼开朗，自信大方，小孩子中间的孩子王。许白俞自然是知道她的，但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