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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密 地宫内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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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内坠落的惊雷发出焦糊的气味,飘渺的烟尘向更深邃的远处荡去。十二月的格杀,突然唤起了迟迦心底里的震颤。她依稀记得多年以前,自己曾经在一个不同于此处的地方生活过。一夜鱼龙曼妙舞,小小的女孩坐在阁顶上,触目尽是繁华。
然而那些记忆却不知为何丧失了,她此时突然忆起的,也仅仅是过往点滴。凉风穿入身周,迟迦细细看碧哨沉默的唇,她聪敏善悟,顿时明白青冉常年哀愁的脸庞。坚强已成为这个女子植根入心的本能,即使她的恐惧一刻不停地游走着。迟迦一字一顿道,“当年的谦王是父亲罢,他是为了躲避才来到这里。不,恐怕不仅仅是这样。按照时日推算,父亲来到这里时已是一月初,而启帝,在十二月末驾崩西去。难道。。。。?”她渐自镇定下来,却想出了另一个更为隐秘的可能,而这并非凭空乱想。自小时起,父亲喜爱一人在雨夜独饮。尽管迟迦容貌出色,父亲却一直看待他如男儿。烈酒,饕餮从来都是二人聚谈时必不可少的东西。
迟迦一直记得。父亲在落雷声中,几杯酒下肚,只要稍稍热了喉咙。就会露出戚哀之色,然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望着女儿闷饮。
想来那时,必是记起了帝都的岁月。
帝都。三月天里街上白皑皑一片。不同于岛上四季如春,这里的风刺得人想流泪。往年这会儿已有不少行商打尖儿的开始陆续出现,一旦时入四月,各方买卖的读书的便会挤破地。今年的气氛却出奇的不好,别说赚几个钱,就连交租缴税都嫌不够。即便是王府大院,也少见开门迎客办些什么大事儿的。窦全算是帝都酒肆中的老行家了,他们家的一烈香是西周旅人最爱的酒,一杯下肚,就从喉咙热到了肠子,最妙的是还解乏管饱。酿这就的老窦已须发皆白了,人人都看他佝偻个身子在那儿忙进忙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可还是想知道点天下的事儿。在这忙活个一天,就比坐清宁殿里的皇帝要知道的多啦。
这话却也有理。自启帝亡故,新帝的人选在十多年间便换了二十来个。更有一天之内三立三废之奇事。如今的王上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整日整日地待在高墙之内,说他会懂什么生计存亡真是没人相信。
又是只来了几个零星散客的日子。眼看日头偏斜,老窦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我啊,也能算是帝都的半个老人,这么萧条的日子还真是没见过呐。”
“老板,您这一烈香还卖么?”老窦拔腿要走的当儿,耳边响起一个年轻人清朗的声音。
“哟,这位公子。来来来,今天我就差一份酒钱就够交租了,您来得真是时候呐。怎会有不卖的道理啊。”老窦的脸开了花,这种衣着考究长相清隽的人定是肯花钱的主儿。“我说公子啊,您是做生意的还是访人呐。凭我这多年在帝都的经验,您最近还是少走动的好。这宫里都快翻了天了,虽说我们管我们的日子过,就是老觉得这天下要不平了。”
墨衣青年微微点头致谢,身上虽因长途跋涉尘土积堆,颈上的红巾却纤尘不染。三年之约时刻涌现心头,此时柴陵却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他掏出一锭银,问道,“老板,您在这儿时间想必很久了吧,最近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老窦看那银子便吓了一跳,连连推开,“公子,我们做的都是老实生意,没害过什么人,也没想着发什么财,反正我知道的,必定告诉您就是了。这段时间其实也就那样儿,生意总不好,听到的消息也少。要说真有什么怪事儿,也就前几日来了一些人。”
“什么人?人数,打扮或者特征?”柴陵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直视着老窦。
“这我也说不好,十来个吧,总之以前没见过这样的。裹着黑袍,看不清楚脸,但有一点,他们从不交谈,就是坐在那儿喝酒。不多时就走了。”
墨衣的年轻人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薄薄的唇抿成一线.思虑之间,清凉的水珠落在皮肤之上。柴陵抬头,顿时望见眼前已灰蒙一片。
店家开始收拾东西,他知道这将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重复着日日相同的枯燥工作,双手已被粗硬的茧子裹得厚了好几层。沉默侵占了帝都街头唯一还亮着灯油的一间酒肆,柴陵一口一口地押着一烈香,神色淡淡。
雨里飘来一股幽谧的香,如此清淡,若隐若现在三两人的街头。随风势而动,绕着鼻子窜到了他肺里。然后那味道沉静了下来,仿佛带着清凉,润了润年轻人焦灼的心。柴陵果断地放下杯子,随即笑道,“店家,您的酒不错。下次若有机会,必定还来尝尝。”他走得非常迅速,老窦甚至没有看清他离去的方向,却见那一锭银已然陈放在桌上。
油灯灭了,老窦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添油了。
帝都的宵禁变得越发得早,再赶上冷雨,更显萧条。三年未踏进的地方,依然保有着骨子里烙着的熟悉.他着一双黑靴,不紧不慢地前行。那是自小便有的习惯,既易于奔走又方便藏物。而此时柴陵的靴中,躺着一把雕刻有密赛金花的匕首,外表虽不起眼,却是阴狠凌厉的兵器。母亲来自与西周接壤的楚塞,而这把赤景,便是他作为楚塞部世子的继承信物.
双足只在脚尖发力,他谨慎地迂回于帝都深处的红馆青楼之间。这些地方平日里繁华十丈,现今不过只是庞大错综的骨架子。柴陵突然止步,他觉察到香气的源头停止了移动,取而代之的是耳蜗中密密麻麻的杂响。那些轻细的声音逐渐深入脑中,渐渐占有了四肢的行动。他站在原地,强忍下不适感,“姑姑信不过我,便从楚塞找来了这些巫师么。”
耳蜗的震动即刻消失,身子顿觉舒适不少。“我听酒肆的人说,前几日来了些黑袍的人,却都不开口说话。我就想定是楚塞部的人了,那里的人世代敌视西周,视裸露肌肤暴露于空气也是对神灵的亵渎。而且,他们并非不肯说话,是根本就不能说话罢。”
凄迷雨幕之中,袅袅婷婷地现出了一抹蓝,被唤作姑姑的女子站在柴陵身后,语调颇是无奈,“不愧是跟了我那么些年的孩子,猜对了。想在我身边做事的人,必须得让我放心。”女子用掌心揉了揉额头,其实她长得非常好看。即使年近四十,也有着少女般的身段与气质。
他回头,冲雨幕中浑身湿透的女子一笑,露出洁白的齿。柴陵走向她,解下外套便披在女子身上.七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已看不出任何雕琢的瑕疵,却令曾经哭泣的少年长到了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半头.
女子笑笑,在他未曾见的时候湿了眼眶。而她自己知道,这绝不是欢喜。
“傻孩子,我就猜准了你还记得这股香啊。当年姐姐没了的时候,你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觉,我就调了这香搁在你床头,不多时你就能睡着了。”明姬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叹道。她是柴陵已故母亲特里斯巴哈的妹妹,姐姐亡去之后,便独自抚养了他们楚塞部的世子。
“母亲是个好女人,我绝无法容忍她的亡魂腐烂在这赤昭宫里,姑姑,这次回来,我便是铁定要将她带回楚塞。然后我也不回来了,因为我有了喜欢的女孩,答应过她,要留在那里照顾她一生一世。”柴陵斩钉截铁道,他的双手握成了拳。
“这么久了你也没变,真是让我失望。今日为什么我将你带到这里来而不去我的明华殿,那些暗地里看着我们的人早已注意到你了。再不谨言慎行的话,恐将自己推入深渊呐。”柔和的明姬猛地严厉起来,她对着自己高大的孩子,不退缩半分。“西周快不行了,皇帝年幼,膝下又无子。万一哪天,万一哪天发生了什么,你就日夜兼程赶回楚塞。我们的族人虽不擅长打仗,却定然一致拥护你。”
“姑姑,您的这些话我不再想听了。我未曾想做英雄,只想那些活在宫里的孩子,别再像我以前一样哭泣了。”
他迅捷地从靴里抽出匕首,铜色的赤景瞬间被雨水浸润,变得光泽斐然。小朵的密赛金花盛开在杀人的利器上,日夜吮舔腥甜的热血。“姑姑,我要把这个皇城变为我手里的东西。然后再毁了它。”面上灿烂的笑不见了,柴陵挥动手腕,极通人性的短刀发出嗡嗡的铮鸣。
“您应该没有忘记。十九年前从楚塞来到西周的年轻女孩是整整二十五个,而如今,除了你我就再也闻不到故土的味道了。母亲,像她那样温婉纯良的女子,能够先侍奉王爷再莅临皇妃,算是很幸运了。而我不要,我要那些躺在黄金美玉上的懦夫也能够知道,塞外四季不停歇的寒风是怎么撕开他们的皮肉,一年之中大半的时间是如何吞咽下只有苦味的甘勒菜。还有,让他们也做些梦吧,梦见些这辈子都不敢再想起的事情。”
赤景入鞘,重回年轻人的靴底。他沉默地转头,拍落了些身上的雨水。立时消失在雨丝如棉絮飞落的街头。
明姬感到雨忽然停止了。却发现是一把撑开的伞档在头顶。执伞人的年龄比她更大些,面色却过于青了,显得颧骨两侧格外隆起。他一直待在那里细听,此时却不发声。
“你都听见了。”
“是。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中年男子冷漠地开口,双眼眯成一线,亮得人心惊。“回我的宫里去吧,这儿太冷了。有点受不住。”明姬转头便走,步速忽变,肩上的袍子便落在了地上。
许久过去。雨势减缓下来。剔透的水珠由大变小,最后消匿在微冷的空气里。一双黑靴迈进水洼中,溅出白花花的水。那件静躺在地下的绿袍被男子的手捡起,质地甚好的缎已被污泥抹去了色泽。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漆黑如浓墨点入,又绞着深邃的哀痛。然而这一瞬过后,又渐渐回复了原本的样子,清澈如山泉漾过。
暖香自熏炉孔洞中溢出,酥得人发热的味在殿里流转萦绕,沾附在剔透的白玉帘上,连抚摸的手都带上了这味道。子今算是不大不小的一间偏殿,瑟缩在赤昭宫的腹地,外边看上去平白无奇,里头却少有人去过。雕花纸窗里飘出了女人的喉音,婉转缠绵,似有节律地震颤着。那声音时轻时重,偶尔又带着低沉的叹息,随宫墙外零落的败叶,叫人心生哀戚。
这儿从没有宫人看守,今天也一样。所以没人注意到一个尚显稚嫩的身影沿着宫墙悄悄挪步。那是双明黄色的鞋,在整个西周只有一人才得以穿着。他年纪约莫十三四岁,手臂与胳膊依然纤细,少年的脸紧绷着,他将整个身子趴在离窗门最近的地方,侧耳细听。内室的销魂耳语依然没有断绝,除了女子的呻吟,他还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和床底之间的摩擦动响。
他默默地隐忍,却在不经意间将指甲断在了砖石的缝隙里。少年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他慢慢地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心中燃烧着的火才渐渐熄了下去。
衣衫尽褪的明姬依然拥有着傲人的皮肤,似吹弹可破的胸脯使眼前的男人如猛兽般进行着侵袭。唯余一层轻纱笼着,更显得她美艳不可方物。“人人都说十八九岁的少女最是好,我却喜欢你这样的,”男子轻佻地用手划过她脖颈,火热的唇立时便贴了上去,“楚塞部盛产美女,比起你姐姐特里斯巴哈,还是你更有味道,啊恩。”男人不说话了,他等不及要享用这具温香软玉般的身体,所以他不见,身下的女人是如此冷漠,她如同胜利者的猎物,任人宰割。
云雨之间,男人保持着异常的清醒,他如鹰隼般的眼,始终紧盯着明姬,一手却抚摸着她白玉凝脂般的足踝,“今天你见了他,可是动摇了?别忘了,他不过是一头狼,你养大了狼崽,却总有一天要被他撕开吃了。”身下安分的女子听了这话却再也忍耐不住,她“嚯”地起身,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冷冷地与男子对视。“齐姜,柴陵他不是这样的孩子。姐姐过世之后,我便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我也要与他兵戎相见,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还会相信什么人。”
齐姜便是那日雨中的执伞人,他裸着胸脯,露出结实的肌肉。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突起簇拥在一起,还有一道贯穿了整个上腹部的伤疤。褐色的印痕分外醒眼。“木叶儿南,你看,鸿泉的这个季节总是如此多雨。楚塞的秋天啊,那日还是热得跟火烤般。”泪水突然从这个一贯坚强的女子的眼眶中夺出,整整十九年的时间都再没有人唤她在故乡时的名字了,木叶尔南,她终于又听到了,从这个人的口中。彼时她还是楚塞部汗王的小侄女,而齐姜也不过是西州帝都来的客人,他们相识于茫茫草原,内心的窜动如星火燎原蔓延了楚塞的每一片土地。短短一月的时间,她融化在笙歌美酒与朗月星辰的美好之中,却最终,枯死在帝都发来的一纸檄文。
楚塞部的二十五个女子。游牧部落的人生得粗壮,面目黝黑肌肤粗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那里的女子鲜少有西州男人喜爱的纤细皓白,老汗王为了不挑起纷争,硬是将王族女子送了去。
“那时我胆子太小,终归是怕死。骑着火璁追着你们的队伍跑了三天三夜,最后停在寒火原上。嘴唇和手掌开裂得已经不能动了,但我还有意识。二十五个女子,在诀别故土时都泪洒草原,只有你,我深爱的木叶尔南,却站得纹丝不动。挺拔得像出征的士兵。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女人很了不起。”他陷入深深地回忆之中,目光怅惘着岁月的往昔,泛着苦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