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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流 “了不起么 ...

  •   “了不起么。我这辈子的幸福就这样没了,若不补偿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自己。可惜那时的巨明帝看上的是姐姐,她的美貌早已传遍了整个西州大陆,性情又恭顺温柔。虽然是为了笼络自己的幼弟将她当件礼物一样地送了,结果还是做了王后。我呢,永远永远地被禁锢在这里,眼巴巴地渴求他施舍的临幸。躺在帝王榻上,却犹如踩在寒冰里!”散发的明姬将双手紧握,尖细的指甲掐入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齐姜起身,理了理冠袍。烈血般的暗红铺满了官服的下摆,带有金线纹绣的上好锦缎绕着腰背的位置。这已是躬亲贵胄的最高服色,几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他缓缓地盘发,将额际的几缕白丝扯下,“你最后还是赢了,有了帝王的血脉。而这个孩子正如你所愿地坐在天下权利的最高端。虽然没有位分,他却待你极好。如今要为了你姐姐的遗子毁去整个西州,你甘是不甘?”他音调骤抬,声如霹雳雷惊,却又忽地低沉下来,“我们都老了。你也是,我也是。再没力气去够年轻时的梦想了,我只想坐在这里,静静地死在这里。”

      齐姜低下头去亲吻明姬,“我知道你恨我薄情,但是别忘了,柴陵总有一天能发现。特里斯巴哈是怎么死的。到时他还会不会顾念,你是那个一手将他带大的人。杀人的剑只要一沾血,这辈子就别想抹干净了。”他推门振袖而出,外面已是大雨倾盆。

      鸦雀骤惊,乱飞掠去。满地黄花萎靡,厚厚薄薄地盖满了一层。皇城之内,乌鸦最是爱光顾。它们栖息在飞檐阁角的陡处,时不时出来扑腾几下。先代的规矩是不得擅杀这些鸟兽的,于是无月的夜,经常能听见这些不速之客的怪叫哀鸣。

      “哔。。。”一声冗长的嘶鸣从高处抖落,少年分了神,脚下步子一乱,肩头便露出了空隙。与他交手的人丝毫不留情,手腕突进,刀便斜刺向他的颈。少年情急之下矮身从旁一闪,以为将要躲过,却见寒光一闪,那人左手握着的鞘击便向他侧腰。这是吃痛的一记,却并不伤人。少年神情委顿,正欲责备师傅出手太重,却在脑壳上被打了一掌。

      “敏谦。出手太慢,你的手腕是绑了么?精神涣散,难道你想着对面的敌人会给你思考的时间么?你这样的身手,连塞北七八岁的娃都及不上。别说杀敌,恐怕你没见着人,就被踏死在蹄下了!”少年的师傅一阵严厉喝骂,他教的孩子虽是皇帝,却从未有丝毫心软。

      年少的帝王忍着泪硬是不让它流下,他伸出手掌,单膝点地,“请师傅责罚。”心中默念着,我是启帝襄明的子孙,身兼龙神血脉,决不在这种时候认输,绝不认输,绝不认输。也许是自我安慰起了作用,少年不再恐惧,他凝视着年迈帝师的脸,坚定而认真。

      老人摸出腰间的鞭子,纵然心有不忍,却照旧一鞭一鞭地抽在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手上。十鞭过后,血肉模糊。他俯下身,用皱纹布满的手摸着幼帝的头,“敏谦,你常问我。一国之君不会亲自上阵杀敌,学了这些有何用。你如今虽集天下权利一身,却也集怨仇恨责于一身。启帝过世后,有哪一个皇帝是活得过五年的?你年岁这样小,却要与这般虎豹之人共处谋事,轻则废黜,重则身死。若没有过硬的本领,在这天下有谁救得了你?我年岁是老,可战场上搏杀了半生,要教你活命还是有余的。而你却如此心不在焉,我实则心痛啊。”邹国公是西州的老人了,他跟着启帝辗转征战几十年,如今却唯有这个孩子,在眉目间能依稀见到旧日老友的影子。

      少年挨鞭子的时候,他痛得发昏也一声不吭。此刻却止不住失控的眼泪。大地上最尊贵的主人,龙神之子的后人,贺敏谦。正匍匐在冰冷潮湿的的地上失声痛哭。

      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他无法克制心里的恐惧,无数个夜晚,起风的时候听见总有宫婢在层层幔帐之外说着自己的母亲。她们说她早已是白骨一堆,沉在皇城里不知名的一角。

      “不过是使出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王上,却叫她的孩子登上了帝位,实在是幸运得叫人恨。
      “你们说现在的小皇帝对女人有兴趣么。我看你姿色不错,说不定也能弄个皇后当当。”宫人嬉笑不止,他恨自己是如此无用,空有帝玺在手却分毫动弹不得。少年一把抓过被子盖在头上,他用厚厚的棉捂住耳朵,只要听不见,便可以忍耐。即使他知道这里从不缺乏盯着自己的眼睛。除了一个人。

      “陈师傅,你说我要忍到何时?为什么我不能下诏杀了他们。奸佞小人把持朝政已长达十年之久,我却只能在清宁殿里玩些木偶纸人装傻充愣。到了这个季节里,还得为几个死去的蛐蛐儿掉眼泪。我不算男子汉,对不起生我的娘。”他再憋不住胸臆之间的那些话,如果再不说出来的话,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雷国公陈朔按住少年的肩,他用手下的力道告诉年幼的皇帝,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她们说我娘死了,我知道她还活着。子今殿里的明姬夫人,我知道就是她。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没有畏惧,如此亲近,让我觉得心里都像点了炉子一样暖。她跟过父亲,不是么?”

      老人为难地点头。先帝原是贺襄明的第六子,却没有继承他雄才伟略的秉性。“当年你父亲听闻楚塞部的女子貌美,便强行要求进贡二十五人。她就在里面,只可惜一辈子也就那么活在阴影里。前前后后跟过不少男人,却都死了。宫里人说她命太盛,专克夫。”

      少年转过身去,他总是不喜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今天我看到了,她就在那里,在齐姜的身子下面,流着眼泪,像个死人一样。那个男人是我们西州的车骑将军啊,这万里疆域都有他驰骋的蹄印,却也那么下流。我气不过,真气不过,当时就差一点点了,我就要冲进去杀了他。”

      老人猛地推开他,大力拽起皇帝的领口,他赤目圆睁,“不可胡来。我教了你千遍万遍要忍耐,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等到你足够强大的那天,所有想做的事都可以放手去做。而现在,做一只蝼蚁,就要有谦卑的样子。”陈硕气愤地转头便走,少年眼中老臣的背影是如此疲惫衰弱,他等不及了,心里的焦灼就如同走兽对朝日的渴慕,一发不可收拾。

      “敏谦,你在想什么,又哭了么?”清脆婉约的声音从少年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轻快地笑意。黄衫女孩坐在一棵珙桐树上,荡着纤细的双腿。她的腕上系着铃铛,说话时便发出好听的响声。

      “殷兰,我才没有哭。只有你们女孩儿才会动不动掉眼泪。上个月一场大雨浇坏了你种的花就又哭又吵。我才没你这般没出息。”

      女孩也是顽劣的性子,她想起自己辛苦照料了两个月的花儿就这么死了,他还幸灾乐祸的样子便恼了。刷地一下从树枝上跃下,对着他不依不饶起来。
      “它是凤凰振羽呢,西州大陆上最名贵的花儿啊。也对,像敏谦这样的,只懂得刀啊剑啊。”
      “说你蠢笨你还不信呢,不就是菊花么。看你紧张得脸都快绿了。像那些外族使臣呈送给我的绿毛龟。”
      暮色渐起,偏西的日头将整个赤昭宫的一大半都着上了血红色。犹如戈壁上飞舞不绝的沙,攀附在墙面阁顶,无孔不入。两人均是累极了,便挑了干净的地方打算坐下。殷兰刚要矮身,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腕,“秋日太阳落了,天就要变冷,你还是坐在我的袍子上吧。”年少的皇帝心中尚未构筑起位分尊卑的厚墙,他只晓得女孩身子弱,受不得凉。

      殷兰本想生气,此时却黯然起来。她低着头,几缕发丝沾到了唇上,“敏谦,我在书上看到,做皇帝的都很有气势。光御茶房和清茶房就有一百二十多人,此外还有太监一百五六十人。那么多人就为了一顿饭菜忙活。而你却走到哪里都没几个人跟着,这会儿都该晚朝了,也没人来叫。”

      他未曾料想一个小小女孩儿也看得出自己不过是不受人重视的摆设,心下就有气。少年双拳紧握,他无法开口。怕一说话就会没出息地掉眼泪,这样不又要被她笑了么。

      “对了对了,我想了一个绝好的法子。只要你照着做,就不会再恼啦。”女孩雀跃而起,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少年快步上前,一个转身便托住了她轻盈的腰。敏谦虽懵懂,却也微红了脸,只得问道,“你说的是什么?”

      少女不再回答。她拉着皇帝潮热的手,朝东边奔去。那时殷兰不过八九岁,虽是叛乱重将之女,却自小生活在这个宫里。她是少年整个生命中最清冽的一抹甘泉,如同从玉璧雪山上奔流而下的神水,安抚了那颗焦躁跳动的心。而此刻的帝王却未曾知,那次的夜奔,已穷尽他一生的力气。待光阴如淬毒利剑割裂心肺肝肠,心爱的人即使近在枕边,亦无力握住她的手了。

      于是漆黑的夜幕之中,是牵手的男孩女孩发足狂奔。殷兰绕过所有亮着灯火的馆楼殿阁,走着最挨近外围侧墙的小道,那里鲜少有人经过,却与鸿泉的中心离得最近。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宵禁开始之前的夏日里,两人常附耳细听。殷兰喜欢塞北胡笳的乐声,她能双手击打着拍子哼自己编的词,而敏谦就听酒肆里男人的高谈阔论,他听着听着,就仿佛能摸到另一个世界。

      他认得这条路,再往深走便是齐景门。帝都鸿泉的音容笑貌第一次与自己如此接近。少年回望殷兰,恰对上女孩如水般澄澈欢悦的双目,心里顿时一紧。“你时常不快,定是觉得这里气闷。我们现在出去,只要天亮前回来是没人能发觉的。”

      “齐景虽是偏门却也守卫森严,如何能出得去?”
      女孩得意道,“亥时之后,换防的守卫便会减去一半。那些人站得是挺,可你仔细瞧他们,眼皮早就落下来啦。自打我发现这个秘密,就每天花半个时辰在齐景门的边落里挖洞。半年时间,终于让我通到了外面。”

      敏谦被惊得结舌,“你可是要逃出这里?”
      殷兰弯眉如初出新月,笑说“也不是。我出得去也活不了,只是觉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罢了。有个安慰在心里,这样活的时候便不会那么辛苦。”
      少女不再答话,拉起敏谦的手,两人将身子尽量躬得极低,蹑手蹑脚地挪向那片浓密的树影。数十棵直耸入云的古木如严守列阵的军士,散着森然寒意。鞋底刚触及粘软的湿土,他立即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靠近这里。他从雷国公那里学得过听声辨认的方法,此刻细小的微动便是蜂络缎的靴底摩擦地面的响声。

      上乘的料子,想必是宫中的人。自己惹了祸并没什么,他只是不想让身边的女孩受到折磨。

      幸而周围没有灯火,他示意殷兰不要动,只需静静地待在这里,等这些人走过齐景门。女孩如鹿般的双目透着不安,她抱着少年的胳膊,一言不发。

      脚步声愈近。大约七八人的样子。少年将手按在腰间,湿热的掌心几乎使他握不住防身的短刀。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却能感觉到双腿在不由自主地打颤。那些人最靠近他们所藏之处的时候,敏谦看见了几个人的脸。年少的帝王顿时如霜冻袭身,他像被快速挥来的□□懒腰截断,却保持着清醒无比的意识。日夜陪同身侧的恩师换上了他所未曾见的脸孔,然而最使之震惊的不是那狰狞疏离的表情,而是袖口隐约露出的一抹明黄。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伸出十指,便仿佛可以触摸到它冰凉润泽的纹理。如毒蛇般,吞噬了少年无数个夜晚的甜梦。

      弘徽帝玺。势沉的滚雷自苍穹奔驰而下,倾砸在广褒浩瀚的荒原。那些初生的融融绿意,便这样消顿在焦黑之中。

      帝玺沉如玄铁,乃由启帝襄明的逐昼古剑锻造而成,期间历时八年之久。端朝建立的最后一役,帝剑于焚阳关力斩千人而拦腰折裂。二十年的饮血之旅在开国之时画上了圆满的休止。

      幼帝虽是管不了事的傀儡,帝玺却实实在在地交付在他手上。相传未流淌着屠龙之血的双手是无法触及它的,冥冥之中,似有英雄幽秘的眼,从苍穹之上注视着风流云变。

      它便成了少年腿脚间无法愈合的伤,虽经年历久,却仍使得帝王在走向人心的门扉之间踉跄。原来多年的倾囊相授不过是为了天下间最有价值的一块铁玉,他苦练每一记动作的同时,不过是为了给那个人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帝玺。五年零三个月,他的恩师终于能凭空画下帝玺的样子,记住每一处边角镂刻的尺寸与色泽匀度。

      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他推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奏歌。在幽冷深渺的瀚海里,接受先祖酷烈的拷问与慈悲的怜悯。

      敏谦知道过了今夜,历史将彻底抹去他的存在。矫诏之事古而有之,如今那写有自废的罪己诏恐怕就在那些人的身侧。

      出神的片刻,冷汗涔涔而下。他感到肩上一紧,有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身后。年轻的越王朝着他笑,仿佛是多年未见得兄弟般熟稔。墨色的袍迎风舞起,如乌沉密云奔入了星辰云絮间,长而宽的纹银袖口遮盖了敏谦的胸膛,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长自己七岁的人是如此清华疏离。勉自压住惊乱,他不再确定这个一手扶自己上马,握着自己的手拉弓如满月的越王,是否还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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