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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宫 迟迦凝望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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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迦凝望掌中发光的珠子,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青冉的面容。她在那里恬静地笑着,却最终与自己的样子重叠,变为一人。她惊了,却又很快平静下来。兜兜转转,竟是相似的命运。
“细光,你刚才说什么情况有变?”
“公主,地宫塌了。”
“什么?寺底的地宫毁了?”她实在难以相信那么多年坚如磐石的宫殿竟毁于一旦,而更重要的是,在那之下,所隐藏的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
“碧哨她。。她怎么样了?”话音未落,剧烈的震颤从脚下传来,眼前平整的大地瞬间龟裂,无数条宽而深的口子如盘旋交错的龙纹,这个地方,正以惊人的速度走向毁灭!神柢仿佛发出了怒喝的咆哮,一向无风的海面顿时卷起千层浪,其高耸之势直逼苍穹。迟迦跌撞地向前奔走几步,却被不断移动着的地表重重摔落,她看着滚落的巨石与海啸向他们扑来,哀号之声不绝于耳,浮动挣扎的人们顷刻间被暗蓝色的浪吞噬。她挣扎着起身,忽然感觉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扶住了自己,隐忍沉默的细光看着年少的公主,道“现下不是迟疑之时,我们赶紧走。”
老成的侍卫非常明白,迟迦虽强,年岁尚轻。如此大的响动,恐怕是帝都那些人在作祟。青冉若在世,也一定希望自己能够竭尽全力保护这里。迟迦镇定下来,她取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弓,微合双眼。所有的一切都在她面前停止了。
次舞。羽祭。
手中皓白的弓突然发出了光,它就在那快要崩塌的水天之间凝出了羽翼,先是小小的一片白光,却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生长。顷刻之间,已如上古神话中的灵鸟翅羽般庞大而坚固。那羽翼似乎认得自己的主人,轻轻煽动,便自然而然地栖落在公主的肩胛骨之处。她不再迟疑,挥翅而飞,纵然乱石动火如此密集地下坠却无法伤及分毫。它的灵活程度远远超过想象。然而地面的震颤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起来。那并不是来自一个方向的抖动,而是从横,竖,斜以及空间扭曲四个方面而联合起来的共同摧毁。
无法忽视地面上人们眼神中流露出的惊恐与绝望,迟迦却不得不拼尽全力飞向地宫。她不记得害怕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知道如果不能避得更快,他们都得死。
她看见了,原本矗立着的堑别寺早已层层塌陷,扬起的烟尘随狂风巨浪朝人迎面袭来。明知躲避不及,迟迦却不惧。弓虽不在手,箭矢仍在。白衣公主一声暴喝,箭飞速离手,以破空之势突围前去,所到之处秽物俱灭。缠绕在颈间的红巾被风吹得似要破裂,你说过三年之后便会回来,我又怎能死于此处。几番挣扎之下,两人已降落在地宫的入口,然而入口早已被乱石堵死。
“细光,我虽不知你为何一人留在岛上多年,可如今我选择信你,你我携手将地宫打开。父亲说过,在这之下隐藏着不可泄露的重要秘密,若被外人知晓,天下将陷入乱世。怎样?”他惊奇地看着面对此等暴动亦镇定自若的少女,突然笑了笑,道,“公主,您坚强了。比往昔的任何时候,都更有你父亲的遗风。”细光晃了晃双臂,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亮出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细长而暗沉的剑,剑身上却镌刻着苍狼图纹。狼虽不怎么起眼,那双目却炯炯有神,寒澈之光顿时涌现。迟迦虽不曾出岛,却于幼年时听闻父亲谈起那些王公世家,“这,莫不是西州莫氏的太阿剑?那你是?”
“公主好眼力。在下正是第十七代莫氏家主。若信得过在下,详细情况容后再禀。”细光突然发力,他如野狼般嚎叫起来,太阿古剑铮铮作响,似是感受到了莫氏一族流淌早血液中的召唤,迫不及待地想要切开乱石。中年的侍卫如疯如魔,他的喊声没有停下,反而愈加响亮雄浑,仿佛是回到了族群中的狼一般。双目布满血丝,迟迦知道,他正蓄势待发。须臾之间,一声惊天巨响,阻挡在入口的千百块巨石顿时碎成灰烟。再看细光,他裸露着胸膛,眼中有烈火灼烧。
幽闭多年的地宫之门轰然碎裂,而此时站在他们对面的却是一袭蓝衫,袍子很旧了,来人一头苍苍白发,她的年龄并不十分大,却由于常年不见光而异常苍白。
碧哨。她没有传说中的疯魔无状,相反,是如此的冷静与沧桑。
“原来你真的没有疯。”迟迦叹道。“是,正是因为我一直清醒,所以才会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我的小公主,你终于出现了,那么进来吧。”碧哨不再说话,而是指引他们两人进入。地宫的建成是在迟迦的父亲代玄谦刚来到这个岛上时开始的,历时十年,终于在海下构筑了这么一座庞大的宫殿,却从来不曾用来居住,而是一直悬空着,直到他的死去。而此时第一次细细端详它,却无法不钦佩于它的美妙。
目及之处看似并不算大,却纵横交错,洞窟层出不穷,稍错一步便会走入死路.不知何处流入的细水于暗处发出响声,更衬得一切幽秘诡异.三人脚下的路时而宽敞时而紧窄,迟迦却注目在了两边的石壁之上.如此精妙的雕像,难以想象会出现在此处.那是一个身长七尺的披甲武士,正纵马起跳,手持长枪意欲杀敌.而在那小臂之处,赫然有着白莲花的图纹.纯极美极,妖娆盛放.
“碧哨,这,这是西州王族的象征之花啊,黑枪,豹袍….这人,难道是?”迟迦震惊不已,领路女子却依然淡漠得吹亮了下一支烛,”是啊,西州的王族,他是贺襄明,开国之君,这像刻的还是他征战天下时的样子呢.你父亲….他是你父亲最崇敬的人呐.”碧哨没有回头,语气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叹息.
正当谈论着旧事前行时,突地,莫细光的长剑出鞘,瞬时之间便挡隔在三人身前,由于极度寂静,剑锋与鞘碰撞的翁翁声回荡在空气中.他警觉起来,长年的锻炼使他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呵呵,这位兄弟真是好生可爱.你以为这十几年不见光又没有食物的日子还可能有人活在这里面吗?”碧哨轻柔巧笑,却令人发寒.迟迦举步上前,稍一凝神,”是死人,它们全都死了!”少女的脸上因震惊而泛起潮红,身体里的灵力已让她感受到了,前方正向他么逼近的并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一群早已死去多年的人.地宫,这座父亲从不允许自己进入的宫殿,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她突然觉得害怕,想起柴陵,想起自己原来也是这样的软弱.碧哨没有躲闪,她似乎明白那群家伙的来意,道”一直想见的人来了,不欢迎么.”
话音刚落,蛰伏于黑暗中的亡灵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那些此起彼伏的影子仿佛极为激动.他们似是哀哭,却又像大笑.一齐向三人涌来.包围在他们四周,舞动早已残败的四肢,迟迦看清了,双目如血的亡灵中居然还有着老人与孩子!纵然白骨森然,却依稀可见沧桑的骨骼与幼稚清澈的瞳孔。人数大约在二三十人左右,却令人胆寒不已。
他们虽在叫嚣,却不敢伤及迟迦等人分毫,庞大的白骨群缓慢地朝另一处暗窟移去,细光不由自主地放下长枪,挪动脚步,跟在他们两三步左右的距离。
多年之后,当曾经容颜姣好,骄傲美艳如凤凰的小公主一个人坐在西州最华丽也最孤寂冷清的寝宫里时,当她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名动天下的羽华夫人,突然回忆起了那天的所有情景。如若逝去的岁月可以倒流,那她便会不顾一切的离开那里。
打开地宫的最后一道门,却是她无法预料的场景。并非令人震撼的建筑与雕像,亦非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宝藏。而是满满的算式与草稿,还有无数看不懂的图画与符号。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如蔓延的蛆,爬满了视线所可以到达的每一处。迟迦已无法看清这里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自己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才走遍了宫殿的最后一道门。而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留白。虽身处地底之下,却感觉置身于草原星空之上,如此的浩瀚神秘,甚至那些扭曲的笔迹中都带着肃穆的悲凉。
“难道,你这么多年来的幽闭竟是再为了完成那一次演算?”中年男子的声音如崩裂锦帛.他还是记得的,尽管时隔多年,那些绵密复杂的字符依然在脑海中窜动。
“嘉央八年,贺襄明不知从何处请来了早已销声匿迹的易算学家,曲贤。暮年的帝王渴望通过与神的对话来知晓命格。那时我作为莫家的下一代宗主候选者,在王宫的白麒门前做统领。曲贤来的那一日,王上调开了所有的侍卫工人,只留下我们莫氏宗亲镇守。然而,这还不算什么,”
“劈裂裂。。。”一声惊雷直劈地面,顿时将四周的草木燃为灰烬,滚滚白烟与呛人的焦臭味瞬时蔓入地宫。那阵亮得使人惊惧的白光,堪堪照在细光黝黑的脸上,这是一个扭曲得几近撕裂的表情。他强压下回忆所带来的巨大痛苦,抿了抿发白干裂的唇,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不知道,以我当年的武艺,即使算不上绝世好手,在帝都也是算得上的。可是。。可是曲贤,他一个人,明明就在离我百步开外的地方…却,在我眨眼间已入了白麒门.没有丝毫气息从我面前掠过,仿佛,那就是不存在一般的..可是,可是就在我震惊得无法呼吸的时候,我才发现,与我站在一起的兄弟都已经死了.”
又一个惊雷从九天之上滚落,这次是迟迦,她呆住了.仿佛听到了魔鬼的传说.
三人之中,只有碧哨面无表情,她像在听一个久远的故事,挂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静在殿阁里的算式突然活了起来,它们像缭绕的烟将娓娓道来的男子裹住,然后让他回忆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时我还年轻,虽然心底里怕得紧,还是跟着曲贤消失的方向追去了。然后凭着还算灵敏的身手跟到了清宁殿。我从门缝往里看,整个西州最有气势的宫殿居然没有一丝烛火,我进出皇宫三年,从未见过如此诡秘的景象,寂静得,像是没有活人。我只能感觉到曲贤和贺襄明就在那里站着,但是腿打颤了,迈不开步子。
他们没有一句对话,我只感觉深秋的寒风在耳边进出。然后,曲贤的长袍就开始动了,他不曾挥手,却有强劲的风势在大殿里奔走。这是千鬼同哭的声音啊,我在外面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开始流眼泪,心里悲伤万分,又讲不出来由。
之前一直向他们紧逼的白骨突然也不动了,脆弱的骨架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他们在不可控制的发抖.
“弥光,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一直待在这里.”一直低声讲述的男子向最前的那具白骨说道,他伸出手,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他是我三弟,当年白麒宫门的守卫也有他的份儿.本来这宗主的位子,就该是弥光的.”细光向她们二人解释道,那具被叫作弥光的白骨激动地原地乱颤,他无法再向前迈步了,因为对于他们而言,心中的愿望达成的那天,也该化作烟土了.
中年男子没有流泪,他轻轻抱住逐渐散落的骨架,静静等待它们成为飘渺的尘.
庞杂的算符渐渐清晰起来,他可以肯定这和曾经曲贤写下的东西是一致的.那一天细光躲在殿外,看见名动天下的易学算师在凭空书写着如狼狂舞般的预测过程.裂的声音完全出自于曲贤这一凡人的手笔,他的十指早已如剑般铿锵锐利,在空中舞动时割开了风,割开了那一片区域的所有东西.
时间过得极快,回过神来已两个时辰有余.殿里平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此时汗湿了细光的重重里衣,他觉得皮肤上仿佛有火在烧,又辣又疼.
“天下得而又失,失而又得,何其多也.今昔测断,不可为明日之言.王上能动用白莲之徽使我出现在你面前,想必早已执着于结果.老朽多说无益,只不想牵人受累.故今我死,便再没有人可以为陛下您测算了.那天我听到曲贤说了这样一些话,一直以来,这测算之事就如同巫蛊之术般,不知冤死了多少人命.启帝年轻时并不是这样的,他可以杀了自己的战马火堑以救众将,也常光了膀子坐在水泉边与士兵狂饮,痛快时便放声大唱,即使于阵前冲锋也无避忌.”细光又看到了他心中的那个人,眼眶微湿.
“任是谁,帝王宝座待久了都要转性.他又怎能逃开.于是,启帝找来了宫廷内的一些算师,让他们解读曲贤的遗稿.那些死人哪能看懂天机神授,便一齐商量有什么方法可以免于杀身之祸.那时的王上已经有些糊涂了,他暴戾冷酷,听不进任何话.这些人中有一个叫范洋的,提出说帝都城内目前最有威望的便是当时的谦王,身受百姓爱戴却未有坐上太子之位.这样的说辞,正好契合了贺襄明敏感的嗅觉.就在同一年的十二月,启帝颁发了旨意,杀谦王.”碧哨接过了话头,她缓慢地诉说,语调低沉而柔,苍白的脸颊上唯余一对幽幽发绿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