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罗歌》荒原姬

7、诀别 这件事情过

　　这件事情过后，迟迦开始无意识的注意柴陵。他有着贵族子弟般的容貌与气质，却时常像个孩子般胡闹。她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不悦与酸楚，然而那正是羡慕。羡慕年龄相仿的两人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生活与经历。当他乘着航船离开这片土地，来到海的另一头，是那个她所未知却精彩纷呈的世界。而自己，却不得不独守这座小岛直到死去。夕阳渐落，惊艳的红覆盖山野，她习惯于此时独自撑船泛湖。一人静，独思内心痴妄贪念。筏子刚离岸边，便觉得大力一晃，脚步不稳，却看来人是他。少年口角含笑，似乎是在笑她罕有的慌张。迟迦又要发怒，却听见他说道，“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这些东西，会更加伤心。你们岛上的人还真是古板，连给自己找点乐子都不会。”未等她反应，柴陵一把拉住她手腕，竟跳下了船。水虽不深却漫及腰腹，两人都是以个踉跄。迟迦衣裙厚重，更是险些跌倒。

　　“怎么样，与其站在那里死看，不如自己来亲自体验下。当自己也是这水里的一部分，别管它什么形象尊严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抓鱼啊捡石头啊随便什么都可以。”意料之外，一向严肃的迟迦并没有斥责他。肌肤与这清凉湖水相触的瞬间，异样的快感走遍全身。感受不到衣物的包裹，它们轻如尘埃。身子微微浮起，全身骨骼松弛着，脚底令人微痛的乱石在水流中摩挲着自己，这样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么。

　　山脉水流间的澄澈空气，如透明流动着的自然精魂，胸腔里连日来的污浊厚重逐渐轻盈曼妙起来。她回望身边男子，柴陵一抹浅笑。似是调皮，却倍感暖意。他牵起迟迦的手，丝毫未见犹豫，走上岸去，眼见暮色四合，寒气骤降。未经人事的少女羞怯躲开，流露出了本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微风拂乱青丝，唇角沾上几缕甚是明艳动人。两人的身影便这样直直映照在水面上，许久不动，直至夜黑得深沉。

　　喧嚣尘世的尽头，是这一朵海上繁花。它如此沉静地远望东方的陆地，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不论存在千万年，周而复始中却一成不变。从蓝灿若烟火，凋谢一瞬。“明日若无风浪，我便要走了。迟迦，是否与我一起？”他坚定地望着心爱女子，希望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你是西州的王爷罢，第一天见你时我就知道了。我从未出岛，已逝的长公主却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宁王殿下。以凤为案，镶之漠北重金的扳指便是你们身份的象征。那日虽然改换了打扮故作商人，你却忘了摘下它。”迟迦一字一顿，说出这个即使不愿面对也必须承认的事实。多年冷漠无情，只是没有遇见对的人。如今相知却再难有勇气向前跨出一步。

　　“王爷又是如何，自三岁起记事至今，宫中夜夜魂鬼叫嚣惨如断坟孤冢，业火飘忽冤孽无法消除。我恨透这一切！就连母亲也死于这卑劣龌龊的宫闱之中，连白骨一具也未曾见到。”一向温和调笑的柴陵突然爆发出豹一般的气息，精光四射的眸子不再如往日般忽闪不定。他抱住迟迦，仿佛要将她据为己有，“跟我走吧，迟迦。从蓝花，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西州已经有太多的男人死在这些毒药上面，难道你要整个天下统统沦丧吗？”他的声音渐变成嘶吼，无法克制的愤怒与悲哀侵袭而来，隐忍了二十多年而无法宣泄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迟迦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语调低沉而安稳，“我不想再走一遍青冉公主的路了。外面的世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可是对于我来说，不过镜花水月。相爱是缘却终究难得相守，我不怨。你若真心待我，就不要勉强。等哪一日你做完了想做的事再来接我吧，迟迦会等你。”深知无法勉强，他解下了一直维系于脖的红巾，将它交付于心爱女子的手中。“柴陵一诺千金，给我三年，待他日实现心中所愿，必娶你为妻。永世不负卿。”

　　次日一早，大海出奇平静。无风无浪，晴空万里。临别之时，迟迦系了柴陵所赠的红巾，配以她一贯喜爱的白衣素妆，容颜若花。你可知道，在我心中，这便是出嫁了。我不求华服美玉，只想平凡终老。“此去凶险，务必小心。”不知为何，迟迦心中是如此不安，仿若要将此刻的一景一物都镌刻入心。紧紧相拥，他轻抚她面颊，感受着眼前爱人的温度。“知道么，西州的女子容貌虽美，却没有你的气质风华。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珍重。” 轻轻用手弹了下她的鼻子，柴陵恢复了往日的嬉笑怒骂的腔调。红衣的少年意气风发地驰马上船，险些踏破了木板，惹得迟迦吃吃笑起来。不知何时，如木偶摆设般的公主已有了作为一个人的神采。

　　送别持续了很长时间，她一直站在岸边远眺，直到船队的影子完全湮灭在漫无边际的海蓝之中。“公主，回去吧，情况有异。”失神间，细光已来到身旁，沧桑的男人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又加了一句道，“请您收好青冉长公主的曰罗。也许过不了太久，它就会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