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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祸死 “如主上所 ...

  •   “如主上所料,明姬等人所用的,确是鬼浮。您,可否有不适?”蔓寰谨慎问道。以她多年跟随柴陵的经验,他绝不是畏缩犹疑的人。此刻却罕有的出神了。

      一子将落,却又收回。修长的指夹着墨玉般的子,如孩童嬉戏般左右晃动。“七年前我在曝尸千万的矍库草原遇到你。那时我十二岁,你还比我大些。浑身上下没几根骨头是好的,眼神却犀利得可怕。”

      “你说那是兽物的眼。”蔓寰陷入遥久的回忆,白驹过隙。如今的身段面容都与那时相差巨大,唯有冲天的烽烟白骨,任是多少夜晚的静坐嘘叹都抹灭不了。“我是运气好,一个西州的士兵已刀砍在我前面那人的脖子上,头颅直直地飞了出去。他倒下的时候恰好把我压住了,整整五天的时间躲在那下面不敢动一下。直到你翻开那具死尸,看到我还活着。”劲装女子低柔诉说,语调平缓,就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待在身下的五天,是我这一生也无法忘记的。腐臭的液体流入我的嘴唇,渴得快要疯了,于是我竟喝了下去。熬到第四天的时候,灵魂都渐渐要抽离出躯体。呵呵,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兽物。所以就一口咬下了那人的肉,大口大口地嚼。”

      柴陵沉默半晌,他凝视着七年来与自己几乎日夜相伴的女人。绮连本堂的七符将均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自己却惟独最是信赖她。最最危险机密的任务,都由她经手。而这个亲手训练的人,亦完成得非常漂亮。真是最强的兵器呐,连他都时不时如此感叹道。

      落子如飞,眼见这盘胜负已分。却不见他眉头松动。
      “这回齐姜是下了狠心了。我们不好干涉什么,只看那两人怎么选了。倒是可惜了狼麓,白碧那两个郡的人,端朝最优秀的金盏骑也不得不做了宫闱争斗的牺牲品。”

      鬼符之力,非吾等可以掌控。一旦动用,便是天地为之风云裂变的灾劫。近日谷玄异动,怕是我们不论做出何等努力,都难制止豺狼的嗜血之心呐。

      蔓寰不语,提裙退下。拂面微风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抹隐匿的笑浮现其上。当西州陷入烽烟动火之中,帝都的街巷便是繁华再盛也将堕为浊世地狱。而我们矍库的灵魂,是否能重回青草绿水。

      柴陵挥手,示意蔓寰退下。微闭双眼,血红的烈光便疾涌而来,那是多年来睡梦中纠缠不休的梦魇。随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清晰深刻。乌发白衣的女子嘴角挂起奇异的笑,觞中的美酒甘洌浓醇,两者辉映起来竟是世间少有的绝美画卷。她从容地仰头饮尽,镇定地绾好耳边青丝,静待死的降临。特里斯巴哈永远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不仅是那张令人忘却忧愁的脸,更是明珠美玉般剔透澄澈的心。当年巨鹿帝说的话是如此精确,只是他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在这场厮杀的游戏中,他不过个是平凡的人。

      幼年丧母的那一幕,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宫人们的转述。即便如此,日夜的梦魇,依然逼得他将要发疯。

      月已隐现在树梢,过了今夜,不知又得有多少人,去与地下的母亲相伴。
      齐姜的府邸,无旁人所想的那般繁复奢华。虽广阔,却仅有数十家奴巡守。青灯数盏悬在来客必经的道上,除此之外便再难寻到奇石怪水。然而,这看似平常的地儿却自有一股难言的霸气,让人不可小觑。柱顶飞檐处的绿琉璃瓦寻常一扫极难发现,唯有日光下漏时,双眼便被这纯粹至极的鲜亮色彩所震慑。厅前的一株藤萝,长势极好,粗粗算来亦有三五百年的时间,其枝干回盘交错如翱翔于九天之巨龙,粗处竟可堪比成年男子的腰腹。

      “你看,这地方真是不错。活了这么久的树我还真头一次看见,就说帝都好吧,哪天咱死在了什么地方,也不枉来人世这一遭了。”云晋说着便伸手摸向藤萝,却见引路的那名女婢轻咳一声,”云晋,你总是如此乱来。这东西怎可随意乱碰?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苏辄适时遏制,心中却颇感无奈。究竟得要何时,自己这兄弟的脾性才能改改。慨叹未及,一声洪亮如钟鼓的咳声在身后响起,来人轻轻击掌,似是欢迎。苏辄二人转身回望,却见齐姜一身素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们身后。不过一年未见,沧桑之态却越发明显。

      齐姜摆手示意众人褪去,引他们入了内堂。“云,苏。才一年的功夫,你二人的将帅之风毕露。我虽在鸿泉,却也从往日的折子里知晓些你们的战绩,果然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驻地富饶闲静,你们的性子却一丝没懒。”他伸出手,用力按在两人肩上,温暖一如当年。无人奉茶,云晋便取了桌几上的杯子倒水,茶水未满一半,却觉出冰凉入骨,香气全无,“您还真是节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连多请些下人打点都不舍得。”

      云晋无心之言,却如银针入肺,苏辄眼皮的神经微一牵动,口中却道,“您向来以崇尚简朴为首要大事,我们虽远在千里,却也听闻左神武大将军白日里敞开府门公然向百姓开放。不知此次唤我二人前来,可是关于演武之事?狼麓,白碧两郡的人,性子野着,如此匆忙离开,总是心有担忧。”齐姜接过冰冷的茶水,小饮一口,他的目光不再均分于两人身上,而是直直盯着苏辄。眸子中毕露的精光使他心下一惊,却又无从说起,只道,“云晋,我与齐大人有些琐碎小事要谈,我知你不爱听,不如随这里的人去到处看看,如何?”

      云晋的性子过于单纯鲁莽,二十多年的生死兄弟,虽担待不了什么,却也因着他总喊一声大哥,能少身陷囹圄就好。他未及多想,便随堂外的婢女走了。待确定看不见了人影,苏辄才转向齐姜。“我的好孩子,永远是你最能明白我的心思。你可知,为何是你们被我召来?”

      苏辄屏息,微闭双目,长年的风沙与战火刻出了这个男人真正的英俊与洒脱,却无法掩藏此刻痛苦的心情,“如果我没猜错,应是与宫内的事有关。有人想反了,是越王?我猜是他,三年前我与柴陵有过一面之交,那种眼神不是平常人有的。至于我们,狼麓,白碧一直是你看得最紧的兵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指的就是此刻罢?”

      “好,好啊。你聪明至此,我真未料到。一个武将之职,实则埋没了你。”齐姜大笑,他喜欢聪明人,即使不易掌控。“少帝绝不可废,若有人妄图颠覆这赤昭宫,我便是舍命也要与他争个高下。你,你们作为天下的臣子,是否有此觉悟,踏火至躯干毁灭,握剑至双臂如石,百死至英灵灰飞,也要保护这个天下?”终究还是来了,他所一直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苏辄的手在袖中握紧了拳,他能感觉到骨节都在崩裂,却无法呼喊出来。“齐大人,这些年来你做过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吗?敛财至富可敌国,□□至霸占先帝的后妃,这端朝上下的千万人,究竟有几人敢说自己不姓齐?哦不,我错了,如此行事的恐怕不只齐大人,朝中那些至今还安然无恙的大人们,恐怕也是效仿了您吧。”

      苏辄很镇定,他说出了那些心里想了太久的话。老实说,曾经他从未想到过自己能如此淡然。
      “真的很好。如今不再需要我的指点你亦能洞悉方方面面,我不追究你如何得知,何时开始生疑。我只是告诉你,你和云晋,必须去做。”齐姜没有雷霆之火,他反而像一个疲惫太久的旅人,坐在堂中的木椅上,神色间俱是恍然。“人总有私心的,即使如我。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这场硬仗,拼下去,你们才有活路走!”齐姜陡然提高了声量,他重重地一掌击在刻着赤枪黑豹的柱上,轰然巨响,悬挂多年的御赐匾额落地,碎成大小各异的片,精忠二字,遂不复在。

      鸿泉的一月里,日头下得尤快。转眼之间,你便再看不清眼前香气袭人的梅,再一会儿,连这漫天飞舞肆虐的雪,也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内堂里未点灯,只余这残烛的火光,在穿堂风的来去间苟延残喘。滴滴烛泪顺势下淌,积得越多,便离彻底暗去越近。苏辄只觉齐姜的身形彷如鬼魅,不再说话,亦不再有动作,却用指尖轻轻在几上敲起了节拍。如此熟悉,如此温煦,他忘了身在何处,只是撮唇出声,随着那节拍哼起了曲调。白碧的乡间小调,他们共度的那八年,每当醉了时便爱唱的。男人是铁打的,即使有了泪只得在心里淌,所以难受得紧的时候,就一起去喙水边,褪了鞋袜,疯狂地唱。他和云晋那时不过二十出头,齐姜却似兄似父,三人将脚浸在冰凉清澈的湖水里,说着各自的故事。

      调尤在,人却空。皮囊依旧是满的,当年热血融化的心如今却冷如坚冰。
      “这是鬼符,你拿去。二郡来的七千五百二十一人,这些分量总够了。”

      鸿泉翻云覆雨,处处是将倾之乱。唯有此地,依然可以葆有安详澄澈。岛国之风是咸涩的,却充斥着浓重湿气,沾染唇上,那份别样的舒适怡然令人不得不闭眼深吸。又是一个朔月,清辉褪去往日朦胧,越发明净起来,恢弘的纯白投洒于墨的水面,她已分不清,多少个月圆过去。

      迟迦悠然轻叹,或许是她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也有一日会为远方的那人牵挂至此。初遇之时,少年的明眸灿笑烙入脑海,她是如此的不善言辞,亦不轻易向旁人透露心事,唯有恍神间的丝丝忧容,才诉说着心中的念想。帝都离她太遥远,甚至于父亲口中高耸入云的高塔楼阁亦只是个无法勾勒全的摸样,而他们之间,究竟有无可能再次重逢,又或是一别成永远。

      “青冉姑姑,你说,我这双只懂得拿弓的手,可否帮他完成他的梦想。世间的权谋,人心,我一直是不愿想的。父亲也是如此告诉我,守护这里,年复一年,直到下一个继承者出现。我。。。”她忽觉身后的气息有变,一回头,却望见碧哨正凝视着自己。自离开地宫后,她便不再终日囚困自己,夜晚之时,常于花丛海岸徘徊,只是双腿虚空,看起来颇有些奇异。绿衣女子缓缓行来,用她那无实体的手轻抚迟迦额发,“孩子,我该怎么与你讲,有些事容不得你自己选择。譬如你父亲的出身,青冉与宁王的那段故事,当然,现在还有你自己。”

      海潮涌动,平日里,半夜的风是轻柔得几近无感,而今夜,她却明显得觉出,在那看似平静无澜的水面下,有什么正积蓄着力量。虽然是微弱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迟迦,我与你说个故事吧。西州自开国之前,坊间便流传着一件事,说是启帝贺襄明因得了祈梧一族的力量才分得了天下。这是个没落千百年了的神秘宗族,无人知其来源,人数,唯一知晓的便是此族世代均由女子掌领。而她们神秘的力量亦只传女不传男,若生的是男孩儿,便与寻常孩子并无二致。若生的是女子。。。”

      “若是女子便怎样?”迟迦脱口道,因为她绝不相信这只是个故事。

      “碎命盘,抗谷玄,以及主宰三垣,四象,二十八宿。若与之相冲之人,则将分崩离析!”碧哨未顾及迟迦的反应,而是自顾说了下去,“自然,也并不是每位祈梧一族的女子都有这份能耐。只是,每三百年上下,便有一人出现。上一次出现,是徽朝十六代皋帝,记得没错的话应是午庆七年,你算算,如今该有多久了?”迟迦不用在心中算了,她记得太清楚,前朝那名动天下的宴忽夫人。以二十六的风华芳龄,与帝互相暗斗残杀至死在宫中。也正是应着这一事儿,徽朝才正式走向衰亡。无数的传说飞遍西州大地,却无一人真正知晓究竟发生过什么。

      而今日,熙元六十四年。正是与宴忽夫人及皋帝离世的整三百年。所以说,启帝登基时,祈梧一族的人并未出现。突然,一阵强烈的惶恐自心头弥漫全身,迟迦无法抑制那股难言的躁动,似五脏都在扭曲收紧。她终于记起来了,青冉曾说过的一句话,我和宁王,是输给了命,他将是西州大地的主人,而我这个妖孽,又岂能伴随左右。三百年了,帝王家的人始终无法抛却那段隐秘的黑暗。

      碧哨依然沉静如往昔,她伸出虚无的手指,引着迟迦的视线往向浩瀚大海中的某一点,“你看,迟迦,祈梧一族的继承者,连它们都来迎接你了。”余音尤在,瞬间那滔天巨浪便如巨兽般挣扎而起,它们的数量是百头,千头,甚至于更多。黑暗中视线逐渐模糊,只听得咆哮嘶吼声越发洪亮,天地洪荒亦被捣乱了无力辨识,

      她的白衣红裙连同乌发一同被这狂暴的浪所吞噬,却睁圆着双眼无法闭目。因为在那团死气漫溢的水幕间,迟迦突然看到了如此耀目而清晰地光影,它们如同诗画,缓缓铺展在眼前。尚且年少的女孩,桀骜暴烈的赤色悍马,一刮起狂风便天地间混沌一片的土黄色,以及那个爱穿红衣的少年,他的身后是马奶美酒,少年伸手,微笑如旭阳,“纥尔僿,欢迎回来。”
      还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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