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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昔 迟迦的神色 ...

  •   迟迦的神色从最初的惊疑转为欣慰,而后却显露了深刻的悲伤。当水幕渐落时,那个平日里坚强单纯的女子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哭声,她知道从此以后,笑容再也无法回到自己脸上了

      魅灵般的碧哨飘忽远去,原本单薄的身躯更似薄纸一片,就这样直直跌入海里,依然是浓艳的翠绿,依然是淡然的笑。原来祈梧一族的暗守真的是无力拥有幸福的,尽管她曾经那么深爱过一个人,甚至有了他的孩儿,却无法得到半点情爱欢愉。陪伴他走过那些年的,始终是相守于心底的亡妻。而此刻,她终于得以解脱。不需再掩埋半点内心的痛楚与挣扎,随着一望无垠的海水终归沉寂。

      迟迦,你要幸福。陪伴你爱的男人踏遍这土地的寸寸山河疆土,陪他共沐日月辉光。我做不到的,青冉做不到的,你要做到。

      失声痛哭的女子终于恢复了神志,她伸手抚触当日离别时他所赠予的红巾,再次落下了悄无声息的泪。“宗偰,柴陵。。”她唤道,却又伸出手,渴望触及什么,然而未等眼前的幻景消失,迟迦便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帝都。左神武将军府。
      齐姜手中所持的,是一深棕色小瓶,虽是极其普通的外表,里头装的,却是闻之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符。“这是王上给老臣的。陛下说,只要我认为妥当之处,便可使用。苏辄啊,这七千五百五二十一人,你恐怕带不回去他们了。”

      年轻的将军面色顿时惨白,行军多年的人绝无不知道鬼符的可能。这不是普通的毒药,而是令人成为修罗,令人间沦陷为鬼畜地狱的东西啊。一旦服下,永无法恢复,只有炽热腥红的鲜血能够抑制内心燥热的渴望。不停地杀人,不停地夺取生命,直至药力消失油尽灯枯的那一刻。他动摇了,曾经即使是如此艰难危险的任务,苏辄并不半分畏惧,男儿生来便是要死在沙场的,眼一闭,腿一蹬,也就去了。每年的那个日子,有人记得便来坟前畅饮番,若无人记得,死了最多就散落天地间。而鬼符,鬼符,两郡的人里面,有多少是刚满十六七的孩子呐。这药将抹杀他们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归宿在赤昭宫里最深最阴暗的角落,徘徊永世。

      男儿是不可轻易掉泪的。而苏辄,此刻,他流泪了。喉头挣扎良久,却始终无法突出那两个字。“齐大人,下官深知情况危急已不容多虑,可是他们,全都是跟随我和云多年的兄弟,我曾应允他们他乡非故土,若是死了也将亲手送其回家。而如今,您是摆明了要在这皇城里埋下五千多冤魂呐!请左神武将军,三思!”苏辄单膝跪地,甲胄虽沉,却比不上心头重量的万分之一。

      “我早已料到你断不会轻易接受鬼符,那,比起与你刀头舔血的这些人,狼麓,白碧的人命呢,你说哪个更为重要些,嗯?”齐姜的眼咪紧了,他低沉的声调却令苏辄的背脊再一次凉得发痛。月中时,帝都来了三人,自称是陛下亲遣的来督造两郡的河流改道之事,虽关系到旱涝时百姓之生计,却惊动了上头,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此一来却全清楚了。这来的三人均是受了齐姜之命,牢牢掐住了百姓赖以为生的水源。若他和云晋在这边的举动有丝毫差池,鬼符便会流入汶水,到时死去的又何止是七千这个数目。

      齐姜,他太狠。连人命都可以用来做交易。苏辄紧咬牙关,凄然一笑,“如此说来,齐大人还是便宜了我们吧。七千换七万,我们划算。”齐姜看着昔日亲密如子的人,心头闪过一丝不忍,然而仅只一瞬,“那么,你听着。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都喝下去,包括云晋。暂时不会毒发,待到需要之时,你自会明白。”

      齐姜走了。苏辄却依然伫立在原地不动,他努力地想抬起自己的腿却发现它们早已失去了知觉,酸疼痒麻不可忍。

      既然一样要死,我们何不走得风光。

      苏辄用手按了按额,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手中的瓶虽轻,握起却有千斤重。接下来的每一步,若有些微差池,死的就不仅是城外的这些人。他该怎么做,今时今日究竟谁人还可以对自己伸出援手。既要忠于君王,又有悲天悯人的心胸救渡他人。一想及此,心下顿如死灰。抬头望月,见那清华皓白的月已端坐霜天,鸟雀回巢,四下无声。片刻不得耽误了,苏辄大步离开将军府,听人禀告说云晋等待多时不见他早已回了营地。当下翻身上马,手腕带鞭一番,便绝尘而去。

      入夜天寒风凉。马又跑得极快,原本微动的风此时如利刃般刮着苏辄的面庞。他一向是极稳重的,此时却再顾不得许多,脑中浮现的是冲杀疆场时如骤雨密布般的箭矢,面对生死从不畏惧,如今却要生生屈死在这龌龊肮脏的地方,不甘心呐。他实在是不甘心,那共入生死的八年,为的只是将他们驯养成最得力的兵器,绝杀完毕之时,八千人,皆成废子。

      乱石崩裂。惊天骤响。
      苏辄跨下的马嘶鸣一声便不肯前进半步,任是他如何挥鞭都无奏效。四下望去,除了偶过的兽物与几株枯败古木,再无其他。竟是静谧得令人发寒。他的手指在袖中加力,牢牢锁住那柄削铁如泥的龙云匕首。然而,瞬时间,那声响再起。他听到了,真的听到了,广褒无垠的旷野之上陡然生出了数万铁蹄的踩踏声,苏辄侧耳凝神,擂鼓声,纵然马蹄再重,清晰无比的鼓声依然从远处飘来,一声声,由轻及重,似是渲染了这无端而起的杀意,方才离自己千米开外的骑兵此刻居然如在眼前!

      袖中的云龙霍然出手。
      青白的冷光于眼前一闪,裂空之声响在耳畔。苏辄知道那只是琴声,自始至终未有一人出现在他面前,然而再不出手以虚实提醒自己,恐怕今夜就要身死于此了。此刻,唯有云龙彻骨的寒意成了心头的安慰。如此一想,苦笑倒挂在了唇边。

      正思量如何脱身之计,琴声忽止。先前万马奔腾的壮阔激越之声荡然无存,却响起了一女子的歌声。

      白莲绽绽,以慰我心。心忧肃肃,曷其有所。
      白莲浊浊,以伤其人。集于伯兮,甘心首疾。
      白莲凄凄,以夺君志。杲杲天下,愿言毁目。

      静止多时的风又起,将此辽远轻灵之声挟至苏辄耳边。旋律虽不繁复,却令人心生悲凉。仿佛一字一顿,都触及他心中所痛。“苏大人,入夜了,何故在此疾驰?”随话音渐落,一抱琴女子已然站在他身后,姿态妩媚,却又不失傲然风姿。那碧绿的瞳是西州罕有,在夜中忽闪,别有意境。“姑娘是谁,为何知晓苏某之事?”苏辄从容问道,心中却大骇不止。他自问身手已是绝顶,却不想一个年轻的柔弱女子竟可以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像极了,死人。

      蔓寰一身白衣笼纱,褪去了锋芒,婉约如水.“苏大人不必惊慌,你的身手在这天下都是极好的。只不过作为绮连本堂的七符将之首,我还略高你一筹罢了。”说毕,微一作礼,“蔓寰方才唐突将军了,不过本意并不是要杀你,只为了看看,被齐姜视作最后一枚棋子的人,究竟有多少本事。”

      “那姑娘看出来了吗?”苏辄亦不示弱。

      “呵呵,的确不错。不仅心思慎密,胆识也不弱于人。我方才弹的是《临挽》,战时古曲。不知有多少人在开端时便已承受不住而肝胆皴裂。千军万马于前而面不改色,顶多是莽夫之勇,唯有乱邪入心而意志不移方为血勇。此次蔓寰前来,只为一事,狼麓,白碧的七千人,苏大人想不想保?”

      苏辄眯眼,道,“这一切都是你家主子的意思吧。若未得越王首肯,你也不会前来见我。而他必然知道齐姜正是为了对付他才授我鬼符,如此这般,我为何会同意。更何况,七千比之七万,这是唯一的选择。”

      “呵呵呵。。”月光倾洒下,白衣女子笑得尤为动人,却也如此悲凉。“苏大人还是心肠太直,那么多年了,丝毫未变。十二年前矍库灭族之时,苏大人是头一次带兵吧。那时任勘提将军的齐姜命你去找胸口纹有白羚的女孩儿,她是矍库的公主,唯一的皇族血脉。你那时一个个人翻过去,终于看到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她的胸前正有这图案。闭着眼,佯装已死,却怎么躲得过你的眼睛。可是她轻拉了你的袖口,唤了一声,哥哥。你便止住了不再声张。苏大人,我说的可有错?”

      苏辄呆了,记忆中那年的战事惨烈异常。矍库民风彪悍,极善骑射,虽以端朝的胜利告终,实际上却折损了三倍的兵力。而那个记忆中粉雕玉啄木的孩子,竟是。。不等他细想,蔓寰就一扬手,扯开了胸前的衣襟。她的胸脯丰腴而美艳,却布满了大小,形状各异的疤痕。颜色有深有浅,甚至有一处露出了森然白骨,想是剧毒之物所伤再无法还原。而最令苏辄惊诧的,却是锁骨之下,赫然可见的白羚图纹。
      原来真的是她!当年的恻隐之心,却造就了端朝开国至今最强大的暗守。她是如何忍过了这些年,云淡风轻地走在修罗场的中央。苏辄心下一阵钝痛,美人如斯,却是如此。。蔓寰不再看他,而是说道,“我只想告诉苏公子,越王的人早已在齐姜之前赶到了那里。如今在督造着运河改道的,是我们绮连堂的属下,当然,鬼符也在我等手中。但是主人不愿打草惊蛇,所以也请你当做未曾知晓。这个,你拿去。”蔓寰从腰边掏出另一小瓶,放在苏辄手中,“这是普通的滋补药,你只需将此给他们服下即可,当然,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命令,你们两郡的七万人还是得死。”蔓寰说完,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有人喊住了她,“你,为何帮我?”

      她没有回头,依然笑得美艳。“你猜呢。若我说这全然是越王的意思苏大人是不是很失望,若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苏大人又得怎样?”蔓寰没有再停留,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再看那人一眼,多年来的隐忍与痛苦都将输于朝夕。

      十二年前,她于国破家亡的乱世烽烟中看到了初出茅庐的少年。他的容貌清隽,却如此有神。即使是父兄,也未将这银甲穿戴得如此好看。心怀壮志的少年翻身下马,一个人一个人地探查鼻息。她才七八岁啊,心中是如此惊惧。最后关头,牙齿还是咯吱了一下。少年的神色疑惑起来,刚欲呼叫,她叫道,哥哥,我害怕。眼中沁出的泪落在他手背上,温热潮湿。只见眼前的少年一咬牙,便瞥下了她。“报告将军,末将已细细察过,公主不在此处。”一颗心,终于落定,然而此生此世,断然是再也无法忘记那个银甲红缨枪的少年了。

      “回来了?”子时已过,柴陵却丝毫无睡意。入帝都以来至今,已有多少个夜晚无眠他也再算不清了。只是今日时常头痛欲裂,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却又找不到答案。十四至十八的那四年里,柴陵的记忆是空白的。往日里虽也尽力回想,却仍旧毫无头绪。古怪的是,半月前开始只要试图找寻曾经的事实,就立时疼得无法忍受。两三年来,他动用了绮连本堂所有的力量去调查自己的过去,却无法得知哪怕分毫,这实在是极不寻常的事。

      而此刻,府邸烧毁,他便留在了宁王府中。鸿泉虽大,却无一人敢进这王府。自从多年前宁王在此处悬梁,启帝便下令封了此处。于是民间就流传出了宁王府彻夜有孤魂野鬼来去的传闻,而他,还有什么好怕。

      “是,属下已完成任务。苏辄接受了我方的条件,他会在今夜令两郡将士服下假药,假意对齐姜效忠。”蔓寰沉声道。

      “哦?那你可真是好兴致,居然还带了筝前去。见到昔日旧人的感觉如何?”柴陵又恢复了惯于人前的明朗活泼,问道。“属下只是好奇而已。想看看当年的他如今到了什么地步,谁知还是一样的善,虽懂算计,却不好此道。”“哈哈,我还想着你们会不会重逢之喜难掩,而忘了我这个主人呢。也好,要不要此此劫难过后,我将你许了他。据之,苏辄还未娶妻。”蔓寰想着越王又说起了胡话,听到后来,却觉出了其中的真情,不免眼眶微湿。

      柴陵走近他,星辰般的眼直视蔓寰,明亮而令人不敢对视。“我从不瞒你,我此番所为,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仇。原想着结束之后能与她执手相伴,如今只怕是不能了。蔓寰,我,罪孽深重啊。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都是在夺人性命。我置天下苍生不顾,只为浇灭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火焰,你说,还能拥有幸福么?”多年来,二人虽是主仆,却极少卑躬屈膝行大礼,而如今,柴陵更是倾心相谈,白衣女子的心中,有如刀剜。她在心里繁复重复着那几句话,罪孽深重,我又何尝不是。
      蔓寰霍然起身,双目中流露出的竟是决绝之色。“越王殿下,您说,蔓寰在您身边的这些年,做得可还算好?”

      柴陵听她如此说道,便了然于胸了。他微闭双眼,收敛起方才躁动的心绪,“好,当然是极好的。”

      “那越王,请答应我一事。宫变之前,就请赐我死。”

      柴陵面无表情,“原因。”

      蔓寰咬紧了唇,从容答道,“与殿下您的一样,罪孽深重。”柴陵闻言一窒,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如您所知。属下爱慕苏将军这些年,却也刀头饮血了这些年,累了,乏了,也无力再求得任何幸福。此番至今,您已有九成把握,蔓寰即使不在此,另六人也将助您达成心愿。所以----”语音未落,只听得一阵血肉模糊之声。蔓寰平日里放置腰间的短剑,此时却插在了她喉头。

      白衣瞬时被鲜血浸染,如春日盛放的花儿开遍全身。她缓缓倒下,却落在他怀里,蔓寰伸手去摸柴陵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终未吐一字。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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