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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鸿泉 严冬逼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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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逼近。连降十多日的雪终被那场大火阻断。宫里随处可见忙碌的宦官侍婢,洒扫杂役的各处一大清早就开始沿着正宫门清理积雪,即使是盆里的水冻得跟石头一般硬的天气,依旧是挥汗如雨。幼帝无能,各处掌事的越发刻薄尖利,人人都愿着脖子上的脑袋多呆一刻是一刻。
朱雀色的高墙一路延伸至暗糊不清的内庭,几个低位服色的宫人暗自埋头疾走,手里捧的却是明黄色内衬的袍子。空地为墨黑,领、袖俱石青色,片金缘。
子今殿里千帐灯燃,似是一片动人景象。青绿衫子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少年垂泪不止,她虽身长,却是柔若无骨的肩,紧紧贴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之上,年来的苦楚辛酸,均化作握紧的拳。
敏谦却是出神般的无声无息,他至今难以想象那夜失魂乱走之时,却一头撞入了温软馨香的怀抱。日夜窥视的女子正搂抱着自己,她滚烫的泪落在少年的面颊上,有如火烫。这便是自己的母亲么?十几年来幽闭在宫闱的另一侧,日夜与人苟合却不愿见自己一面,如今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他难以说清,究竟是欣喜亦或悲愤。廊道宁静深长,只余乳白光亮掠着檐角飞顶。无人知晓里屋的动静。明姬抹干了泪,望着当年冒死诞下的孩儿,“我如今无法与你讲明这里面的因果缘由,只能待日后再细说。那个人,你想必也是看到了。齐姜,他也是真心待你好的。我已没有了别的法子,这个东西,你要收好。它是唯一的保命符,只是,你要想好,这一生,你可否愿意踩踏着千万人的白骨前行。如若不是,它只会令你陷入比死亡更加恐怖的梦魇。与其这样,我愿意现在就结果你的性命。”楚塞部的女子亦是骑射好手,她现出袖中淬毒短箭,直指上了少年的脖子,纵然泪水涟涟,却坚定异常。
少女时不肯认输的倔强脾性,就已铸成大错。有了孩子之后便将生命灵魂寄托之上,却依旧找不到两全的上策。你瞬间的决定,便可倾覆洪荒瀚海。
羊脂白玉瓶极小,捏在手里不足半个掌。敏谦打开密封的盖,一股奇异的酒香扑鼻而来,竟似上等佳酿。心下好奇,便伸出手指蘸了一些想尝。
“万万不可,这一滴入胃,就是威力无穷了。虽不是毒,却胜似。”明姬喝止,将小瓶郑重交予他手。
“这小小的一瓶,能帮得了我什么?已有人来报,越王柴陵昨日已离开府邸。烧毁的大宅子他也不管了,只想着如何能杀得了我们。帝都周边的蜂门,柳阙,黄泉等三营都是他手下的人了,十万金盏骑还是少算的。我虽是皇帝,握有龙符,却未亲政。拿不到辅弼大臣的谕令它便只是一块废铁。”少年瞥眉,他知道那个日夜陪伴他多年的老臣已经不会再出现了。背叛一个无能的小孩,原就是容易的。
明姬微微一笑,臂上层层缠叠的银环随身躯微震,如松泉响鸣。她取出瓶中的一点药液,兑了些水,便洒在身边的一株菊里。静如止水的青绿色植物瞬间疯了似的猛长,枝节处转眼便有了十个八个的苞,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放着,嫩黄的蕊清新欲滴,如初秋时节的斗奇争艳。少年看得惊愕,刚想赞叹几句,却看见盛开不多时的新花又立时枯萎凋谢。那些初来人间的仙子就这样匆匆离去,甚至连之前枝粗根壮的整株菊,就这样颓丧着枯败。前后时间不过半柱香,它却经历了这样一个有盛转衰的过程,实在令人咋舌。
敏谦伸手去抚,犹有不忍。
“这就是鬼浮的功效。作用在花的身上已是如此,如果是人,就将作为战斗的武器了。感觉不到疼痛,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感情,一切都只按照药主的意愿去做。这样的人,他们将可以以一挡百。只要躯体没有完全损毁,即使死去,依然可以作战到最后一刻。”明姬如无波镜湖,淡淡叙述。“齐姜手下的人,虽不过八千。却是金盏骑中的好手。若你同意,便让他们服下鬼浮,这样我们,起码有一半胜算。”
少年轻抚玉瓶壁上凸起的烈焰纹章,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他闻到女人衣襟间馥郁的芳香,心头就软起来。似是等待太久的美梦忽至,疲倦而欢欣得无言可对。
鸿泉三十里外。
嘚嘚声往来回复在空旷平地之上,黝黑粗壮的马腿打着几个转儿。似是不服气背上骑着的人,惯来高傲的昴玉骢止不住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热气散去了地上薄薄积雪,隐隐露出褐色的土。
“看啊,常年渗入地里的人血,连草也发不出来了。往年的这时候,天寒地冻是没错,可已有绿意了。”讲话的年轻男人跨下是一副红底绣金的鞍子,上好的寮豹皮裹着南釉木,边围顺滑。已是经过了精心的磨制。可惜底下的马儿却不吃这一套,依旧进退无度,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加力勒斥。不多时,已汗湿了玄青重甲。
扑哧一声。旁边的男人忍不住胸中的笑意。与昴玉骢并立的亦是一匹好马。通体油光发亮的乳白毛色,在朦胧的微光披拂下甚是好看。随风飘扬的鬃毛是极长极密的,如流苏皂纱,凛冽中带着艳。“云晋,我就说这家伙不服你,非问我要了来。如今走起来如小儿学步,真是笑死我。”
那昴玉骢听懂了旧主的话,一个劲儿地用前蹄塌拨着土,似是回应。云晋心中恼极,想策马去追,奈何□□的畜生就是倔强得厉害。无论威逼利诱,始终不肯安分听令。他抽出系在腰间的鞭子,便狠狠地往它臀上抽去。嘶的一声长鸣,马儿前腿离地,瞬间如人般直立而起,它的劲道大得惊人,再加上痛恨新主责罚,便在空地里跳起了舞般狂扭不止,踏足处均是狂沙乱飞。常年的训练有素,它也爱挑人,碰上看不对眼的便要捉弄一番。
前腿愈发收得拢,如鹰隼隐在肚腹下的抓,笔直挺立。云晋双手进撺着缰绳,小腿死死夹住马腹,任它如何跳跃抖动都是不懈,然而它竟比人还性烈,后腿一蹬,纵使云晋已做足了充分准备,仍觉臀股间如乱石割刺般的疼。
“云兄,我看它就是烦着你哪,不然就算了。你原本的映火也好得很啊。”远处方才逗弄他的同僚再次笑得前俯后仰,昴玉骢原是他的坐骑,秉性他清楚得很,收服起来可是不易,所以干脆远远观战来的有意思。说话间马儿再度攒足了力气,它不再叫唤,一双大眼瞪得如深海鲛珠。突然间,猛的一记纵跳,全身亦离开了地。它的四肢伸展开来,可比三两人高,这一跃冲力极大,云晋使劲全力,也滑下了半个身子。一声长鸣划破晌午的寂静,它极度不悦,再度加力,前腿与后腿交替着着地,远看竟似幼儿的翘板。极致时如倒立垂举,又如睥睨草木,好是威风。
如是这样僵持了个把时辰,终是渐渐地没了力气。昴玉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汗沿着光亮的皮肤下淌,滴入地里。背上的人,姿势虽是狼狈不堪,却牢牢攀附着,纹丝不动。云晋同样疲累不堪了,连话都难以说出。然而,就在这时,一向倔傲的马儿竟跪伏于地,它轻轻收了四肢,像是怕晃下了云晋。缓缓作臣服姿态。
嘴唇青白的年轻人用手拍了拍马头,继而又摸了摸昴玉骢的鬃毛与耳。“好家伙,你终于是乖了。也好,驯服了你,丢半条命也值。”
映火见自己的主人驯服了新马儿,便也缓缓赶来。一黑一白,天地间纯粹极致的原色,涂染在午后沉浸于肃杀中的耒碧营。两位好友握拳相碰,均是大笑。他们的服色是端朝正五位的防御使,青蓝做底,上身栖着含珠猛龙,张合之间均是惟妙惟肖。下摆滚黄白金盏菊,朵朵簇拥在边处,远看是一道耀目流云。
二人是同乡,行伍出生。七八年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舔血日子,让他们没有王族公顷般讲究。一番闹斗下来,衣袍领子俱是歪斜着,几缕散发从结好的发冠里落出,显得犹是狼狈。
“怎样,若是没有左神武大将军的调派,恐怕我们还得再等个两三年方能见着。”云晋渴极,前面听说苏辄带了昴玉骢让自己试,欣喜得连水壶也未带。此时便就地捧了些雪,直往口里塞。苏辄熟悉了好友的粗旷,倒也看着习惯。“别叫着那么吓人的名字,齐姜当年从楚塞来这儿的时候,我们不还是一起整日摔跤演武么。只是这人真真厉害,简直是不要命,冲杀起来的时候连甲也不披,一抡长枪就上了。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他还想不想活了。”云晋听着浅笑,曾经与他们相差无量的那个年轻人,如今已身居要职,回想起当日接下调令的时候,那张丝毫不见表情却熟悉非常的脸,居然就是禁宫的最高统领。
两人并肩坐下,举目处便是他们从各自州郡,狼麓,白碧所带来的骑兵营。端朝上下共分十七郡二十一县,每个郡县的兵力分布虽是均匀,战力却大相径庭。贫瘠之极的地域,军民皆是温饱不足。常有士兵强入百姓家中抢掠谷物牛羊的事情发生,虽是严令判责,却长年屡禁不绝。而他们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向上的人,虽没有显赫背景,却整军严明。白河岭以北的地带,富庶而高产,岁岁的进贡多是靠着这些年产积余的州郡,而南边则苦不堪言。云晋,苏辄所带的兵恰巧就处于白河岭的分界,虽难言掷金如石,却也足够养这些军士。三日前,驻守的两人均是接到了皇帝的手谕,冬末春初的演武大典将于一月后在帝都开启。
“今年可真是奇怪,往年里至少得等到二月末帝都才发来旨意,现在我们都能看见城墙了,却只有一月中。天还这般冷,真不晓得那班躲在火炉旁的猫子受不受得住看我们舞刀弄枪。”
“是啊。现在的端朝不太平,我们想要活久一点,就得少说少打听。尤其是你毛躁的性子。不过我总觉得这回有点儿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直觉。”苏辄笑笑,摊手表示无奈。好友的脸色却忽地凝重了,云晋盯着他的眼,仿佛想望出些什么来。“你的预测总是出乎意料地准,简直是邪乎。当年我们都不愿和你去出任务,像是被既定的命运一样,很可怕。”
他也还记得。那年三百人的小队进入一处无人山谷,虽是险山恶水,却无从无猛兽踪迹。夜里他们燃着篝火,光着膀子背靠着背,说着家乡的女人和母亲的手。不多时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然后,突然的一个瞬间,他感到背脊一阵惊心的凉。不同于单纯的寒冷,这是从神经深处发出的感觉。像有无数细针,戳着敏感的肌肉。苏辄立时叫醒了身边的弟兄,当时人们只以为他是被噩梦吓着了,却怎么也想不到,半刻之后居然真的迎来了他们最不愿意见的东西。朐狼。
身如白虎,迅如苍鹰,敏如黑豹。最可怕的是,它们来的数量绝对不会是一只,是五十还是一百,甚至是两百,没有人敢去想。
见苏辄闭目,他知道自己勾起了好友痛苦的记忆。拍了拍他的肩,云晋道,“我也只是说说,你要真有什么,老早就不会只做个防御使了。”
抬头注目苍穹,只见流云光霞如娇羞受惊的女子急速闪躲。割裂般的疾风骤起,那些团绕在一起的纠葛棉絮极快地变化着它们的样子。时如天女挥舞的白练,时如戈壁边塞飞驰的骏马,伸展到极致的强健四肢踩在碧绿无垠的草上,一个用力便踏散了挥之不去的灰。
“是帝都的传信。”苏辄道。浅灰的鸽子低低盘旋在两人上空,不多时便落在脚边。两人眼里都是极好,远远地就看见了隐在肚腹茸毛中的暗红。这是军中的信鸽,却分由不同地域各自管制。碧绿是边塞重地,鹅黄则为州郡城镇,而暗红则是源自皇城内部的消息。
“是齐姜传来的消息,今夜于他的府中小聚。”苏辄将未留名的条递给云晋,二人对视均是默契一笑。“他想必知道是我们亲阅,所以未曾写明身份。即便途中有人截下,亦无妨碍。”云晋捏着齐姜的亲笔手书,微微颔首,“精天当年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久,即便所有人聚集在此处,也能确保我们的位置,这家伙从来没变过,做什么都喜欢这般算计。”粗糙的手掌覆上温热柔软的小小生物,十指如针梳,轻轻为它理毛。精天似是认得旧日伙伴,咕咕叫唤个不停,双翅膀微微拍动,圆尖的脑袋不时地往人身上蹭。
“云晋,该出发了。不远千里来到帝都,马鞍子还没整齐,就有人来问候了。岂能去迟?”语毕,苏辄一撮唇,一黑一白两道闪电便向他们奔来。简单交代了留守的副将几句,二人翻身上马。驭鞭如龙蛇舞,不多时,身影消匿在滚起的泥雪间。
如雪豹般。
敏捷锐利,于幽暗处双瞳绽放出幽蓝微光。胸脯的此起彼伏,血液如沸。却无法听见任何一丝呼吸声。靡弱的亮如沾水珍珠荡走在薄薄的唇边,这绝非单纯的美丽。那日暖阁中妖娆毒烈如罂粟的胡姬已换了装束。青貂蔓寰一身暗紫劲装,极服帖地覆在身上。上等的海毪皮滑柔不可名状,仿佛正是为她而生。褪去了红尘女子卖笑谄媚的艳,不着丝毫妆容,唯余金发披肩,却是一脸不可逼视的冷漠。
剔透的棋盘上错落着几枚孤子,细看之下竟是势均力敌。然而,始终却只有一人端坐冥思。他沉浸在方寸地盘的经纬洪荒间,左右两手互博对弈,微皱的眉结不时突跳。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片刻,却有一片红影跃入眼中。利落之极的白裙乌发,明眸皓齿,会帝都以来夜夜入梦的人此刻竟逐渐侵占了白日的思绪。“蔓寰,你刚说了什么?”
“如主上所料,明姬等人所用的,确是鬼浮。您,可否有不适?”蔓寰谨慎问道。以她多年跟随柴陵的经验,他绝不是畏缩犹疑的人。此刻却罕有的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