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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异变 ...

  •   “陛下,您该在寝殿里歇息了罢。臣几日前方归来帝都,还有一些要务与几位大人商量。更深露重,万望保重。”柴陵俯身揖拜,那瞬间的注视,他盯着少年强自镇定的眼。

      敏谦稚嫩的掌心里,是女孩微微颤抖的手。而他们都不知道,方才说话的那些时间,柴陵身侧的人们是多么想在这个冷僻的幽处结果了少帝的性命。如此的维护,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孩子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深入灵魂的恨与孤立无援的寒彻浸骨。他不想很多年之后,又有一个将短刀塞在靴里方能入眠的人。

      二人走远了,夜风更厉。
      “越王,适才多好的机会,为何不杀?这比我们下诏逼退容易得太多。”柴陵冷笑,怒极甩袖,擦上了那人的脸。“杀了?不愧是兵部尚书大人,想的尽是些暴烈的手段。前年北征察木图的时候,怎么没看你说一个字?”被讽刺的人虽是不悦却无从辩驳,在所有可能接替帝位的人选中,唯有这位复杂之极的越王流有屠龙之血。况且,传说中帝都最隐秘的所在,绮连,便在柴陵手中。

      没人知道绮连本宗的真实面貌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它从事于什么样的活动。唯一确定的是,绮连是越王背后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柔时如慢性毒药般缓缓渗透一寸寸肌理,烈时又似狮牙虎爪,刹那撕扯开敌人的喉。

      敏谦带着殷兰一路向西跑,落在身后的女孩却跟不上他狂奔的步伐,她突然不走了,甩开少年的手,“你是害怕了,才跑这么快。那些人想抢你的皇位,所以敏谦哥哥想对付他们。”未及破瓜的少女俨然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想起来,一个罪臣之女在皇城之中平安过活了十几年,必是艰难之极。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只喜欢你在落日的时候陪我去湖边抓蜻蜓。师傅说你身手不好,可我却觉得你很了不起啦。那些虫儿在你手里,没一个断了翅膀的。”殷兰如一片轻羽,无声栖落少年的心间。敏谦鼻子酸得要流出泪来,“好,如果有一天我能踏足每一处想去的地方,大声说出心里的话,就每天带你去湖边玩儿。”

      我还要用整个西州最高贵的聘礼来迎娶你做我的皇后,把鲛人落泪凝成的珠嵌在凤冠上。少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最初的热血与梦想,盛开在少女纯洁的唇畔,她字字句句的倾诉,是缠绕在胸间终生无法忘怀的清冽甘甜。

      敏谦上前一步,拢了拢她微散的发髻,双眼有些出神,“刚才的那个人,是越王。小时候他把我放在肩上,溜出宫外去看庙会。那时他已比我高出许多,”伸出手比了比记忆中的高度,“四五年前我还不是皇帝呢。不过是宫里一株无根野草,烂了也就没人知道了。”

      殷兰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心里陡然一窒。漫乱荒野,失去庇护的性命就如同随波逐流的萍,偶尔一歇,却不期地卷入更深更黑的涡流泥沼。

      未及严冬,帝都便飘雪了。凄凄恻恻的冷,钻入脖颈衣袖里。
      当然有些地方永远是温煦如春的。除了昼夜不停的炭火吞吐着舌,各地进贡的佳酿与整只整只滴着热油的肥羊以及琳琅不尽的杯盏碗碟堆得狼籍。来这儿的客人多是吃珍肴饕餮吃腻味的主。褪下披得厚实的锦帽貂裘,一杯热酒下肚,便抓向舞姬的腰身玉腿。娇笑的女子露着平坦光洁的腹,数条璎珞流苏自肚脐往下蔓延,遮不住一室春色。

      一名蜜色肌肤的胡姬切下了整条羊腿,熟练地沾着秘制的酱,为西州的客人调适口味。吃惯了畜肉的族人是极喜爱这羊膻味儿的,可这细皮白肉的躬亲贵胄们,只怕就要反胃了。芊芊玉手,如美玉般滑柔剔透,却不失力道。日夜挑拨琴弦,凭的便是这腕间的巧劲。

      端坐宾客位席的便是之前与柴陵同行的几人。雷国公陈朔自始至终只是抿唇尝酒,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浅笑的柴陵身上,有出身行伍之人无法抹去的锐利。偶有舞近身侧的美姬,也是稍停即走。倒是离他近些的几人,早已微醉。

      仿制的帝玺静静置在雕花古案上,暖阁里却寻不到一丝紧张的气味。柴陵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觞,却不曾饮入一口。
      “越王,您真是好享受。帝都最闻名遐迩的十丈软红竟都是府上的人。想必那些个帝姬郡主均是入不了眼了罢。”已显丑态的青衣男子伏案在桌,口角边垂下的诞令他形容猥琐。“今夜怎能不狂饮尽兴,若是败了,明日的此时怕已在黄泉路上走远了。”

      “哦?禁宫总管也有怕的时候。小皇帝每日与你接触最多,他的言行举止你最是清楚。他有几分能耐你也比我们这些外人了解得多。在座的各位,不论是出于何种缘故与我站到一边,便是生死同享了。”柴陵轻击杯盏,唤出方才的胡姬,示意她奏曲。

      边疆连年战乱,哀鸿遍野是常事。同是古筝,她奏出的曲却未有松涛绝响的意境,更如战鼓擂捶。青衣总管闻声骤惊,他一任自己瘫倒在案上,“筹划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等到了头。”说着便沉沉睡去。

      席中有人却从鼻里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声响,“还真是个宦官,动不动就像个女人。越王,诏书我已亲自拟定。明日早朝时便可当众宣读。眼下官员只求自己性命保全,真正有实力又敢于说话的帝党已是凤毛菱角。”话语未断,筝弦便陡然如碰到了异物般发出了怪声,这却并非弹错了音,而是胡姬的故意为之。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虽是异族,她却懂得这诗。绮连本宗的人,即使是女子,也这般不寻常。
      “帝王之位便是至高无上的自由与权力。父兄,妻妾,手足,至交。于我而言均是镜中之月,水底繁花。悖德逆理,乃至弑神违天都无可动摇我的决心。”柴陵随着胡姬一同高歌,嗓音深邃清朗,如千只羽鹤振翅掠上青空。

      披在肩上的袍子落地,他仰着头,却看不见星辰。迟迦,这不是我的本意,却唯有如此,才可以平息胸中的怒火。否则它会昼夜不停地焚烧,直至我的生命枯萎。

      青锋出鞘,冷光在火烛间闪过,瞬间熄灭了殷红的烛。“老夫的剑二十余年未曾见天了,今日便要你立以屠龙之血的名义立誓,若登上帝位,便竭力挽救西州于狂风危雨之中。我与少帝的情分,至此断了也值!敏谦年幼,实在无法肩负这积弱端朝的重任。我虽不齿你的行径,也愿鼎力相助。”向来喜好浅饮的雷国公将一壶烈酒直贯下肚,将空荡荡的壶置在了案上。两者俱碎。

      暖阁里燃着的炭火渐渐小下去,呛人的寒便在角落里滋生开来。胡姬为主人披上雪白的袍子,两人的视线在瞬间有了奇妙的交错。她含笑着系着肩膀处的扣,如绚烂盛放的红花。莲步轻移,便从主位边袅娜地走下,足踝上层层缠绕的铃发出悦耳声响。虽是极轻,穿透力却相当好。重重帷幔回廊,如鹰隼锐利的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胡姬的腰肢依然在扭动着,如水蛇般走向那张古琴。

      青衣总管的酒醒了,他听见了黑夜里如蝼蚁啃噬般的声音,先是一处,再扩大到暖阁外,继而整个越王府,都仿佛被它遮蔽,活脱脱成为了边塞异域的祭祀场。“这,这是觥虫!”他厉声疾呼,却晚了。所有的人都看到,在窗棂门缝的间隙,有什么东西在聚拢。它们听到了虫王的感召,如虔诚的朝圣者,不惜一切地朝这里涌来。腹部的鸣腔不断鼓动,发出低沉的响应,它们没有眼,却比任何东西都快速地移动。

      陈朔提剑立起,直指柴陵的喉,“这是何意?”
      “雷国公虽是勇武威烈,却也老了。看不出来么,今晚你们没一个人能走出这里。”柴陵立起,向前几步,将喉顶上了剑锋,“还是总管见多识广,常年看看贡品,也是有些好处的。她足边的那串东西,并不是铃,而是觥虫。它们只以虫王的号令为上。方才她在位我披衣时,洒入了一点酒。虫王就叫了。别说我这并不算得大的王府,就是千里驰骋的疆场,觥虫也能闻声而动。”他挑开架在面前的利剑,轻叹一声,“我从来就没有你想的抱负志向,只是纯粹地厌恨这个地方。除了你们尊崇的启帝,我还是楚塞部特里斯巴哈的儿子,草原的天马。”

      说话间的片刻,已经没有一丝风能进入暖阁之中了。千百亿的觥虫死死围住他们,如一块遮云蔽日的巨大黑幕,携着绝对的恐惧与死亡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嘶鸣侵入耳畔,如车裂的酷刑,夺取人的意志。有人试图去打开窗子,却在手指触碰到的瞬间露出了白骨。

      胡姬笑了,她将剩余的酒重新烫了烫,再放入了几多新鲜的雏菊,“忘记说了,觥虫最爱人的血肉。你不动,它还可以让你多活几个时辰。”

      “你是谁?老夫怎不记得西州还有如此金发碧眼的异族?”
      “哦,我是绮连本宗的人,也是你们十多年前剿灭的矍库人的后裔。”胡姬饮下一杯热酒,双颊有着微红的晕,她解下颈间缠绕的薄纱,那是一道清晰可见的疤,几乎从下巴直贯乳胸。仿佛看不见众人惊异的目光她重又将纱绕上,层层叠叠。褪下足踝间抖动的坠子,不过寸径,却夺予着人的性命。

      阁里无人敢动,然而她的脚步却未受丝毫影响。落足处自有觥虫散开,似是畏惧着眼前女子。几案上的帝玺被纤纤玉手托起,原来竟是这样的东西,惹得人如疯如魔。虫王的鸣声愈发凄厉,柴陵接过帝玺,环扫内室,“本来你们不该这么早死的,却借着商讨之名非要来到鄙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个个是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总管怕是惜命吧,趁这最后的机会暗中确认大家的意思,如果嗅到了什么危险地气味还可向小皇帝靠拢。兵部的这位大人,绮连本宗的能力又是你可以相媲的。正月二十三,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气,你等不及从宁枋调派三千兵力赶回鸿泉。虽是行军极为隐秘,绕过了八个城又夜渡函河,却还是被我知道了,你晓得为何?”

      被指认的官员面色青白,他一向与这位流油楚塞蛮族血脉的越王不和,也从不甘心俯首,所盼的不过是待幼帝被废新王上任的时刻,打着勤王的名义振臂高呼。“三千军士,均是视我如生死之交的兄弟。端朝的连年征战早已使人怨声鼎沸,若不是越王府对金盏军将士的抚恤拨派,你以为还有谁肯为国打仗?”

      雷国公持剑的手忽地松了,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未及弱冠的青年,一行老泪从眼角边滚下。
      “你去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你们吃的又是什么?”柴陵掀开放在珍肴之下日常盛食的盘皿,那是一些粗粝清淡的根菜与精瘦的肉,简单地搅混在一道,毫无今日宴席上的鲜亮色泽与浓重香气。“每月的俸银与我行商在外的所得,俱是给了金盏军。却还是远远不够。”

      他负手而立,面色因激动而泛出潮红,却无法掩盖那之下的弄弄倦意。“我所路经的地方,渭北,启南,岭中,这些土壤常年缺水贫瘠之处,三年前就开始易子而食。你们说,这样的端朝,要了做什?

      时辰无多,觥虫覆满了桌几茶案,半个时辰前轻歌曼舞的美姬已有几人发出了疯狂的惨叫。玉腿如林的春阁如今白骨毕现,觥虫的蚕食却无法停止。它们甚至啃噬人的头发与骨骼,直到一切完全消失。青衣总管踉跄地攀上柱子的高处,手上一松,却跌入了漆黑的虫堆里。连声响都没发出,便只剩一件外袍了。

      阁里的人多是权势在身的朝官,兼之鸿泉边围几个营的参将。品级未必如何高,却是把握这皇城命脉的关键人物。他们一死,这百年固若金汤的城池便重又陷入离乱当中。绮连本宗的七符将之一,青貂蔓寰将怀里揣着的铜色小瓶打了开来,倾洒在主人与自己的颈边腕处,便径直打开了窗门。食人骨血的虫子远远避开他们,像是忌讳药水的气味。这本是虫王分泌的腺液,虽无医治之力,却可令它们敬畏退却。

      八扇门窗俱是敞开着,却无人敢追随他们迈出一步。柴陵未再朝阁里看一眼,那些昨日醉生梦死的人间贵客已再无明天。
      不多时,整个帝都的街头巷尾都见了冲天见了这冲天熊熊火光,将原本墨色的夜空染得恍如白昼。因宵禁而分外清冷的夜喧嚣嘈杂如帝王亲游出巡。子时已过,酣眠正浓的百姓因觉天光异常而拉开门帘来,城南的越王府如同笼在炼狱鬼舞之中。后世的史官为将这一使绵延近百年的端朝倾覆离乱的觥殇之夜显得更有沧桑的古色,便将这一惨景描写得分外惊心。

      桓罂二年。正月三十。落雪巨如珠盘,十日过后,深至没膝。房屋民宅倾塌百余,死伤千人。
      是夜,越王府大火崩裂,石毁柱塌。珍肴美玉鲛珠等悉数丧于其中。火自内阁无名而起,府中奴仆称一赤龙目露精光,口喷烈焰,身长百尺而金鳞覆表。自北呼啸而来,逗留片刻即哀旋而走。帝都城内,万余人亲睹此异景。鬼神之说,虽不可言,却足见王朝之动乱,民心之不稳。
      ----《端书.异文录.卷三》

      府邸落成不过短短十余年,虽无堪比赤昭宫的皇城气象,却也令人扼腕叹息。自启帝驾崩,即位的新皇多是位分低微的妃嫔宫婢之子,或是兄弟姊妹的血脉,几经起落,终是无法得善终。年逾十四五岁尚在人间的几乎已无两三人。唯有这位越王柴陵,为贺襄明第六子的嫡长子,再兼之母妃楚塞部王族的血脉,更是声名显赫。只是父亲的早亡,母亲的改侍令其自小不同于人。十岁之时,便因恨极西州大端皇室的倾轧而改姓为柴,这是其母北上之时取的姓。如今,这三日无法停歇的烈火终是烧光了每一处,偌大的王府,仅剩了些断垣残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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