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录》春猫猫虫

7、怀柔 八月的

　　八月的银杏树高大茂密，一走进树丛就能感受到那一股荫蔽下的清凉，树林中有一个立在当中的石桌和三个石凳，为那走进去乘凉之人提供了一处歇脚之地。

　　这里对于林怀柔来说不算陌生，林夫人是信佛之人，每年都会带着她来这里许多次，但她每次都没能成功去到那后边的竹林就是了。

　　思琴一众随从婢女见自家小姐在此处停留，就急忙上前，擦凳子的擦凳子，放垫子的放垫子，不一会儿就将这地方变得舒适又清雅。林怀柔坐在被软垫垫着的石凳上，感受着树林中传来的清凉的风，她舒适的眯起了眼静静感受。

　　“这里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啊！”站在身后的思棋忍不住感叹，爬了山路的那点燥热都在这样的幽静下消失了。

　　思琴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在府里还得靠冰呢。”

　　林怀柔听到这段对话，睁开了眼睛笑着说：“有冰用还不高兴啊，这天是越来越热了，这阵子都没见下雨，其实只要下一场雨，就会清凉许多了。”

　　临近中秋，照理说应该要比前些日子凉爽许多才是，只是今年不知怎么的，这温度半点不见下降，反而还越来越热，也接近一个月没下过一场雨了。

　　石凳上的少女虽然笑着与婢女闲谈，眼中却有些忧虑，若是再不下雨，恐怕百姓的日子不会好过，到时芫城还不知会涌入多少流民，更可怕的是，持续的高温下，若是出现什么疾病……

　　这么想着，林怀柔有些笑不出来了，面上也陷入了沉思，思琴和思棋见小姐这样，嘴里逗趣的话也下意识停了下来，对视一眼，安静的不敢出声打扰，不大的树林里顿时一片寂静。

　　在这一片死寂中，某个方向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啪’，林怀柔像是被这响动惊醒了一般，猛地转头望去：“谁？”

　　她站起身来，思琴和思棋也反应极快的护在她身前：“什么人？保护小姐！”一直警惕张望的仆从们快步上前将林怀柔团团围住。

　　那个方向先是一片沉寂，紧接着，一个人影缓缓浮现，隔着草丛和人群，那人像是作了个揖，随后，一道清朗的男声远远传入众人耳中：“冒犯小姐了，在下在溪边取景作画，这便准备回去了，原本不想打扰小姐雅兴，只是在下一文弱书生，四肢不勤，一时不察，还是惊扰到小姐了！这厢给小姐赔罪！还望小姐原谅则个！”

　　听那头如此言说，也的确不是有意偷窥之人，思琴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转头以眼神询问自家小姐，此事该如何处理。

　　而被严密保护在中间的林怀柔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开，她则从中间缓缓走出：“公子是位大家，又是先来，既非有意冒犯，何错之有。倒是小女子大惊小怪，累的公子受惊，才合该在这里向公子赔个罪才是……”少女轻软的嗓音含着真诚的歉意，也远远的向着那头行了个礼，思琴等人也乖乖的随着自家小姐认真行礼赔罪。

　　那头仿佛吓了一跳，摆了摆手：“我哪算什么大家，不过一作画为生的小小画师罢了，也当不得小姐致歉。”

　　见那人站在那边，连对方的身形都看不清，林怀柔就明白了，对方是不想离得太近看清自己的脸，对于女子来说，这树林里孤男寡女，哪怕有这么多仆从，说出去也依然不好听。

　　她轻轻笑了笑：“公子是真正的君子，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是爱画之人，若公子往后有何困难，可到城东林府寻府上管家，能帮上公子的忙，也算是林家的福分了。”

　　说完这话，林怀柔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就要离开，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些急切的回应：“林小姐留步！”林怀柔疑惑地回过头去，就见那遮挡的树丛微微晃了晃，那人像是急切之下下意识的想追上来，却在那千钧一发险险的停下了脚步，那道人影有些不知所措的原地踱了踱步，深吸了口气，朝着这边认真的行了个礼：“多谢林小姐好意，在下……在下……铭感于心！”那原本清朗的声音不知为何，微微颤抖着。

　　林怀柔笑了笑，不再说话，转身朝树林外走去。刚走到树林边缘，就见到林夫人向这边走来：“怀柔，正好娘要去找你呢，走吧，回家了。”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幽静的树林，乖巧地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而那树林中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青年才从里头慢慢走了出来，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她叫怀柔……”

　　-

　　回到林府后，思琴难得的有些不解：“小姐，您为何要帮那书生？”

　　彼时已经躺在软榻上优哉游哉的看书的林怀柔，也只是不在意的说了一句：“能帮得上就帮一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也是画画的，说不定曾经就帮过文知先生呢。”一旁的思棋剥着葡萄，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只是个穷书生而已，之后也不可能再遇到，小姐想帮就帮。

　　思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稳妥，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专心伺候起自家小姐来。

　　-

　　晏初从今天起床开始就觉得店小二怪怪的，他和柳文戎坐在大堂用膳的时候那小二时不时地就装作不经意路过他们身边，看他们的眼神也带着一股诡异，他用眼神询问柳文戎，柳文戎只是一脸无辜的回望他，搞得他一头雾水。

　　两人吃完早饭后就在芫城到处走走停停，离开那个客栈后，晏初那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终于好了些，他有预感，一定是身边这家伙干了什么才导致了他今早上的奇怪经历，不然呢，他又什么事都没干，他有些狐疑的频频转头看向柳文戎，见对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心里就更加笃定了。

　　“你又做了什么？”他镇定的问道，这才认识一个多月，他已经开始觉得习惯了，真可怕。

　　柳文戎自然是不承认：“我能做什么？”

　　晏初多看了他几眼，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难道这家伙真的没做什么？那今天早上那时刻不离自己身上的怪异眼神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旁边的柳文戎毫不心虚，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啊！谁知道那店小二怎么了，怪怪的。”他想着，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做，但对方要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就不关他的事了。

　　实在想不出来，晏初也不再计较，跟着交际花柳文戎到处溜达，看他跟许多人打招呼告别，心里不是不佩服的，换成自己，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道别的，但是按照柳文戎的话说，凡人的一生本来就很短暂，下次再遇到这些人的时候说不定对方已经垂垂老矣，或者已成一捧黄土。能告别的时候就好好告个别，说穿了，这些人好歹也给他们提供了或美食或美酒，只是一句道别而已，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两人还是临近中午才把事情解决完，朝着城门走去。

　　“你看，我说中午出发就中午出发吧。”柳文戎有些得意：“我的时间可是掐得很准的。”

　　晏初敷衍的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一点有什么好值得对方骄傲的，但谁让这个白痴是自己朋友呢，捧场还是要捧的。

　　刚走到城门准备出城时，晏初突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眼神凝了凝。

　　柳文戎从一个守城门的士兵身边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说着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怀璧其罪啊。不过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晏初沉默的点了点头，也不再关注，收回视线，顺便把那只肩膀上的手抖了下去，率先朝着城外走去。

　　柳文戎眨眨眼睛，几步走上前，试图再把手搭上去，却被侧身躲过，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

　　宋知许匆匆去将今日的画按照惯例交给了那家店的老板，就赶紧回了家。

　　到家后，他先是换下了外出的那身衣裳，细细的洗净双手，又将它擦干，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才踏入了画室。

　　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画，他又恍惚回想起今天在寺庙中那短暂的接触。

　　下次……要是有下次，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好了……他傻傻的笑了笑，不过，那位小姐，真是个高洁又温柔的人……

　　怀柔……

　　“怀柔……”不知不觉间，宋知许的唇齿间也吐露出了这个名字，他自己倒是先被惊了一下，然后又露出了那种又呆又傻的笑容，对着那副跟林家小姐一模一样的美人画，轻轻开口：“怀柔……原来，你叫怀柔……林怀柔……真好听……”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心里只要想着她的名字，就有那如蜜般的甜意自心底泛滥了出来。

　　-

　　那抹懵懂的意识正在浑浑噩噩的飘荡在画中，感受到了宋知许的注视，它像往常那样将画变得更美，努力回应对方的情感，它本就是基于对方的恋慕和执念而生，它的本能就是取悦宋知许，只要看见对方的笑容，它就心满意足了。

　　突然，它听到了宋知许的低喃，一向只有本能的它不知为何，竟也跟着轻轻开口：“怀……柔……？”

　　……原来，你叫怀柔……

　　“……我……叫……怀……柔……？”

　　……林怀柔……

　　“……林……怀柔……？”

　　“我叫……林怀柔……？”

　　“我是，林怀柔。”

　　无人能听得到的缥缈嗓音从犹疑到坚定再到欣喜，也只是那么几息的时间，在它知晓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在它被赋予名字的那一瞬间，空气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缕小小的，干净至极的灵气从那幅画中悄然诞生，黑暗中迷蒙的意识睁开了眼，画中人的眼中也出现了明亮的光。

　　在那刹那间，宋知许仿佛看到那俏皮的画中美人朝他眨了眨眼，定睛一看，一切又好像跟平常无异，只是那幅画放在修道之人眼中，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