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录》春猫猫虫

17、化形 芫城这

　　芫城这阵子气氛沉重，皆因那林家小姐的死，受过她恩惠的人都自觉地换上了一身缟素，没有那条件的，也会在手臂上系上一条白布，以示哀悼。

　　林府中更是人人都带着悲伤的表情，或真或假，都为林怀柔感到惋惜，林老爷和林家两位公子这些日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忍受悲伤的同时，还要招呼好往来祭奠的客人，林夫人更是至今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醒来了就默默流泪，不知有多憔悴。

　　宋知许在林怀柔下葬后便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饮酒，浑浑噩噩的，饿了就随手抓起桌上的点心咬一口，一日三餐几乎都是靠酒度日，他去守了林怀柔的灵后，几乎整个芫城的人都晓得了这对苦命鸳鸯，明明就快要修成正果，偏偏其中一个就这么死了，两人阴阳相隔。

　　路过林府的人们都不自觉地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路过宋宅的人更是每一个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自然是有那好事之人想说些什么，也都被旁人阻止。

　　衙门至今也没能查出凶手是谁，根据林怀柔两个贴身丫鬟的话来调查，却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不曾发现，如今林家小姐已经下葬，这案子也就只能被列为悬案，匆匆写进了卷宗，收了起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宋宅的画室，悄然有了些变化。

　　昏暗的天光，宋知许睡在卧室的地上，衣衫皱皱巴巴，眉头也紧紧皱着，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就这么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就瘦的几乎脱了形。宋宅的主人还在睡梦中逃避现实，画室里，却亮起了一阵白光，光芒过后，站在那里的，赫然便是‘林怀柔’！

　　只见这‘林怀柔’好奇的左右看了看，撅了撅嘴，那些散落一地的凌乱物品就那么飘了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回到了自己该呆的位置，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在那一瞬一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椅子，椅子倒下，发出一声巨响。

　　‘林怀柔’吓得屏住了呼吸，侧耳细听，毫无动静的外间也使她不大高兴，她像是负气一般伸出脚踢向那无辜的椅子，落在上面的声音却是刻意放轻的一声‘嗒’。

　　这是画灵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在宋宅中行走，她仔细的、好奇的四处看着，这碰碰，那摸摸，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卧室的门口，她有些紧张的深呼吸，脚步轻轻上前，伸出手，推开了这扇房门……

　　“宋郎……宋郎……醒醒……”

　　是梦吗？

　　宋知许茫然的想着，这些天，他日日醉酒，以期待能梦到自己的心上人，却每每落空，如今，她终于肯来看他了吗？

　　艰难的睁开眼睛，晃动的视野让他好半天找不到焦距，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怀柔？……”他恍惚的伸出手，想将对方拥入怀中。

　　视线里的‘林怀柔’温柔的笑了笑，渐渐凑近地上的宋知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宋知许却猛然清醒过来，他一把推开对方。

　　“你不是怀柔！你是谁？”宋知许从地上坐起身子，强忍着头痛欲裂，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林怀柔’。

　　画灵眨了眨眼睛：“宋郎？”她笑了起来，带着些天真的模样，“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林怀柔啊……”眼前的人分明长着一张，令他熟悉至极的脸，那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他一想起就有落泪冲动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陌生不已，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怀柔温柔善良，端庄体贴，眼里永远噙着盈盈的笑意。

　　可眼前这个人……

　　宋知许甩了甩头，避开对方欲搀扶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走到洗脸的铜盆前，就着那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凉水拍了拍脸，待他彻底清醒过来，这才转身看向一旁的女子。

　　“这位姑娘。”他一开口，便是生疏至极的称呼，惹的那‘林怀柔’不自觉的皱了皱鼻子。

　　宋知许视而不见，直白道：“不知这位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我家中，还长成……这般模样，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休怪宋某报官处理了！”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然严厉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寻常女子只怕早就交代了，或是从哪来回哪去，他无意探究这姑娘的来历，想也知道，芫城林府只有那一位林小姐，这长成她模样的姑娘，说不定就是哪路精怪。

　　如今宋知许因着未婚妻的去世心灰意冷，悲伤不已，压根就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却没想，那姑娘听了宋知许的话，愣了愣，竟是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你……你凶人家干什么嘛！我……我又不是坏人！我又不会害你！呜……”

　　宋知许懵了:“姑娘？你……你哭什么啊！”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左右看了看，实在对这像小孩一样哭闹的女子没辙，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干脆在床边坐了下来，就这么等着她哭完。

　　画灵还觉得委屈呢，她好不容易化了形来找他，迎面就是质问，根本就不像她还是一幅画时，他对她的温柔……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拿那眼儿觑他，见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要把自己赶出去的架势，这才渐渐止了哭声，抽抽搭搭的解释起来。

　　而听了她解释的宋知许，如何不敢置信自己的画竟然成了精，看着这一模一样的脸，也只能是半信半疑了。

　　“所以……你想要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宋知许开口道。

　　画灵含着泪，小心翼翼的往他那边走，一步，两步，三步……

　　“停！”宋知许伸出一只手，做了制止的手势，“你不用过来，你就站在那儿，你想要什么，我有我就给你，你拿了就赶紧走。”

　　他还是打算赶自己走……

　　画灵的泪珠儿又淌了下来:“我不要什么……我就想……待在你身边……陪着你……我是你的画……你赶我走……我能去哪儿呢……”她凄楚的眼神仿佛在控诉着这个男人的狠心。

　　宋知许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面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少女，他只觉得自己本来就疼痛难忍的头更痛了……

　　—

　　‘吱呀’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这是宋知许这么多天第一次踏出这个房门，他拉上卧室的门，有些不适的微微侧身避着日光，转过头对着画灵：“我会帮你找找看，适合你的去处，在那之前，你可以暂时留下来……”

　　话还没说完，眼前少女的眼睛就‘噌’的亮了起来，那其中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宋知许顿了顿，面无表情，那憔悴的脸看上去写满了冷漠：“但你要守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准进我的卧室。”

　　画灵急忙点头：“我会守规矩的！”

　　“我还没说完。”宋知许不为所动，“第二条，你的活动范围，后院，书房，不准让别人看见你。不然我就不管你了。”这张脸若是让旁人看见，恐会生出事端来。

　　画灵依然乖乖点头，看起来温顺极了。

　　“第三条，天黑了就回你的画上去，不准出来。第四条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视情况添加，你有异议吗？”

　　画灵有些痴痴的望着情郎冷酷的侧脸，轻声说：“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别说几条规矩，几百条……我都会乖乖遵守的……”

　　宋知许避开她的目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觉得荣幸，只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大麻烦，这麻烦还顶着他恋人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

　　两人就这么过上了‘同居’的生活，每天早晨，画灵做好饭就去敲宋知许的卧室门，宋知许便出来吃早饭，吃完又钻回卧室，要么喝酒，要么画画。期间是能不跟画灵说一句话就不说，看着她的脸，他便觉得心痛如绞，更别提还要跟她聊天了。

　　中午和晚上也一样。画灵几乎没有机会跟自己的情郎多相处一会儿，但她看起来似乎毫无怨言，每日贤惠勤劳的照顾着宋知许，仿佛这样就能使她心满意足……

　　可贪念这种东西，不是说停就能停的，一旦得到了一点，就想要一些；得到了一些，就想要更多；得到了更多，就想要全部。在这一点上，只要有七情六欲的生物，都无法避免。

　　画灵每天晚上都偷偷背着宋知许出去，跟那道士联手，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悬案，原本热闹的芫城如今也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怀着警惕，天一黑便闭门不出，可尽管这样，也阻止不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发生。

　　为了得到更多的生机来蕴养这张林怀柔的皮，画灵渐渐开始不满足于凡人的那点力量，不知不觉的，她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道士。

　　老道倒是勤勤恳恳的帮着画灵，他自然不是为了画灵，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失去生机的人，正好可以作为他的傀儡材料，可能是以往对画灵的印象太好，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身边的精怪，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贪婪……

　　不过这一切，都与关在房中不问世事的宋知许无关，他只是每日对那画灵匆匆一瞥，从不敢多看，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对方越来越容光焕发，也越来越……柔情蜜意，就像是，在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