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13、姻缘

　　能参加江城沐家的晚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众人皆想借此机会，与沐家攀上关系。而沐春风与苏婉的甜蜜互动，也让众多世家的待嫁千金，心碎了一地。
　　酒至正酣，晚宴迎来了高潮。宴会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鬓发皆白，神采奕奕的老人，拄着紫檀手杖，挺着笔直的腰板向沐春风走来。老人的身后跟着四位贴身保镖，满身虬结的肌肉，透过衣服隐隐欲现。众人忙让出一条通道，纷纷向老人鞠躬问好。老人高高的颧骨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堆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来人正是沐家的大家长，沐家老爷，沐春风的父亲:沐儒松，也是一名根正苗红的老军人。
　　在沐春风的示意下，两名服务员抬着一张太师椅，放在了演讲台的正中央。随后他和苏婉迎向沐儒松，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他坐上太师椅。沐儒松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花白的胡须修剪的短而精神，那一对深陷的眼睛像鱼鹰一般的锐利明亮，扫过台下的众人。
　　“父亲，您怎么来了？”沐春风也诧异沐儒松的到来，虽然早已向沐儒松通知过此事，但是沐儒松年事已高，寻常宴请，沐儒松几乎不会出席。
　　“我来给婉丫头镇镇场子。”沐儒松向苏婉招了招手，示意苏婉上前，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方用手帕包裹好的东西递给她，沧桑的声音依旧雄浑有力:“婉丫头，收着吧。”
　　苏婉轻轻打开手帕，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翠玉弥勒佛吊坠。玉佛整体翠绿欲滴 ，雕刻的浑然天成，通体透露出一股灵气。在水晶灯的照射下，翡翠透明如水，毫无杂质，一看就是古色古香的老物件。
　　“沐爷爷，这枚玉佛吊坠太贵重了，婉婉不能收。”苏婉将吊坠重新用手帕包好，重新递给了沐儒松。
　　“无妨，老物件罢了，放在我这里也是积灰。”沐儒松示意沐春风上前，说道:“春风啊，你替婉丫头戴上。”
　　“是的父亲。”沐春风依言走上前，从苏婉手里拿过吊坠，绕到她身后默默的将吊坠戴在了她的脖颈。晶莹剔透的吊坠在肌肤胜雪的映衬下，相得益彰。
　　“不错，”沐儒松夸赞道:“春风啊，婉丫头戴起来，颇有几分你母亲在世时的风姿。”
　　台下众人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感情这枚玉佛吊坠，是沐老夫人留下来的遗物！这位苏婉小姐，果真是沐家捧在心尖尖上的主儿。
　　沐春风顺着沐儒松的话说道:“父亲说的极是，这枚吊坠和婉婉手腕上的玉镯，本就是一对。婉婉冰肌玉骨，自然衬得起。”
　　“你呀......”沐儒松看了一眼苏婉左手腕上的翠玉镯子，抬起食指指向沐春风，半晌后又垂下手指，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苍凉:“这是你母亲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苏婉抬起左手，抚摸着手腕上的那道翠绿色，十分珍惜。
　　沐春风将她的无措收进眼底，示意她安心，随后单膝蹲在沐儒松腿边，握住他饱经风霜，满是褶皱的手，低声宽慰道:“父亲，婉婉戴着好看，母亲如果能看到，想必也是高兴的。”
　　沐儒松欣慰的点点头，笑道:“是啊，你母亲是最和善不过的了。”他向苏婉伸出手，苏婉依言上前，也半蹲下身子，将手递进沐儒松的掌心。苏婉的肤如凝脂和沐儒松粗糙的像长满结疤似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沐儒松将苏婉的手放进沐春风的掌心，将两人的手掌合在一起。看着两人手指上的同款对戒，老人睿智的目光瞬间了然，他缓慢而郑重的叮嘱着儿子:“春风啊，婉丫头就交给你了，苏家就剩她一个人了，万不能亏待了她。”
　　“那是自然。”沐春风抬头看向父亲，目光无比的坚定。
　　“甚好，甚好。”沐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慈爱的摸了摸苏婉的头顶，温和的说道:“别蹲着了，都起来吧。”
　　沐春风扶着苏婉站起了身，一左一右陪在沐儒松身侧。沐儒松随意的挥了挥手，对台下众人说道:“莫要因为我来了，就拘谨起来。今日是我们家婉丫头生辰，老头子来助助兴，省的一些外人觉着我不来，便可以轻视了婉丫头。”随后拄着紫檀手杖站起身，在沐春风和苏婉的搀扶下走下演讲台，向门口走去。见众人纷纷涌向门口，沐儒松示意众人不必相送，在沐春风和苏婉的陪同下坐上车，叮嘱儿子仔细照顾苏婉，带着四位保镖驶向沐家老宅。
　　沐家几位出去的瞬间，宴会厅的众人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宾客A:“沐老爷的意思......是间接承认了苏小姐，就是未来的沐太太？”
　　宾客B:“沐老夫人的翠玉镯子和玉佛吊坠都给出去了，你觉得呢？”
　　宾客C:“我看哪，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板上钉钉了。没看沐老爷都亲自来，给苏小姐镇场子了。今儿这晚宴，明着是生辰宴，实则是向各大世家，介绍这位苏小姐的身份。”
　　宾客D:“说的不错，不过江城没听过苏家这号人啊，莫非是沐老爷的旧识？”
　　宾客A:“听沐老爷的口气，应该与苏小姐的长辈是旧识。苏家就剩她一个人了，也是个命苦的。”
　　宾客B:“难怪沐总迟迟未婚，莫不是......沐总与苏小姐，定了娃娃亲吧？”
　　“卧槽！你真他娘的是个小机灵鬼！”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佩服宾客B的脑回路。宾客B认真的分析道:“沐老爷是老军人，与当年的苏姓战友定了娃娃亲，两家世家联姻。谁承想苏姓战友不幸牺牲，只剩下孤女，于是便把苏小姐接回沐家，从小养着，等到合适的年纪成婚！”
　　众人点头，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先前那道不知死活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嘲讽:“可拉倒吧，沐总今年三十有五，苏小姐刚刚年满二十，相差十五岁，定的哪门子娃娃亲？”
　　“也对！”众人附和着说道:“年龄相差这么大，时间线对不上啊。”
　　正在众人交换信息时，沐春风与苏婉送走沐儒松，重新返回宴席。看着推门而入的两人，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十分默契的转移话题，仿佛刚才的八卦事件并没有发生。
　　众人微小的沉默并没有躲过沐春风敏锐的眼睛，苏婉的七窍玲珑心也感知到气氛里微微的尴尬。两人不动声色的各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香槟，与众人推杯换盏。苏婉酒量不佳，她挽着沐春风的手臂，每次有人来敬酒，她都只抿一小口意思一下。沐春风向苏婉一一介绍了公司的几位股东，以及几位相熟的生意伙伴，比如骆家，还有陈家。一番觥筹交错后，随着高昂的钢琴曲慢慢变成温柔的曲调，宴会也接近了尾声。众人祝福完苏婉后，在走出宴会厅大门时，接过张秘书递来的生辰宴伴手礼，纷纷离去。
　　苏婉二十周岁的生辰宴，拉上了圆满且唯美的落幕。多年以后，苏婉回想起今日的生辰宴，嘴角依旧会扬起幸福的弧度。
　　众位宾客趁沐春风与苏婉离开时，议论的话题，可以说是一半对，一半错。
　　沐春风是沐家现任家主，是沐儒松的三儿子，也是仅存在世的唯一的儿子。
　　苏婉也确实是苏家的孤女，更是沐儒松战友的遗孤。
　　大约在1931年的抗日战争时期，年仅十八岁的沐家太爷爷意气风发，与同乡好友约定，一同去参军抗日，这位好友就是苏婉的太爷爷。战火纷飞的年代，抗日能光宗耀祖，也能瞬间丢了性命。两人参军前顺应父母的请求成了婚，洞房后便一同匆匆奔赴战场。许是上天垂怜，两位新娘都幸运的有了身孕，在双双等待迎接小生命的日子里，两位新娘彼此陪伴鼓励着对方。此时的前线战火纷飞，与日军的战斗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每日都有无数或死或伤的战友，被抬下战场。沐家和苏家的太爷爷的互相鼓舞，成了彼此支持下去的力量。两人在战场上定了娃娃亲，约定战争结束后一起回乡。打了十来年的仗，1945年日军终于撤退，宣布投降，沐家和苏家的太爷爷，一起清点着伤亡人数。谁承想死人堆里有个仅剩一口气的日本兵，大喊着“日本天皇万岁！”并引爆了炸药包。苏家太爷爷没有丝毫犹豫，将沐家太爷爷扑在身下，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那个日本兵崽子死了，苏家太爷爷满脸是血的伏在沐家太爷爷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气息。
　　沐家太爷爷荣归故里时，他与苏家太爷爷的孩子，都已经十三四岁了。他的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苏家太爷爷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沐春风和苏婉的爷爷那一辈。两家生的都是男孩，娃娃亲自然不了了之。沐家太爷爷愧对战友，向战友遗孀承诺，只要自己家生下女娃，亲事都作数。若是儿子辈没有女娃，就让孙子辈定娃娃亲，完成战友的遗愿。此后的日子里，沐家太爷爷一直照顾着战友留下的孤儿寡母，两家人好的像是一家人。
　　遗憾的是，沐家太爷爷并没有生出女娃，娃娃亲一直没有作数。老一辈人结婚早，沐家和苏家爷爷辈的儿郎们，十七八岁便听从父母的意愿成了婚，婚后三人奔赴战场，此时大约是1949年。他们作为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第二批飞行员，从毕业到牺牲，仅仅只用了半年。去世的时候，所有飞行员的平均年龄只有23岁。新中国对这一批飞行员非常看重，并且聘请了美国最出色的飞行教练训练，航空学校对学生的招生要求也十分严格，要求年龄必须在18到20岁之间，学历不能低于高级中学毕业，除了学历之外，学员还必须拥有高超的身体素质，再经过一系列严格训练以后，才能决定是否学习驾驶理论，飞行学，航空战术等更多的知识。
　　苏家两代好儿郎接连去世，苏家太奶奶承受不住打击，留下儿媳和遗腹子撒手人寰。面对青年丧友，中年丧子，沐家太爷爷一夜之间白了头，沐家双胞胎中的老大，虽然成婚，并未留下子嗣。沐家艰难的将两家父辈的遗腹子拉扯大，也就是沐春风和苏婉的父亲。有了爷爷辈遗腹子参军时的经验，沐家太爷爷，在两家父辈遗腹子十八岁刚成年时，也就是1967年，便为两人操办了婚礼。两个父辈的遗腹子，与爷爷辈一样热热闹闹的办了婚礼，一个月之后双双奔赴战场。早早成婚，奔赴战场。有去无回，仿佛也成了两家人逃不脱的魔咒。幸运的是，这一次不同以往的一去不归，两家父辈的遗腹子双双归来。唯一的遗憾，是在一次排雷行动中，沐儒松的右腿被炸伤，弹片深深的嵌入腿骨，右腿汩汩冒出的鲜血下，是一片森森白骨。这也是他后来，一直需要靠手杖行走的原因。苏婉的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保护沐儒松，一条腿直接炸没了，妥妥的成了别人眼中的废人。
　　两家的父辈，沐儒松的妻子在1967年，生了两个儿子；苏婉爸爸没了一条腿，妻子也未怀孕，两人便直接离了婚。沐儒松的两个儿子18岁参军，在一次消防灭火行动中双双捐躯，飞来横祸让他的妻子崩溃离世。沐儒松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二年，重新娶了夫人，便是沐春风的母亲。新夫人在同年生下了沐春风，此时的沐儒松已经38岁了，加之沐春风上头的两个哥哥都牺牲了，从小对他溺爱得紧，养成了沐春风无法无天的性子。后来沐儒松年纪大了，对于管教桀骜不驯的沐春风，实在是有心无力。便在沐春风二十岁时，将他送进了部队打磨，既然自己管不住了，就让国家帮忙管吧。
　　苏婉的爸爸在53岁那年，才老来的女有了苏婉。苏婉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已经是40岁的高龄产妇了。沐春风被扔进部队时，苏婉才5岁。自从苏婉出生，他就知道了她的存在，哪怕当时的他，十分反感太爷爷那辈就定下的娃娃亲。沐春风的母亲也在苏婉出生后，将陪嫁的翡翠镯子，送给苏婉当聘礼。
　　老天爷似乎一直没有眷顾这两家人，原本幸福的剧本，却被陈家撕的粉碎。
　　苏婉10岁那年，陈伯延欲以最低价，以及不正当的手段，购得苏婉父母的那片小区楼盘，作为商业宅基地，并多次派人威胁恐吓不愿搬离的苏家人。苏婉父母抵死不从，在同年的七夕节，苏婉父亲借口让苏婉去买花送给母亲，将她诓骗出门后，夫妻二人携手在小区顶楼一跃而下。一团血雾在匆匆赶回来的苏婉眼前炸开，她手中捧着的红玫瑰散落一地，一道道“嗡嗡嗡”的轰鸣声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在耳膜里回响。她双腿一软，轰然瘫倒在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红，比红玫瑰还要夺目几分的红色。这位一身傲骨的老军人，没有牺牲在战场，却和妻子一起死在了资本家的逼迫里。
　　不知是哪个围观群众拨打了“120”，她在杂乱的嘈杂声音里被抬上了救护车。等她再次醒来时，眼前出现的是沐春风紧皱的眉头，以及一脸的不耐烦。
　　沐儒松一巴掌呼在沐春风的后脑勺:“板着个脸给谁看，她是你定了娃娃亲的媳妇儿，笑一笑，别吓到孩子。”
　　沐春风皮笑肉不笑的在嘴角扯出一弯弧度，活像个要吃人的黑山老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