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14、托孤

　　苏婉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沐儒松夫妇决定带她回沐家老宅住。苏婉刚搬到沐家老宅时，沐春风是极其不耐烦的。习惯了部队军事作息的大男人，看着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还不让人靠近的黄毛丫头，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苏婉父母去世的那段时间，沐春风正在休假。在老宅住了两三天，苏婉跟炸了毛似的不让人靠近。沐儒松夫妇寻思着，等沐春风12月份退伍了，将两人的娃娃亲定下来，也算对苏家有个交代。打着培养感情的借口，老两口直接将苏婉送到了沐春风的宅子里，然后拍拍手回了老宅。
　　沐春风傍晚回家时，整个宅子里鸡飞狗跳的。看着正在和苏婉你追我赶的嘉婶，他捏着拳头问:“谁把她送过来的？”
　　嘉婶一五一十的回答:“老爷和夫人亲自送来的。”
　　沐春风头疼不已，吩咐道:“让她住在你隔壁的房间，也方便你照顾。”
　　“老爷和太太让苏婉小姐住在二楼，您房间的隔壁。”嘉婶沉默了片刻，还是将沐儒松的决定告诉了沐春风:“老爷说，让您和苏婉小姐多亲近，培养感情。”
　　“培养个屁！”沐春风恼怒的低吼道:“就她那么个黄毛丫头，谁要她做媳妇！赶紧把我的卧室搬到三楼，我不要跟她住在一起。”
　　躲在桌角的苏婉被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一不小心撞翻了椅子。椅子倒地发出的声响也吓了沐春风一跳，他没好气的冲苏婉吼道:“看什么看，再看罚你关禁闭！”
　　苏婉被他吓了一跳，“噔噔噔”的跑上二楼，不声不响的缩在楼梯围栏后头，探着小脑袋偷偷看着他。
　　沐春风看着这个五六十斤，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家伙，愈发的头疼。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的情绪，对嘉婶说道:“今天早点开饭吧，吃完饭哄她睡觉去，我看着都头疼。”
　　“哎。”嘉婶应了一声，叮嘱保姆看好苏婉，便去厨房安排晚饭。安排好厨房事宜后，嘉婶麻利的将沐春风的一应用品换到了三楼卧室。
　　保姆轻声哄着苏婉去楼下吃饭，苏婉依旧缩在围栏边上，对她视而不见。沐春风见状，一步两个台阶的走上二楼，向苏婉伸出手，耐着性子哄道:“走，去吃饭。”
　　先前嘉婶追了半天都没抓到的小人儿，抬起头打量了沐春风片刻，伸出小手抓住他宽大的手掌，站起身后抱住了沐春风的腿，奶声奶气又委屈的嘟囔道:“抱抱。”
　　沐春风低头打量着苏婉，一头长发乱蓬蓬的没有扎，身上套了件奶白色的棉布睡衣。估摸着嘉婶刚才追着她跑，就是为了帮她扎好头发，换上衣服。寻思着苏婉不久前刚刚失去父母，沐春风的耐心又多了几分。常年锻炼的体能，让他毫不费力的抱起苏婉走下楼。将苏婉放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沐春风让保姆拿来梳子和皮筋，笨手笨脚的给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
　　“真丑。”苏婉捏起一缕从耳侧散下来的头发，语气里掩饰不住满满的嫌弃。
　　“将就着吧。”沐春风翻了个白眼，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给谁扎过头发呢，小东西还挺嫌弃。”
　　“我不叫小东西，我有名字。”苏婉盯着自己的脚尖，低着头有些不开心。
　　正说着，嘉婶带着厨房的人，推着餐车来送晚饭。
　　沐春风轻轻弹了她一个脑崩儿，“事儿还挺多，赶紧吃完饭回自己房里，别来烦我。”
　　苏婉捂着脑门嘟着嘴，眼泪汪汪的不敢掉下来。嘉婶一边上菜，一边说:“还是大少爷有办法，我都追了一下午了，她都不肯扎头发。”
　　“这会儿是挺乖的。”沐春风接过嘉婶递来的饭碗，放到苏婉面前，将她捂着脑门的手扒拉开，往她手里塞了双筷子:“发什么楞，赶紧吃饭。”
　　苏婉可怜巴巴的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面对看起来凶巴巴的沐春风，也不敢出言反抗。嘉婶将一碟火腿山药片递到苏婉面前，又将一碟切片酱牛肉递到沐春风面前，说道:“老爷说了，医生叮嘱她近期的饮食要清淡些。也就没准备多少荤腥，给您备了酱牛肉和干烧虾仁。”
　　沐春风夹了两片牛肉给苏婉，见苏婉望着白米饭上，两片红艳艳的牛肉愣神，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以为苏婉是嫌弃自己没用公筷。“真是麻烦。”沐春风心里暗自郁闷，他在部队里，可没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儿。随着一声清脆的陶瓷破碎声响起，只见苏婉手里的饭碗和筷子，都掉在了瓷砖上，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瞪大双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了！”沐春风一把放下碗筷，将苏婉颤抖的双手按住。苏婉眼神发直，牙齿打着颤，不停的重复着“血”这个字。“别愣着了，赶紧叫医生！”沐春风冲不知所措的嘉婶吼道:“快！”
　　嘉婶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被沐春风吼了一嗓子才回过神，急忙去通知医生。来人正是苏婉住院时的医院院长，靳东来的老师，江城神经科圣手。诊断过后，前任院长说道:“患者是在应激障碍症后，触发的自我保护意识。在患者眼里，牛肉，猪肉，那些带血的肉类，还有红色的衣物，装饰，都会让她下意识的想起父母跳楼的场景。为了避免患者出现过激的情绪，尽量让她身处的环境里，不要出现红色的事物。”
　　老院长离开后，鉴于苏婉不让嘉婶近身，沐春风硬着头皮为她洗漱后，哄着她喝下一杯热牛奶，倚着床靠将她抱在腿上，轻轻拍着背哄她入睡。苏婉将脑袋埋在沐春风的怀里，呼吸着他身上干燥清爽的气息，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天晚上，苏婉蜷缩在沐春风怀里睡了一夜，沐春风坐在床上，倚着床靠将就了一晚。
　　此后的十年间，沐家的餐桌上没有出现过红肉，所有的衣物和装饰，也都换成了红色以外的颜色。偶尔沐春风想吃些牛肉，糖醋排骨，红烧肉，也都是让嘉婶做好后，偷偷躲在厨房里吃完。
　　某天夜晚，独自住在二楼的苏婉，被一道炸雷吓醒。夏季的夜晚总是多雨，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和刺目的闪电，苏婉披着被子，哆嗦着下床去开灯。突如其来的又一声惊雷，吓得她被被子绊倒，顺带着弄倒了床尾凳。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嘉婶和保姆，受了惊吓的苏婉尖叫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还咬了从三楼闻声而来的沐春风一口。沐春风被咬伤后并没有责备她，终究还是心软的抱着她去了三楼卧室。此后，只要是沐春风在家里过夜，都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抱着枕头从二楼游荡到三楼，以及沐春风愤怒的咆哮:“你怎么又来了！”时间久了，咆哮声也渐渐销声匿迹，苏婉偶尔不去三楼的夜晚，沐春风反而有些不习惯，主动到二楼的卧室，读着绘本哄她入睡。
　　沐春风不在家里过夜的时候，苏婉要么在二楼，整宿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要么像一缕白色的幽灵，不声不响的跑到三楼卧室待上一夜。嘉婶和保姆被白色的人影，吓到过不少次，嘉婶私下不免向沐春风抱怨了几句。沐春风后来极少在外面过夜，再晚都会赶回家，哄着苏婉入睡。在嘉婶手上鸡飞狗跳的苏婉，到了沐春风怀里，温驯的像只慵懒的猫。
　　沐儒松夫妇亦是隔三差五的，让沐春风将苏婉带回老宅小住。鉴于苏婉的精神状态，沐儒松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送她去公立学校读书，而是请了专业的家庭老师，来沐家为苏婉单独授课。沐儒松发现苏婉喜欢安静的看书后，单独为她装修了一间书房。苏婉想学钢琴，会有钢琴老师来沐家教学；苏婉想学绘画，也会有绘画老师来教学；苏婉想学书法，沐儒松便亲自教学。总之苏婉感兴趣的事物，沐家都极力的满足了她，一是出于沐家先辈定的娃娃亲，二是沐儒松对于战友的亏欠之情，卯足了劲儿的想要在苏婉身上弥补。二十天后，沐春风休假结束，重新归队。沐儒松前来接苏婉回老宅住，苏婉死活不愿意跟他回去，一个人在沐春风三楼的卧室里，住到了12月份。
　　年仅二十五岁沐春风，也在12月份退伍后，开启了日常养娃。他对苏婉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抗拒和厌烦，慢慢变得习以为常。苏婉成了他生活中的必需品，他习惯了每天回到家，苏婉小小的身影便向他扑来，像个人形挂件一样抱着他。也习惯了半醒半睡之间，苏婉抱着枕头站在他的床头，他从一开始的惊吓，变成熟练的将小家伙拉进被窝，将被子兜头罩下。军营里说一不二的硬汉，对待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娃娃亲小媳妇，极尽耐心和温柔。沐春风费了一年的时间，渐渐让苏婉愿意与人亲近，并在一年后将她送去了公立学校就读。十年之间，苏婉也从最初的生人勿近，抗拒外界的模样，被他养成了如今，用一切美好词汇来形容，都不觉得过分的女子。
　　苏婉来到沐家的第八年，沐春风的母亲因病去世，那一年苏婉刚成年。
　　在追悼会和告别仪式上，沐夫人的灵前安放一张桌子，悬挂白桌衣，桌上摆着供品、香炉、蜡台和长明灯等。这盏长明灯不管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看守，不能让它熄灭。据说，这盏灯就是死者的灵魂。沐春风一直看顾着这盏长明灯，一直到丧事结束，苏婉在此期间，一直陪伴在他身侧，熬的一张小脸惨白得没有血色。沐家理丧，聘请了有治丧经验的全可人，为其主办丧事。下设帐房，聘请会计，负责整个治丧的收支，包括收受纸盘、金钱、帐子、挽联、诔词、挽诗、匾额等奠礼。丧事来宾行三鞠躬礼，主人家要回一鞠躬礼，男宾由男主人回礼，女宾由女主人回礼。
　　沐儒松此时已经71岁了，沐夫人比他小三岁。他年事已高，也禁受不住丧妻之痛，便将丧事交由沐春风操持，而沐家向女宾回礼的人，正是苏婉。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礼成，家属回礼！”随着司仪的喊礼，前来吊唁的一对夫妇，恭恭敬敬的对着沐夫人的灵前行礼。沐春风和苏婉皆是一身黑色打扮，在对方行礼后，又深深回了一礼。
　　前来吊唁的宾客嘴上不说，都不免用疑惑的目光，深深打量着苏婉。沐家这位现任当家人，并没有公布婚讯，而他身旁向女宾回礼的女子，看着年纪也不大。沐家老爷并没有女儿，是整个江城众所周知的事。这位女子似乎极少在世家宴会上露面，以至于他们不认识她。前来吊唁的众人都用眼神交换着疑问和信息:她都是谁？她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沐春风身边？莫非她是沐春风金屋藏娇的太太？
　　沐春风和苏婉并没有兴致理会他们，沐夫人的离去对苏婉的打击很大。沐夫人自苏婉父母离世后，像亲生母亲一样照顾着她，甚至在临终前将苏婉托付给沐春风，叮嘱他一定要履行祖辈定下的娃娃亲的承诺，善待苏婉。沐春风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色胡茬，他的眼底流露出掩盖不住悲伤和疲惫。沐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与苏婉早日成婚。可惜沐春风与苏婉的年纪，实在相差的太多，沐春风眼里的苏婉，一直是个小屁孩，他疼她爱她，唯独没有对她动过男女之情。这位母亲平凡又普通的愿望，至死都没有实现。
　　沐夫人的丧礼，一连办了几天才结束。丧礼结束后，苏婉下巴尖尖，眼窝凹陷，突如其来的病倒了。正在公司处理事务的沐春风，接到嘉婶的来电后，向张秘书交代完要紧事项，拿起外套直奔地下车库。回到宅子后，看着没剩几两肉的苏婉窝在被子里，小脸因为高烧发热变得通红滚烫，沐春风这才慌了神，他害怕苏婉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自己。
　　老院长亲自来给苏婉打了点滴，开了药，表示苏婉只是因为连日操劳，悲伤过度导致的免疫力下降，这才引发了高烧不退。老院长的医嘱并没有让沐春风宽心，送走老院长后，他亲自守着苏婉，盯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下降到最后一格，小心翼翼为苏婉拔针。透明贴上还是渗出了一小团红色，沐春风按住苏婉手背上的针孔，这才发觉苏婉的手，已经瘦的皮包骨头，白皙的皮肤下，能清楚的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母亲的骤然离世，苏婉的突然生病，让这位钢铁一样坚硬男人红了眼眶，他生怕苏婉也会离他而去。他此时才觉察到，自己对苏婉不一样的感情。朝夕相处的陪伴，苏婉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刚来沐家那个黄毛丫头了。苏婉不同于他外面的那些女伴，她干净的像一件艺术品，是他亲手制作出来的。他还没想好，在这张白纸上，描绘出怎样的图案。
　　纤细而又温暖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眉心，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见苏婉清醒过来，沐春风将床头柜上的药喂进她的嘴里，将水杯递到她的嘴边。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热的，里面放着吸管。苏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将药咽了下去。沐春风将水杯放回床头柜，隔着被子将苏婉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在她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
　　苏婉伸手回抱着他的脖子，声音温柔，还带着些许有气无力:“我已经好了，你别担心。”
　　“没担心。”闷闷的声音从苏婉的脖颈间传来，沐春风嘴硬的说道:“我只是觉得，没人和嘉婶叽叽喳喳了，怕她不习惯。”
　　苏婉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学着沐春风哄自己的模样，拍着他的背，说道:“夫人交代了我几句话，她说你嘴硬心软，让我好好陪着你。”
　　沐春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苏婉的眼睛，迟疑的问:“我妈真这么说的？”
　　“真的。”苏婉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色，伸手抚向他的脸颊，沐春风下巴上的胡茬微微有些扎手。苏婉的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会一直在沐家陪着你的。”
　　沐春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眼前温柔安慰着自己的小家伙，可是他定了娃娃亲的小小新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