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12、渔利

　　安静的会客室，阻隔了门外的喧嚣，陈伯延与沐春风相对而坐。沐春风正了正领带，望向陈伯延，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伯延倒也爽快，直接开门见山:“春风老弟，地基的事，是你动的手脚吧。”
　　“伯延兄一向慧眼如炬。”会客厅并未开灯，书桌上的台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沐春风俊逸的侧脸，在幽暗灯光的映衬下，透露着三分阴狠，三分算计，三分成竹在胸，一分笃定。
　　“你！好大的胆子！”陈伯延怒不可遏的站起身，恶狠狠地与沐春风对视。
　　沐春风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寒光四射，依旧是不急不怒的语调:“江城沐家，一向有这个胆子。”
　　陈伯延与他对视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江城沐家，怕是陈家和骆家联手，都得罪不起。陈伯延压下心头的怒气，缓缓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没有。”沐春风嗤笑一声，说道:“伯延兄还不知道令郎，干了什么好事吧。”见陈伯延一副蒙在鼓里的表情，沐春风也把事情摊上了台面:“今日晚宴的小寿星，可是被他折腾的不轻呢。”
　　“这个逆子！”陈伯延闻言气的破口大骂:“这个小王八蛋就没让老子顺心过！”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好容易平复了怒气，保证到:“春风老弟，是犬子不懂规矩，回头我就让他亲自去府上，给苏小姐赔罪。但是那块地......春风老弟，你撤资都没关系，可千万不能让那块地废了呀。”
　　沐春风看着陈伯延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一脸似笑非笑。他缓缓开口，说道:“赔罪就不必了，我们家婉婉，受不起他的惊吓。”
　　见沐春风拒绝了陈经年的陪罪，陈伯延心里一沉，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大家是生意人，用嘴皮子道歉，委实没诚意。”沐春风的食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说道:“拿出那块商业地，10％的股份给婉婉，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10％的股份？？！！”陈伯延惊的瞪大了眼珠子，下巴久久合不上，说出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老弟啊，你，我，这......”陈伯延脸上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似的，拿出10％的股份，这跟要他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沐春风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像是宽慰又像是劝导:“伯延兄，那块商业地建起来，不说日进斗金，稳赚不赔是肯定的。国家需要电力改道，你还能跟国家斗？高压线下，不能有建筑物，如此，你那块商业地，顶多只能当夜市的摊位租出去。夜市摊位的租金和商业楼盘的价值，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伯延自然不会跟国家斗，也斗不过。沐家在江城屹立不倒，沐家一门四杰，除了在政商两界都有关系，沐家老太爷本身还是杀过日本鬼子的老红军。沐春风的爷爷更是新中国成立后，牺牲的第二批飞行员。他的父亲沐儒松，也是正儿八经的军人。沐春风年轻时更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比起混世魔王陈经年，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沐家实在是管不住了，沐儒松一合计，直接送他去征兵。沐春风二十岁时应征入伍，当了两年义务兵后，留在部队转士官，比义务兵多干三年的时间。不要小看这三年的时间，从义务兵晋升为士官，身份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肩膀上的肩章已经从“两道拐”变成了“两杆枪”，变成了职业军人。从晋升为士官的第一年开始，沐春风就成为了连队培养的对象，他能从义务兵转上士官，说明在同年兵当中是非常的优秀，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军事素质也是过硬。沐春风二十五岁时退伍，年龄也不算大，回到沐家后快速适应，一跃成为最年轻的总裁。哪怕不依仗背后的沐家，如今的沐春风，任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夜市摊位的租金，以及商业楼盘的价值，陈伯延自然算得清楚。他干笑着说道:“春风老弟的提议，自然是十全十美，只是这10％的股份，确实太多了些。”
　　“哦？”沐春风语调微微上扬，问道:“伯延兄觉得，多少合适？”
　　陈伯延深思熟虑后，说道:“最多5％。”
　　“伯延兄的这番话，听着倒有些锱铢必较了。”沐春风不打算再交谈，正欲起身向外走去。
　　“别别别，”陈伯延立马拦住沐春风，试探着问:“春风老弟觉得多少合适？”
　　沐春风笑着说道:“伯延兄，我一开始要的，就是10％。”
　　陈伯延哭丧着脸说道:“老弟啊，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不能一开口就要10％的股份，还不带还价的啊！”
　　沐春风将外套下摆从他手中抽出，收起客套的假笑，冷声说道:“伯延兄一开口，就砍了一半，还真是利析秋毫，不愧是陈家的当家人。”
　　陈伯延察觉出他语气中的怒气和不耐烦，立马改口道:“7％！”见沐春风不满的蹙起眉头，陈伯延带着哭腔说道:“老弟啊，董事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明儿就领着那小王八蛋，亲自登门谢罪。这块地真的不能废啊，我一半的身家都压上去了。”
　　“8％，”沐春风瞥了一眼他不尴不尬，啼笑皆非的脸，将话题直接堵死:“低于8％，就不要谈了。”
　　陈伯延咬了咬牙，说道:“好，就8％，今日是苏小姐生辰，桃李年华，就当是陈家送给苏小姐的生辰礼。”
　　“很好。”沐春风满意的拍了拍手掌，夸赞道:“不愧是陈家的当家人，伯延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随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后放在陈伯延面前，将钢笔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签了吧，一式三份，我的字已经签了。合同你我各一份，第三份你稍后拿给婉婉，也让她高兴高兴。”
　　“你！”陈伯延气结，这个沐春风，怎么准备的如此周全？连丝毫反悔的余地都不给人留。他看着三份整整齐齐摊开放在面前的合同，着实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伯延兄可是还有什么疑虑？”沐春风看着他懊恼又后悔的模样，忍不住心里暗自发笑。
　　陈伯延确认完合同内容，拿起钢笔，咬着牙签下三份自愿转让的股份份额，以及自己的名字，年月日期。嘲讽道:“春风老弟准备的可真周全。”
　　“商人嘛，自然是无利不起早。”沐春风笑着将其中一份合同收进书桌下的保险柜，指着书桌上的另外两份合同，说道:“无奸不商，还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让人安心。”
　　“呵呵。”陈伯延牵强的扯了扯嘴角，问道:“那么电力改道的事？”
　　“明天就不会有这件事了。”沐春风站起身，示意他放心，说道:“沐家依旧会信守承诺，投资陈家。至于类似令郎此前的行径，”沐春风微微眯起眼睛警告陈伯延:“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伯延兄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不会再有下次。”陈伯延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瞬间觉得8％的股份，和要陈经年赔命比起来，还真算不上什么。
　　沐春风收起眼中的狠厉，俯身拍了拍陈伯延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伯延兄，我们出去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哎。”陈伯延抖抖索索的将额头的汗珠抹尽，将桌上的其中一份合同折了几折，连带着手帕一起揣进怀里的内口袋，拿起另一份合同，跟随沐春风走出会客室。推开宴会大厅紧闭的大门，中央空调的凉风瞬间迎面扑来。陈伯延只觉得背后冰凉，衬衫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宴会大厅觥筹交错，陈经年陪在苏婉身边，替她挡下不少人的敬酒。张秘书在迎客台前登记着各家的贺礼和随礼，贺礼被整整齐齐的收集起来，码在迎客台后面一人多高的保险柜里。
　　沐春风的出现像一团太阳，瞬间分散了苏婉身边的注意力。众人举着酒杯迎向沐春风，苏婉身边一下子松快不少。沐春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倒扣酒杯示意众人:“沐某不胜酒力，先干为敬，诸位尽兴。”随后走向演讲台，伸手示意台下的陈伯延:“今日是婉婉生辰，刚才伯延兄与我私聊，要赠与婉婉一份礼物，掌声有请伯延兄上台。”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陈伯延硬着头皮上台，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是高兴，他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陈经年和苏婉，说道:“今日是苏婉小姐二十岁生辰宴，沐家与陈家先前正在合作一块商业地。”随后他将手中的合同高高举起，继续说:“刚才我与沐总商榷了一番，自愿赠与这块商业地8％的股份，作为苏婉小姐的生辰礼。”
　　台下瞬间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沐春风站在台上向苏婉招手:“婉婉，你过来，好好谢谢陈总。”
　　台下的苏婉惊的瞪大了眼睛，好容易才回过神。一旁的陈经年同样被自己父亲的举动惊的目瞪口呆，他不动声色的接过苏婉的酒杯，示意她上台。苏婉看了他一眼，感谢地点了点头，迈着优雅的步伐向沐春风走去。沐春风上前几步迎向苏婉，苏婉握着他伸出的手走上演讲台。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密了些:
　　宾客A:“这位苏小姐的面子，也太大了些吧！”
　　宾客B:“听说沐总这么多年一直未娶，金屋藏娇，想必就是为了这位苏小姐！”
　　宾客C:“你们没看到沐总和苏小姐手上的对戒吗？说不定要改口叫沐太太了！”
　　......
　　“沐太太？”陈经年非常讨厌这个称呼，不满的皱起剑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着台上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二人，没来由的觉着憋闷。入口冰凉的液体，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苏婉伸手接过陈伯延递来的合同，微微鞠了一躬，甜美温柔的声音响起:“谢谢陈叔叔抬爱。”
　　陈伯延扯了扯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
　　苏婉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手心里微微沁出潮湿。沐春风握了握她的手心，示意她安心。苏婉这才放下心，露出得体的笑容说道:“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能够前来，苏婉谢谢大家。”说完微微欠身行礼，退后半步站在了沐春风身旁。
　　沐春风看着身旁的小机灵鬼，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便接着她的话继续说道:“今日只谈风月，不谈生意，诸位有什么事，明日再谈，今晚好好松快一番。”
　　陈伯延一边摇头走下台，一边腹诽:“松快？呵呵，来你沐家的修罗场，谁能松快得起来。”
　　正说着，台下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沐总，这位苏小姐是未来的沐太太吗？”
　　“问得好！”台下众人窃喜，暗暗感谢着哪个不知死活的猴崽子，问出了大家都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
　　沐春风没有回答，全场死一般的安静。苏婉看向沐春风的侧脸，心里砰砰直跳，沐太太吗？她从没想过这个身份，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照顾，两人一直以来的年龄差距，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外人眼里的沐太太。
　　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沐春风一把反握住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语气虽然缓慢，但是深沉又坚定:“只要她愿意，她就是沐家的女主人。”
　　台下一片哗然，只要她愿意！潜台词是什么？她不愿意？竟然还有女人不愿意嫁给沐春风？江城沐家都瞧不上，是想上天嫁玉帝吗？台下的陈经年却是十分喜悦，苏婉不愿意嫁给沐春风这个老男人，难道不值得开心？
　　台下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苏婉小姐，你愿意成为沐太太吗？”
　　“问得好！”众人心里又是一阵窃喜，今儿沐家的晚宴算是没白来，光这么一会儿，吃了多少瓜了？够他们回去碎嘴子一个月了。
　　“我......”苏婉望着台下人头攒动，不知应该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吃瓜群众里，就属陈伯延和陈经年两父子最开心。两人都在内心呐喊着“不愿意！”陈伯延巴不得苏婉说出“不愿意”，看着沐春风大跌脸面；陈经年巴不得苏婉说出“不愿意”，随后自己高声问一句:“苏婉小姐，你愿意成为陈太太吗？”
　　“我不想回答。”苏婉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她的左手包裹在沐春风温暖的右手里，两人右手中指的对戒在灯光的映照下璀璨夺目。面对台下的窃窃私语，苏婉整理好情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前我的精力都在学业上，并没有结婚的想法。待我学业有成后，沐先生还愿意让我成为他的太太，”苏婉望向沐春风，一脸狡黠的继续说:“我想，我是愿意的。”
　　沐春风诧异于苏婉的回答，蓦然回首望向她，他以为她是不愿意的。灯光下纯白无邪的笑脸，认真且坚定的回望着他，就差没把“我愿意”三个字写在脸上。
　　台下的众人心里跑过一万头草泥马:“你俩默契的互相踢皮球，这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这都能黏出丝来的眼神，干脆原地结婚得了。”
　　陈经年一记眼刀飞向沐春风，差点没将手里的酒杯捏碎；陈伯延想刀沐春风的眼神更是藏不住，感情你小子拿我的股份哄你老婆开心呢？
　　宴会厅灯火通明，天花板上点缀着无数的水晶灯。一颗颗水晶在光源的照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后又在各自的镜面上折反映射，形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线。那些璀璨的晶体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带入一个迷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