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公主》藤音

16、第16章（捉虫）

　　郑美人的确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彼时她正立在园里的枫树下，张了手接落下的红枫，簌簌红枫环绕在她身边，愈衬出她的美来。

　　流云殿的红枫是宫中难得的美景，美人配美景，此情此景不仅知夏知秋不舍得打破，刘恒亦然。

　　郑美人是个美人，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当初她能入得刘恒的眼，凭的不过是她的好颜色。

　　刘恒初入代的那些年，在代王宫中，一副好相貌比什么都重要，这倒不是说刘恒是个好色之徒，实是当年的处境难，为性命计，贪杯好色的毛病刘恒一个不落。

　　郑美人和姜良人便是那段混乱时间里运气最好的两个，借着肚子出了头，避免了被抛之脑后的悲惨的命运。

　　相较于姜良人，郑美人胜了她不止一点半点，同样不得宠，郑美人还能借女儿的光服侍刘恒，乃至生下刘芃，姜良人则是明明白白的不受刘恒待见，她的来历特殊，刘恒不喜被人算计，就算后来姜良人生下王子，她的清风殿，刘恒每次去多是为了看孩子，看完孩子就走，从不留宿，姜良人自此成了宫中的笑话。

　　刘恒许久不来流云殿，短短几个月内，他被诸事缠身，别说流云殿，整个后宫除了王后的甘泉殿，他一处不曾去。

　　好不容易等到事情处理的差不离，宋王后的病也好了，刘恒的心情有所好转，结果早上他才下朝，宦官带来的消息让他的好心情立时荡然无存。

　　“吕夫人”，刘恒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召了薄昭进宫，甥舅两个在书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薄昭才匆匆离宫。

　　薄昭离宫后，刘恒立时吩咐要来流云殿，仪仗浩浩汤汤地穿过一座座宫殿，动静大得令人咋舌。

　　刘恒往常并不铺张，他和薄太后都是勤俭的人，有他们两个打头，宫中妃嫔为了讨上位者欢心，奢靡之风渐息，鞋履上不缀明珠，衣裙上不用金线，从另一种意义上做到了为刘恒开源节流。

　　是以今天刘恒的仪仗一出，有那自作聪明的已经在想是不是刘恒在表达对吕夫人的不满。

　　事实上，刘恒的确对吕夫人有诸多不满，子嗣是他的底线，明面上他和薄太后都不能对吕夫人如何，不仅如此，还要尽可能地供着她，每每去吕夫人的惜云殿回来，刘恒都会先焚香沐浴，吕家的女儿，他嫌碰了烫手。

　　“阿莹。”刘恒忍不住出声。

　　郑美人本名郑莹，是一个听起来及其温柔的名字，美人木讷，为着这名，刘恒每次与郑美人说话都会不自觉的温和几分。

　　“殿下怎的来了流云殿。”郑美人身着缃色深衣，发上的垂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郑美人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再好的氛围也能毁在她的那张嘴上。

　　刘恒来流云殿的原因，他们两人心知肚明，郑美人一句话把刘恒晾在那里，也不想给他台阶下，抬头悠悠看向那些红似火的红枫，心下只觉讽刺非常。

　　她不是个好母亲，却也知道刘恒来她的流云殿是为息事宁人，郑美人想：多可笑啊。

　　“你我间非要如此？”刘恒皱眉，不错眼地看着郑美人，美人身上带了刺，刺的他手疼。

　　“殿下是要我像以前那样迎合你？我那样殿下也不见得喜欢，殿下喜欢的在怡和殿，来我的流云殿做什么。”郑美人一点面子没给刘恒留，男人靠不住，是郑美人从小知道的道理。

　　郑美人的话成功让刘恒一怔，他没想到素来对他温柔小意的郑美人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字一句尽显锋利，毫不留情地往刘恒身上扎。

　　一旁的知秋知夏也被郑美人的口吐狂言惊在原地，明明美人已经知晓了上阳殿发生的事，不为翁主在代王面前委屈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添上一把火，把代王往窦美人那里推。

　　“放肆。”刘恒的眉皱得更深了，他不轻易动怒，郑美人的言论出格，他也明白是郑美人对他心有怨怼。

　　“阿莹，我来是和你谈谈芃儿的事情。”刘恒挥手，宫人们鱼贯而出，立时园里只剩下刘恒与郑美人两个。

　　“殿下都想好了，又何必与我再谈。”郑美人轻蔑道，头上的垂珠随她微微晃动。

　　不论刘恒想说什么，郑美人一律把路堵死，因刘芃受了委屈而加到她身上的恩宠，郑美人不愿意也不想要。

　　她不靠刘恒活，刘恒的恩宠于他而言如镜中花水中月，毫无用处。

　　“罢了。”刘恒一面叹气一面迈步向郑美人走去，郑美人和宋王后不同，对郑美人，刘恒总有一份亏欠萦绕心头：“你既已身子大好，我会让芃儿的傅母多带了芃儿回来陪你。”

　　郑美人闻言，有心拒绝，一句“不必了”却堵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殿下便如此打发我们母女吗？”郑美人红了眼，不知是替自己问，还是替刘芃问。

　　刘恒沉默半晌，对上郑美人发红的眼，什么都不曾说，又似什么都说尽了。

　　他来流云殿的一遭，称得上不欢而散，郑美人一人独自哭了一场，刘恒沉着脸出流云殿，众人都道郑美人傻，白来的恩宠往外推，日后再想要便难了。

　　“美人。”知夏拿温巾子给郑美人擦了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秋扯了她的袖子，让她不该说的话不必说。

　　“美人，翁主受了伤，心里不知如何委屈，美人可要去上阳殿看看翁主。”知秋试探道。

　　“去什么，她才多大，怕是早记不得我这个母亲了。”郑美人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带着股冷意。

　　刘芃年纪小，还不到完全记事的时候，郑美人几个月不见她，足够刘芃把她这个母亲忘得一干二净。

　　“美人多虑了，翁主是你亲生的孩子，当初翁主走前，可是一直念叨“母亲”，美人去了，翁主只有高兴的。”知秋见郑美人没有一口回绝，更是鼓足了劲劝郑美人去上阳殿，亲生的母女，要是真就此生分了，才惹人笑话。

　　郑美人没有立时说去还是不去，独自一人来到东配殿。

　　那日素芝带人搬得干净，入眼殿内一片空旷，恍若这儿本该如此，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