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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水底月是天上月 ...

  •   时锦河目眦欲裂:“风遥!!!”

      他脱下外袍,把昏过去的洛风遥牢牢裹在怀里,脑袋犹嗡嗡直响。

      这一刻,罩在看台的结界仿佛也遮住了外面动乱的惊呼,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怀里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这可是洛风遥啊!!龙傲天男主,童年平平无奇,青年觉醒神脉……

      怎么、怎么会生成这般炼狱般的幻境?

      水镜虚实俱存……会不会眼前的洛风遥,是假的?

      他试探地打出一小股灵流,洛风遥的一缕头发应声被烧得焦黑,碎成一点点的灰烬。

      若是幻象,灵力根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就比如先前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祈愿树。

      ……看来这真的是洛风遥。

      他咬了咬牙,正欲拿出镜子的刹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罗帐后猛然冲出一人,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不可。”

      时锦河愕然抬起头,直直望进一双鹰隼般灰绿色的眼睛。

      竟是那日在市集中遇到的徐半癫!

      徐半癫却没了那日高彻的仙风道骨,疾言厉色道:“万不可破局!莫非你不想揪出这幕后黑手么?”

      此刻也来不及在意他为何也进了这幻境,时锦河吼道:“再不破局,我徒弟就死在这幻境里了!”

      徐半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颗丹药塞进了洛风遥嘴里:“你带着他先走!这儿我来解决!只是……”

      不等他话说完,时锦河已打横抱起人,疾步奔了出去,把徐半癫的后半句话遥遥甩在身后,“只是这丹药药性猛烈,极可能会有副作用,你切要当心……”

      徐半癫在前面顶住了海潮般哗然的观众,时锦河得以趁乱把洛风遥抱了出去。

      明阳窟极大,来来往往鱼龙混杂,客栈自然必不可少。

      时锦河急吼吼地冲进最近的一家,怀里还抱着个人、急赤白脸的样子把店小二吓了一跳。

      小二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客官,是想要……”

      “啪嗒”一声,时锦河往柜台上拍了满满一袋上品灵石,“我要最好的房间。”

      嚯,这位阔绰爷给的钱,足够盘下他们整个客栈了。小二笑得牙不见眼:“好嘞客官,两间上房,我领您去。”

      “不,”时锦河斩钉截铁道,“要一间。”

      开什么玩笑,眼看男主都快死了,他怎么会放任男主一个人呆着!

      小二一愣:“呃?”继而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就落在了从衣袍底下垂下来的半条手臂。

      只见白生生的玉臂上,横七竖八都是狰狞的伤口,新伤叠旧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犹带血丝。

      时锦河在路上,就掐诀把两人身上的血迹简单处理了一下,是以小二并看不出什么大的异常,只从那衣袍下露出的几缕柔软发丝和那半条胳膊来看,怕是个绝色美人。

      小二心下了然,能让这种富爷着急的,定是极品中的极品。他的口气更加恭敬了:“好嘞爷,上房一间——”

      小二把时锦河带到精致的雕花梨木门前,就点头哈腰地离开了,时锦河抱着人刚迈进房间,就不禁一怔——

      这他妈都是什么?!

      入目所见都是泼天的粉色、大红色,床褥也是大红色,绣着对活灵活现的戏水鸳鸯,看久了挺伤眼睛的。宽大的双人床的床头,甚至放着一条细细的皮鞭和散落的麻绳。

      时锦河缓缓:“?”

      美滋滋收下灵石自认为懂事解意的小二好端端走着,突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来不及挑剔,时锦河先把人平放在了床上,继而自己也爬上了床,盘腿坐在洛风遥身旁。凝神沉气,幽幽运作体内金丹,疏通灵脉后缓缓注入洛风遥体内……

      如此几个来回,他的后背已汗湿了大半。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温润灵力的滋补下,洛风遥的脸色也好看多了。

      时锦河长舒一口气,掀了掀洛风遥的眼皮,又摸摸脖子,探探脉象,折腾了半天后,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妈的,男主光环忒牛逼了吧。这样玩儿还能活下来。

      当然!最主要的就是他这个好师傅的及时出现,拯救男主脱离苦海。呃……徐半癫的丹药,姑且也算你有几分用吧。

      一脱离危险,时锦河的脑子便如野马脱缰般,胡作非为天马行空地幻想。

      也不知男主醒来会怎样痛哭流涕地感谢他呢?英雄救美哎,这波不得直接涨个至少100点好感值?脱离这个世界指日可待!

      他喜滋滋地想着,凤目一扫,床头放着的精致的白瓷小坛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长臂一伸,玲珑的小坛就被他拿了过来。上好的釉质泛着层淡淡的莹洁白光,触手生温,一看就是什么不凡名品。

      他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好客栈果然贴心!连外敷的药膏都备得如此周全!

      正巧给洛风遥抹抹伤口也是好的,时锦河便打开瓷坛,直接用手指满满挖了一大块。

      可还没等时锦河把这药膏涂上去,这晶莹如雪的脂膏却仿佛耐不了他手指的温度,竟转眼间就化成了一滩稀薄的水……

      时锦河举着自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手,彻底石化了。

      他不死心地再次把那小坛左翻右转地到处看了看,终于在坛底发现了几行蝇头小字:软玉膏,居家必备之良药,闺房作乐之奇宝。洁肤、催/情、润/滑,我们通通可以满足!夫妻不和怎么办?床事不够尽兴怎么办?软玉膏,您的不二之选,重拾激情,释放天性,做回真我……

      “砰”的一声,时锦河面无表情地把小坛又搁了回去。

      他终于知道这房间的风格为何如此古怪了。他也知道床头的鞭子、麻绳是用来干嘛的了。

      这他妈不就是现代的情/趣酒店吗!

      ……

      算了,揪出那幕后之人要紧。

      时锦河奔波了一天,精神值在生死边缘来回横跳,此刻也累极了。

      于是他在房间布了个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后,便和衣躺在了洛风遥旁边,安心睡去。

      ……

      夜半,“洛风遥”冷不丁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琉璃珠一般的漆黑眼瞳,在柔软长睫掩映下,竟是比夜色还要冷冽半分。

      自己在晕过去之前,似乎听到那个人唤了一声“风遥”……?

      呵。

      真真是师徒情深哪。

      他在进入幻境后,就发现不对了。自己的身量似乎矮了些许,出刀弄剑也没有往日得心应手。

      ——这废物身体不是他的。

      在时锦河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后,他才知道自己现在是附在了谁的身上。

      原来这水镜不仅可以颠倒方向、生出真真假假的幻境,更可以让某两个人灵魂交换,他现在是洛风遥的样子,那么另一边的洛风遥,恐怕就是晏盛临的皮相了。

      不知师尊知道自己大费周折救出的并非他心心念念的洛风遥,而是无足轻重的自己,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眯起眼,殷红的舌尖舔了舔犬齿,森冷目光一点点扫过枕边人熟睡的侧脸——

      柔白纤细的脖颈随呼吸微微颤动着,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因为知道旁边睡的是洛风遥,师尊才敢睡得这般安稳么?!你就对你的好徒弟如此放心?!

      那我呢?那我呢?若那台上的是我,你会不会救我,会不会为我疗伤,会不会与我共处一室,甚至,睡在我的身旁……

      这幻境本就是为晏盛临量身定做,白天斗兽笼中命悬一线的恐惧,让他的精神值波动极大,是以晏盛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反常得厉害。

      分明先前时锦河对他也相当不错,晏盛临此刻却深深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中,又酸又涩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撑得爆炸。

      仿佛有一个恶毒的声音在他耳边疯狂叫嚣:你以为你是谁?!辰玑仙尊在意的自然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的亲传弟子洛风遥,你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配和他比吗?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救你?你扪心自问,自己拜师为的什么?你这般狼子野心,也配和洛风遥赤子心肠相比?若你死在这水镜,辰玑定然也不肯多看你一眼,顶多为你流一两滴眼泪……

      浓烈的暴戾在他眼睛中弥漫开来,对着时锦河脆弱的脖颈,晏盛临闪电般伸出了手——

      睡梦中的时锦河微微蹙起眉尖,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睡得香甜无比的他,像极了懵懵懂懂不设防的婴儿。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晏盛临的眼神又闪烁了几下,疯狂的戾色瞬间熄灭,随之而来的,是孩童般的茫然。

      苍白的月色映入窗棂,只见一双悬在半空迟迟不肯动作的手。半晌,那手又颓然垂了下去。

      夜依旧漫长而冷寂。

      ……

      第二天一早,时锦河睁开眼,顿觉神清气爽,奔波疲累都一扫而空。

      与之相对应的,是晏盛临两个硕大的熊猫眼,眼下泛着淡淡的鸦青。

      “风遥,现在感觉如何?”

      时锦河的语气温柔到甚至有些卑微。

      他期待了良久的加好感,怎么男主都醒来这么久了,系统还是跟死了一样没半点声?

      晏盛临迟疑了一下,接着抿嘴一笑:“多谢师尊关心,已经好多了。”

      接着,一只温热的手就搭上了他的额头。

      时锦河满意点头:“已经退烧了。来,撩起衣服,我替你换药。”

      昨晚的疗愈也只是治好了大概七成,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锦河也束手无策,只是讨来了药酒和纱布,为他亲手包扎了一番。

      晏盛临略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裹成了木乃伊的上身:“师尊,这……”脸红得要滴血。

      昨晚,师尊也是这样替他包扎的吗……

      堂堂龙傲天男主,此刻竟比大姑娘还怕羞。

      时锦河有些忍俊不禁:“从前你淘气摔断了腿,师尊寸步不离照顾了你三个月,那时也不见你羞。怎么现在倒扭捏起来了?”

      从前。师尊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你三个月。

      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晏盛临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洛风遥。

      洛风遥……

      晏盛临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一言不发地开始脱衣服。很快,就露出缠满了纱布的上半身。

      时锦河小心翼翼地取下染血的纱布,指尖不小心触到晏盛临血淋淋的伤,听到对方轻轻“咝”了一声后,心里愧疚万分,下手也愈发轻柔了。

      他抬起头:“是我不好。”温柔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的心疼,“很疼吧。”

      晏盛临摇头:“不疼。”暗骂洛风遥什么废物身子,轻轻碰一下就疼得这么要命。

      他冷了许久的心脏,却因为这个异常温柔的眼神,一下软了大半。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室内一下陷入寂静。只有时锦河的指尖偶尔擦过晏盛临的身体,带来让人不可忽视的温度,两人的内心才会泛起一丝波澜。

      晏盛临默默看着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时锦河。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时锦河柔软的发顶和挺翘的鼻尖。

      看着看着,即使知道这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因“洛风遥”而起,与自己并无半分瓜葛,他的心尖,还是微微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师尊,自己其实不是洛风遥呢?

      晏盛临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只是害怕,害怕时锦河知道自己不是洛风遥之后,会收起所有对他的好,他害怕他的梦就这么碎掉。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心翼翼的小偷一般,顶着这副被偏爱的皮囊,虔诚地、卑微地享受这并不属于自己的片刻真心。

      他一边唾弃这般藏头露尾的虚伪自己,一边却又对这平凡无比的关切眷恋不已。

      鬼使神差地,他说:“师尊,你听过猴子捞月的故事么?”

      时锦河一愣,连带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听过,怎、怎么了?”

      晏盛临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大家都说故事里的猴子很傻,忙活半天也从水里捞不出月亮,可我现在却觉得,它很聪明。”也很可怜。

      因为猴子从没拥有过月亮,天上的月亮太过遥不可及,所以只是水里的影子,对它而言,就足够大、足够圆了。

      所以是假的又怎么样,它依旧亮亮的,我依旧很喜欢、很珍视。

      心里很苦的人,其实一丝丝甜就足够填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水底月是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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