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斗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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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辉煌，猩红罗帐飞扬。
层层帷幕缓缓拉开，流光溢彩的展台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鎏金八角笼！
一人，一兽，分别矗立在笼子两端。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部。只裹着一条破破烂烂的黑色长袍，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
野兽凶态毕露，张牙舞爪跃跃欲试，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串愤怒的低吼。
人兽之间以一块高大隔板隔开。
只待七星号令签掷下，这隔板便会撤去，人和兽就在这华笼中展开血腥厮杀。
不死不休。
等到彻底看清展台上的情形，如滚油入水，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全部哗然！
一个年轻人腾地一下站起来：“天……玄、玄羽焰犀！是玄羽焰犀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更是烈火添柴，众人议论之声嗡的一下放大数倍，一燃而起的热情几乎要掀翻屋顶！
“玄羽焰犀，就是那种早已绝迹的妖兽？！”
“真想不到，只能在古籍中见到的妖兽竟然出现在这儿……”
“师兄！那这人还能打赢吗！我们是不是要赌输了！”
还有些小门派的弟子没见过世面，悄悄拉拉旁人衣袖询问，很是被鄙视一番。
玄羽焰犀乃是一种全身覆有黑色鸟羽的犀身妖兽，性烈而好斗，尤爱食腐尸，曾在北方十四州肆虐成灾，直至数百年前仙门百家联手围剿，方才使它们销声匿迹。
而它们在战斗中落于下风时，往往会自爆精魂和敌人同归于尽，燃起的烈焰能将半边天色都染得赤红。
故得名“玄羽焰犀”。
万千狂热的观众中，挤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道长。同这里所有的观众一样，他的上半张脸也覆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优美的唇形和线条伶仃的下巴。
从他绷得死紧的下颌线条来看，这位道长的心情，并不十分美丽。
耳膜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尖叫，气氛被推向前所未有的热烈，时锦河却仿佛数九寒冬坠入冰窟，心中大骇。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荒凉墓地的地下深处，竟藏着一个巨大的地宫！
明阳窟，明阳窟……呵，明明灿灿如烈阳般的名字，竟是这般腌/臜的藏污纳垢之地。
那男人领他一路走来，他看到这明阳窟里，有绝色的艳妓，有断手断脚的人彘，有全身被钉满银丝的活人傀儡，有妖邪的人形炉鼎，有连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种异兽奇珍……更有眼前践踏人性的，活生生的斗兽表演。
那个引他来的男人就挤在他身旁，点头哈腰道：“公子，您稍安勿躁，只等咱们这七星号令签一下来啊，这就能开始斗了。”
原来是这男人看他面色不虞，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
这幻境究竟是谁的恐惧？他误入的这个明阳窟中，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徒弟？
“咚——咚——咚——”
只听三声极有规律的鼓声响起，低沉而肃穆。有几个灵力低微的散修，禁不住这深蕴的灵力波，竟摇摇晃晃地吐出几口血来。
千百人的注视下，一枚半尺长的白玉签自高处悠悠飘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仿佛来自云端神明的致礼。
七颗金色的星星错落其上，仿佛七只闪烁的眼睛。
***
洛风遥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黑得纯粹，黑得让人心慌。
哪怕是深夜，修仙之人的夜视能力，也应当是极好的，定不会是眼前这般纯黑。
他又用力眨眨眼，掐诀燃了簇掌心火，感受着掌心火焰熊熊的热度，他再次睁开眼睛，定睛向火光看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熟悉的，让人绝望的黑。
不安的感觉迅速从他心头升腾起来，他颤抖地叫了一声：“师尊？”
……
无人回答。
他又茫茫然向前迈了一步，“师尊！晏……师兄？你们在吗？”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清脆的鸟啼。
眼前黑漆之下，其他的感觉便灵敏了许多。他无比肯定地判断出，这是朝霞雀的啼鸣。这雀鸟，只在清晨第一缕朝霞晕染天际时，方会发出第一声清啼。
那么……
心头仅有的一丝微弱希望也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在凶险异常的水镜中，若自己再成了个瞎子……
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脑袋一阵阵发晕，极度昏沉之下，一阵极细微的窸窸窣窣声立即让他绷紧了神经。
洛风遥脸色闪过一丝狂喜：“小黑！是你吗小黑？”
他再熟悉不过这声音了，分明是蛇在地上爬行时鳞片摩擦的声响！
不料他话音刚落，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之寂灭，半晌都再没有响起。
接着，沉沉黑暗中，五根冰凉的手指就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
“我会带你出去的。”
低沉微哑的声线在洛风遥头顶缓缓响起。随着这声音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虽没有温度，但却异常坚实的怀抱。
***
“好——”
“杀了它！杀了它！”
时锦河淹没在兴奋的人群中，被欢呼雀跃的人们挤得东倒西歪。
他想移开目光，却被身边一个个或激动或凄厉的声音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到台上。
巨大的展台上，鎏金笼里人与兽鏖战正酣，两道黑色残影缠斗厮杀，不时有鲜血或肉块飞溅而出，看得人眼花缭乱。台下观众热情高涨，疯狂着，呐喊着，狂欢着。
笼中人已是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痛苦地嘶吼着，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过玄羽焰犀一记记凌厉的掌风后，再摇摇晃晃地站起，用手中的弯刀狠狠插入它的要害！
如此反复，竟一时分不出胜负。
时锦河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毕竟他还要找两位徒弟，找到人之后方可以镜破境，把人安全带出水镜。
他叹口气，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前面一声惊呼，冲天而起的火光刹那间将地宫映得通红！
玄羽焰犀自爆了！
展台与看台中间早已布下密不透风的结界，看客们隔着结界，对着仅隔数十米的展台嬉笑，指指点点地赞叹或惋惜，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漂亮的烟花。
“啊！师兄你看！”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惊愕的叫声拉回了人们的注意，于是无数人从斗兽余韵中醒来，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人是谁？！”
“他疯了吗！！”
“快、快拦住他！！”
声声惊呼中，只见一道白衣足尖轻点翩然掠过，仿佛谪仙踏雪来，强行冲破结界，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熊熊烈焰！
时锦河给自己开了个疗愈结界，隔着光华流转的金色结界，他终于在欺天的血与火中，看到了那个困于八角笼中、供人们肆意取笑玩乐的人。
赫然是十三岁的洛风遥！
***
陌生男子一声不吭地背着洛风遥闷头赶路，洛风遥小小地计较了一番后，就心安理得地趴在了他背上，嘴里不停地跟那男子聊天，企图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本来这男子是要打横抱着他的，洛风遥认为这种抱法太娘，索性就让他背着了。
反正他眼睛瞎了，现在看不见路，有个冤种主动背他，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在幻境中瞎了眼的痛苦，也短暂地被结识大佬(？)的新鲜感替代。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你家住何方？师从何人？从哪来又到哪去？”
“为何要救我？”
“你也是误入了水镜吗？”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你有办法出去吗？”
详尽得仿佛社区街道办查户口的大妈，即使对方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依旧是孜孜不倦兴致勃勃。
虽然他此时看不见，但有种很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这背他的男子是个好人，断不会加害于他。
洛风遥的运气，或者说第六感一向不赖，当然，他自认是直觉过人，实则是主角光环强大。
男子：“……”
这时洛风遥又问道：“你是否在附近看到条小黑蛇？”
本以为对方还会沉默下去，男子却出乎意料地单单回答了这个问题：“……看见了。”
洛风遥：“啊！这位道友，可否告知它的下落？这蛇对我很重要！”
不是什么附庸的灵宠，而是，它对我很重要。
在洛风遥看不到的地方，男子微微翘了翘嘴角，话却依旧简短：“我没看清，它跑掉了。”
洛风遥沉默了一下。
又听那男子干巴巴道：“这蛇，似乎是魔界之物。”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挑起话头。
洛风遥垂着头，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和这男子一样，他觉得那小黑蛇也与自己很投缘呢……
两人同时沉默了。
又闷头赶了一会儿路，男子才听到自己背后轻轻的询问：“那你是谁呢？为什么要救我？”
男子顿了顿，说出了两人相见来最长了一段话：“我只是个无名小卒罢了，进入水镜纯属意外。但请你信我，我定会带你出去的，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他话一说多，洛风遥才听出这男子的语调很奇怪，停顿重音都颇为生涩，仿佛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洛风遥的第一个问题，最后的承诺甚至听起来非常真挚。却独独没有回答，为什么自己要救他。
为什么呢……
他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不由自主漾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
在某日，无渊境的密林禁地中，那少年朝他伸出了手，说：“我愿意救你，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不如就叫你小黑吧！”
藏经阁中，少年哗啦啦翻着医书，“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伤的！”
他孤独了那么久，第一次有人说，我愿意救你。我愿意带你回家。
第一次有人对他承诺，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不管是真是假，但被人以那般赤诚又热烈的眼睛看着，已经足够让他心迷魂醉了。以至于那少年一伸出手，他就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了。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又荒唐。
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内敛持重了七百年，偶尔纵着自己的心意放肆一回，也没什么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斗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