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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总是长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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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陌生的外来客只是站了一会儿,离加尔的位置更近了一点,将兔子叼了过来,继续撕咬,他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加尔无精打采地看着他,只能在心里直叹气。
加尔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送过去给他咬,但碍于后腿残疾,也希望死前能有点尊严,终究没有这样做。
夜色埋得更深了,外来者才把那只可怜的兔子吃了个干净,一根一根地骨头都被抽离,骨头上的每一肉丝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甚至皮都被他剥了下来。
加尔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进食方式。
作为草原上的王者,狮子的进食方式总是贪婪且豪放的,吃要吃最好的部位,有些猎物黏在后背上紧实的皮肉,狮子根本不会看一眼,更不至于还会用如此“嗦骨头”的吃法。
加尔在死前算是大开眼界了。
外来者只是舔了舔身上残留的血迹,紧接着背对着加尔趴着,看样子,约莫是知道了加尔受了重伤,竟如此相信一头猫科动物不会背袭他。
当然,加尔也不可能爬过去偷袭。先不说能不能爬过去,就算爬过去,怕是要将加尔给痛昏过去。加尔只能保持着不动,以减缓身体的痛苦。
旁边有一位不速之客趴着,加尔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在痛苦的间隙,偶尔会想,他难道会等到自己只剩一口气了才动手吗?这未免也太折磨了。
有了思绪的干扰,这个夜间倒是过得十分缓慢,加尔觉得如同被艾莎踹下去的那时那么的难熬。加尔并不能彻眠整夜,只能在不那么痛苦的间隙里,微微休憩一会儿,稍微缓缓被疼痛绷紧的神经。
加尔觉得自己怕是要疯了,这种想法开始肢解着加尔的理智。
感觉自己会疯掉的加尔终究没有在第二天太阳初升之时疯掉,还是多熬了一天。
第二天,加尔被一阵“咯咯咯”的声音唤回了理智,加尔抬起眼皮看去,哦,是之前那只死去的大兔子带过来的小兔子们。
看来大兔子的迷之失踪并没有唤醒这群作死的小家伙们。
加尔状态很不好,并不想理这群家伙。
加尔扫视了周围,发现外来者正嗅着气味,已经做出了即将攻击前俯身压低的姿态,朝着那群小家伙们。
小家伙们还在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甚至有一只都笑得打嗝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
终于外来者动了,高高跃起,直直朝着小兔子们扑过去,直到阴影压住了小兔子们,它们这才仓皇逃窜,但早为时已晚。
笑得打嗝的那只直接被外来者的飞扑死死压住了,他的爪子还压着另一只。外来者很是果决,直接给了压着的那只来了个一口闷,头都快直接被咬掉了。紧接着肚皮下将要咽气的兔子用爪子拽了出来,接着用爪子毫不留情地给它开了刀。
其他纯洁的小家伙哪见过这种仗势,鲜血横飞,兔尸遍野,它们的兄弟不到十秒就死了两只,纷纷惊叫逃去,加尔看着那群恨不得把四只腿当八只腿来用的兔子跑得老远,心中倒是爽快了不少。
外来者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将两只兔尸叼着,又开始进食,看样子昨晚的那只兔子并不足以满足他。
毫无疑问,吃完之后有两张完整的兔子皮和嗦了一堆的骨头,有些小一点的骨头都不见了,怕是直接被嚼碎吃掉了。
加尔看得直叹息,有些佩服这种吃法。
外来者收拾好了残骸之后,开始向着加尔的位置靠近,加尔也并不做出任何警告性的回应,只是趴好等死。
外来者很快就接近了加尔,但他的步子好像有些过于小心翼翼,生怕踩空。加尔只是看着他的一切举动,不做回应。他将头探进了洞口内,甚至用鼻子仔细嗅了嗅加尔的味道,这才确定在这里确实有个活物。
外来者终究露出了他的利齿,然后衔住了加尔的后颈皮毛。加尔没想到的是,这个地方除了他的母亲艾莎叼过,如今竟然会被另外一头动物叼着。
外来者动作的不快,好像这对于他来说并不轻松,但只是一点点距离的拖行,就让加尔痛到只想原地去世。
加尔发出了低沉忍痛的哼哼声,爪子恨不得嵌入地面,外来者听见了,便停住了,像是呆在了原地,有些发愣。
像是试探性的,外来者终于舍得发出了声音,声音仍旧稚嫩,算不上成熟:“你......是不是很痛苦?”
加尔并不是一头喜欢说话的雄狮,他宁愿一直在内心不停地说腹语,都不愿开口。他已经多久没有说过话了,他自己都不清楚。就算从少得可怜的话里面挑,大部分也都是表示情绪的吼叫声,而非具体的交谈。如今突然被其他动物问到,最关键的是他还能听懂,加尔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加尔琢磨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心里有些惊诧于这头来路不明的肉食动物幼崽,看来这头长得有点像狮子的家伙,和狮子还是有一些渊源,甚至可以说是近亲。不然自己何以能听懂?
外来者见加尔久久没能回应,还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将加尔叼着,要将他拖出洞外。
加尔终究是忍耐不住这具残破的身体给他带来的痛苦,发出一个细弱蚊蝇的音节:“痛......”
外来者反倒有些欣喜,语气略微有些许加快:“你等等,稍微忍一点。”
仅仅是身体脱离了洞口,这对于加尔来说,又是一场彻底的折磨,只能用疯狂的喘气掩盖自己痛苦的呜咽。
加尔并不想让其他动物看到自己的脆弱。
加尔的喉咙血腥难耐,又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液,外来者的鼻子耸动,应该是闻到了血腥味,好像有些吃惊,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大导致的:“对不起......”
加尔缓了好久,终于从痛苦中捡回了破碎的理智,一字一顿道:“你,......,能不能......杀死我。”
加尔的每段音节都隔了很久,中间都是急促的喘气,“能不能”已经听不见了,低微到被喘气掩埋,明明是请求的语气,在加尔的口中,竟变成了陈述的语气。
大致听起来分明是:“你杀死我。”
外来者的耳朵却能听得清楚,知道加尔在恳求杀死他自己。外来者知道加尔很痛苦,但并不想杀死他。
“抱歉,我不能......”外来者径直拒绝了加尔的请求,他的语气里分明带着自责。
加尔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喉咙因为长期没有说过话,又长时间夹杂着血液,变得很是嘶哑:“我没有怪你。”
加尔并不想因为这个外来者不想杀死自己,而让其感到自责。自己本身也就活不过几天了,让其他动物反而产生罪恶感,是加尔并不想见到的。
类似于罪恶感,自责,惭愧之类的情绪,在动物之间很少见,一般而言,如果在动物界内,亲属感比较强的动物身上,当他们遭遇重大挫败的时候,比如丧亲或者丧子的时候,就比较容易产生类似的情绪。
大多数动物都是高傲的,从某些方面来说,就算是一直痛恨自己的加尔,也是如此。
加尔没有并没有询问原因,只是阖上了眼,不再说话了。
这个外来者并不愿意就此离开,将脑袋蹭在加尔的鼻尖上,仿佛害怕加尔随时都要死去,大约终于是探到了些许微出的气息,他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叹了口气。
外来者只是朝向加尔的方向,嗅了很久,然后转头离去了。
加尔睁开了眼,漠然看着外来者的远去,如果毫不意外的话,一只近乎没有了气息的幼狮,敞开摆在外面,没有丝毫遮蔽,是活不过今天的。
不过这样也好,加尔想到。
但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披着黄黑条纹皮衣的外来者又慢慢回来了,他的步子依旧可以称之为肉眼可见的很小心,加尔几乎是没见过这样走路的动物。
就算老祖宗有相似之处,看来其他地方还是有很大的差异。
他的嘴里叼着一株绿油油的植物,当嗅到了加尔清晰的味道的时候,他的步子分明加快了不少。
“吃掉它。”他走到加尔躺着的跟前,将那株植物放下,这样说。
加尔盯着那团绿油油的东西,这些天他看绿色早就看厌了,只有呕吐感,而且,哪里听说狮子需要吃这种像茎秆一样的植物的?
加尔只是甩了甩尾巴,对他的话并不在意,当做没听到。
他像是有些等不及了,用头去拱了拱,拱到加尔的脑袋边,好生解释道:“吃掉它,不会让你这么痛。”
他的措词很是幼稚,语气也很稚嫩,但是很有力,仿佛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却由儿童歌颂,有些出戏。
加尔竟然听出了耐心的意味,想到怕是不吃掉会一直被他纠缠,只能接受他的好心,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开始费力地咀嚼植物叶子,苦涩弥漫了口腔,这好像天生就违背了狮子的食谱,他费尽地吞了一些,却也吃不了多少,就想吐出来,夹带着血丝。
加尔苦中作乐,他大概算是头一批食用植物的狮子,这又算是一种别样的痛苦。
外来者朝着加尔,落下了一句话:“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