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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不大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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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话,当然会出意外。
加尔的状况很糟糕,或许用糟糕这个词还不能足以形容,只能说,除了能勉强看出来脑袋完好,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加尔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称叹的奇迹。
夜晚依旧难捱得很,加尔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了,套用现在的一句话,有意识,但不多。
加尔半梦半醒,意识沉沉,似乎要陨落黑暗,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告诉加尔,他还能再多活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是多久呢?加尔并不清楚,他只希望越短越好。
黑夜的草原是夜行捕食者们天然的猎场,他们靠着优秀的夜视能力,向着还在寂睡的草食动物潜伏,抓住跃出的一瞬时机,要直接封其喉,剖其肚,啖其肉。
原本应是寂然的草场,偶尔传出一些惊慌的马鸣鹿叫,以及蹬蹬交错的脚步声,也并不奇怪了。
发白的月光舍得退去了,昭示着黑夜猎场即将散去,旭日早已等候多时,急匆匆地将月亮压下,冒出了一点点的火红弧光。
成群的草食动物也终于醒来了,慢吞吞地伸个懒腰,好像毫不知晓昨晚发生的惨剧。
加尔所在的洞口正对的位置,就是日出的位置。
加尔费力地清醒了过来,与病痛争斗了一晚上,并不好过。加尔觉得自然并不公平:要他的性命但又不全收走,像是在对他的性命收租,每天就收一点点,堪比凌迟。有时又想到,或许是他自己在作孽,明明早就可以死去,却偏偏要找个合适的收尸位置,本以为是宽恕自己潦潦草草的一生,结果反而是苛难自己。
或许是继承了传奇狮王加百列的血脉,加尔并没有轻易死去,他的精神稍微比掉下去的时候好一点点。身体上的痛苦累积在加尔身上,让加尔不由得开始考虑自己的死亡方式:到底是先饿死还是先痛死呢,亦或是活生生的旱死?
光芒照射着整片草原,有些许射进了加尔的洞口,晃得加尔的眼睛都睁不开,加尔苦笑:怕是死之前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加尔心想,我这一生,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怕是要被其他动物知晓,肯定放肆地嘲笑,又哪能遇到这样潦草且倒霉的幼狮呢?
山壁地处草原的边际,这里倒是少有其他大型的捕食者靠近,栖居的大多是些小型且无害的食草动物。
嗯......比如站在加尔前面这只兔子。
这只野兔,有着灰色夹白的皮毛,圆溜溜的眼睛直打转,耳朵晃来晃去,看上去十分机灵。
起初,这只野兔发现加尔的时候,还以为加尔是个泥球团子,直到它都快把它的脸贴到加尔的脸上了,加尔这才不耐烦地一口咬去,想要让这只好奇心很重的野兔葬于狮口。
野兔一惊,一脚踹在加尔的脸上,往后蹦得老高,就要逃跑。如果是一般的兔子,肯定老早就跑得飞远了,但看样子这只并不那么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它又从草丛堆里探出它的脑袋,只是盯着加尔。
加尔很快又注意到了这只野生的兔子,对它并不感兴趣,现在的加尔也最多摇摇耳朵,表示自己的不耐烦。
这只胆大妄为的兔子,又接着把脸贴了过来,加尔见状又要咬去,兔子故技重施,又是漂亮的一脚,“咚”的一声,差点把加尔的幼齿都给踹断。
虎落平阳被犬欺,狮落悬崖被兔欺。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加尔,就算走不了,爬都要爬过去找这只兔子拼命。现在的加尔只觉得更难过了,连一只兔子都打不过,真是造孽。
那只嚣张的兔子又想要故技重施,把脸都快贴在加尔的鼻子上了。加尔只是低头,根本不想理它,兔子也只是贴了一会儿,大抵是因为还是有些许对于肉食动物的恐惧,没敢用牙咬。加尔只想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一举动好像有些败它的兴,它很快就便消失不见了。
当然,这只兔子的故事并没有轻易完结。
太阳都升到头顶上,这只兔子又出现了。
它还带了一堆小兔子过来,大概是为了彰显作为兔子的勇猛。加尔只是两眼无力,耳朵耷拉着,精神有些褪去了。
紧接着,它活似人一般,两脚站立,用前腿捧着不知从哪来的青草,吧唧吧唧嚼得很欢乐,耳朵摇摇晃晃,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其他的小兔子有样学样,四散开来,围绕着加尔,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加尔费力撑开眼皮,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兔子群都在嘲笑他。
加尔漠然,狮生无望,毁灭吧。他并不想理这群过于嚣张的兔子,便将耳朵堵住,接着闭眼等死。
大兔子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小兔子们带回了兔子窝,接着又跑到加尔跟前,踹了他一脚。这一次,是加尔根本没有动手,大兔子率先发起了进攻。
大兔子继续“咯咯咯”。
加尔毫不怀疑,但凡是头正常的食草动物,也不会如此冒然地攻击他们的上位捕食者,而且说实话,兔子根本不在狮子的食谱上,因为根本没啥肉。
加尔只觉得很没意思,反正狮子的头盖骨很结实,随便你踹。加尔突然开始期望,如果兔子能把他踹死才更好。
约莫快到了黄昏的日子,太阳抛下斜斜发黄的日光,将一切的影子拉得老长,加尔已经有一天没进食了,不过也还好,他尚且还能忍受数日。
那只兔子只是从上午笑到了下午时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临走前还踹了加尔一脚,留给加尔满脸的泥渍。加尔觉得,或许它明天还要来。
加尔的后半截身体只要不动,早已没有了知觉,不知是痛到无知觉,还是身体直接将其感知给屏蔽了,但加尔通过肚皮感觉到,大抵是因为塞在洞口里面,挂上的泥浆还没有完全干掉。加尔呆在这里面,能做的事不多,也最多想想这些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事情。
都是一头将死的狮子了,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加尔排开杂念,闭上眼,希望夜晚可以有夜间捕食者发现他,紧接着将他撕碎吃掉,他早已不在乎自己死在哪了,希冀死得越早越好。
夕阳落了一半,有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者来了。
加尔很快就嗅到了陌生的气味,还有之前那只嚣张的兔子味道,不免有些疑惑,但始终感觉有些危险,淡金色的狮瞳不由得有些微眯,死死地盯着陌生的来者。
那一位陌生客人显然也是闻到了加尔的味道,只是站在那儿,没有冒然靠近。
加尔眼中看得分明,那名陌生的来者,口中叼着一只软趴趴的尸体,那长长的耳朵支棱着。
加尔懂了,那只嚣张的兔子,大概也是跑到这位陌生者面前做了同样的事,然后就被逮住了。
真的是活罪难逃,死罪难免。
加尔只觉得,那只兔子死得不亏,自己被兔子羞辱也不算亏,好歹兔子该付出代价的也已经付出了。但看样子,自己也要步兔子的后尘了,死都要和那只兔子死在一起,加尔只觉得晦气。
来者只是站了一会儿,但天色渐晚,要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供晚上休息,这里无疑是不二选择。陌生客人终究还是往前迈了些许步,然后停下了,似乎似在观察动静。
靠近了些许,加尔这才看清楚来者的模样。
黄黑颜色的皮毛交错披在身上,四肢着地,个头略比自己大一点,很显然也是幼年期,因为作为幼崽的稚气始终摆脱不掉,口腔结构或许与自己相同,但吻部更宽,脑袋更圆润一些,眼瞳看上去倒是一副很无神的模样。
加尔觉得它与幼狮的大小差不多,或许还要更大一点,但加尔从来没有见过这类物种,只觉得和自己有些许相似,祖先之间可能有点关系。
来者只是一个比自己大一点的幼崽,加尔只觉得很丧气,就算要他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自己毫不反抗,怕是也难做到。
这位不俗之客又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叼着早已死去的兔子,加尔只能说,好像对方过度谨慎了,自己作为幼崽,个头都比他小一点,也应该不觉得会有威胁才对。
那位不速之客磨蹭了好久,久到太阳都等不了了,急匆匆地下班去,把月亮赶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月色的缘故,他的速度稍微变快了一点,但始终没有近距离靠近加尔,只是找了一个相对远的位置,躲在山壁下,开始撕碎那只死去多时的兔子。
加尔只想说,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回归黄泉了,结果对方过于谨慎,又死不了了。
经过了一日的枯燥等待,加尔没有进食,也没法进食,但血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从加尔的嘴里冲出,加尔没能忍住,之前有血腥感的时候,加尔都尝试咽下去。大概是思考得太多,反而忘了自己还有这具身体,身体顺从了本能,血洒得整个洞口都是。
吐了血,加尔的精神反而萎靡了,不速之客的耳朵微动了一下,倒是站起身来,朝着加尔的方向嗅味。加尔勉强想到,看样子,他终于是发现自己早就重伤难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