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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没长大 ...

  •   加尔倒是对他的这句话嗤之以鼻,但也了然他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

      除了长得像,哪里都不像,真要说起来,长得其实也不大像。

      加尔是一只文盲狮,他想了很久,疯狂调用自己所剩无几的词库,终于琢磨出一句话来:“你可能是搞错了,我们长得都不太一样。”

      加尔吃力地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只期望对方可以杀死自己。

      “我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也看不见你的样子。”外来者如是说到,语气沉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加尔诧异于他所述的内容,却还没完全消化掉这句话的意味。

      外来者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但我们是同类。”

      加尔不喜这种强势将自己划分归类的语气,对于他们俩究竟是不是同类,加尔并不感兴趣。他仍然在思索前半截的对话。可能伤到了脑袋的加尔,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哦,他的意思是说他瞎了。

      加尔想起外来者的种种举动,诸如这个外来者走路很小心,用鼻子寻路,眼睛毫无灵气之类的事,知晓了这口锅并不由他们的老祖宗来背。

      加尔很自然地与“同类”联系起来,“我们是同类”的意思就是:我们都是残疾动物。

      其实比起来,加尔还要更加废物一点。

      加尔认同了所谓“同类”的身份,毕竟自己生来就是一头只能躺着,仰仗着雌狮,“新概念啃老”的残疾幼年雄狮。

      “或许吧。”加尔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仅仅是说话,给加尔带来的负担,也远比想象中的大。

      加尔想把嘴巴闭上,但终究还是撑着力气问了一句,带有少见的恳切意味:“作为同类,你可以杀死我吗?”

      这个外来者比之前更加果决地否定了。

      加尔径直将嘴巴闭上了,直挺挺地趴着,眼睛转向其他地方。外来者小心翼翼地把头探了过去,大约是为了确定加尔还活着。

      加尔无言,外来者也无言,就连四周仿佛为了配合他们,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外来者率先打破了寂然:“我叫阿穆尔。”

      加尔略微抬起一点头,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有些惊异。动物拥有自己的名字很正常,一般并不会向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不清楚是敌是友的动物透底的。

      加尔盯着地面许久,还是妥协了:“加尔。”

      加尔不愿说更多的话,只能尽量地简明易懂。阿穆尔的尾巴却像是草茎一样随风轻轻晃动,看得出来心情较为愉悦。

      阿穆尔的动作幅度不大,将鼻子贴到了加尔身上,鼻子抽动,很轻易地透过了表层糊住的淤泥,闻到了加尔后半截身体腐败的气味。

      “加尔。”这是阿穆尔第一次喊加尔的名字,刚刚兴起的愉悦很快就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许沉重。

      “你的后腿......”阿穆尔只是说了前面半截,尾音落在这儿,有些不愿继续问了。

      加尔猜也能猜到,阿穆尔想问什么。

      大约是吃了之前莫名植物的关系,加尔觉得现在的疼痛感并不是特别的强烈,还是言简意赅:“从山上掉下来摔断了。”

      阿穆尔过了好久,眼睛还是一往如既失焦的模样,才回应了一声:“哦。”

      阿穆尔又开始在加尔身上嗅来嗅去,而后找准了位置,将加尔的后颈叼起,想要把加尔塞回洞里面。

      幼崽的力量并不足以衔起加尔,加尔的下半身与地面摩擦,忍着痛道:“把我放下来吧。”

      阿穆尔照做了,规规矩矩地将加尔放下。加尔道:“阿穆尔,你没必要耗在我的身上。”

      加尔并不想给阿穆尔解释的机会,接着说:“我没几天可活了。”

      这么长的一串话,怕是能抵得上加尔这辈子之前说过的所有话了。加尔像没骨气一样软趴趴地趴着,加尔感觉到内脏的情况并不太好,虽然疼痛抑制了不少,但是喉咙腥甜发痒,身体的移动仍然会带来内部的疼痛。

      加尔很清楚,阿穆尔现在无非是因为遇到一头和他处于相似处境的幼崽,出于同情怜悯才稍微照顾了自己,但自己的状况糟糕很多。怎么能奢求一头动都动不了的幼年雄狮活下来呢?

      阿穆尔愣了一会儿,像是没听见加尔的话,又把加尔叼着,要往洞里面塞。

      加尔微眯着眼,语气漠然:“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阿穆尔很听话地放下了加尔。加尔略微调整了方向,深吸一口气,直接将自己的后半截怼了进去,将疼痛死死地按在心里面,只有喘气的声音略大了一点。

      阿穆尔只是靠在一旁,直到确定加尔整个进去了,将自己的头抵了上去。加尔突然想到当时那只嚣张的兔子也是这样的。

      直到反复确认无误后,阿穆尔这才离开。加尔摸不准阿穆尔的性子。加尔也倒是希望,阿穆尔就这样离开了才好。

      直到太阳已经背对着加尔,阿穆尔才踱步回来。

      阿穆尔衔着一株又一株的植物,身体上有了浅浅微微的划伤,口子不深,但是细密。加尔盯着他的这副模样,直叹气,大抵他是不相信自己只有几天可活。

      加尔难得先开了口,语气有些艰难:“阿穆尔,不必如此。”

      阿穆尔将植物放下,倒是简明扼要地回了一个字:“吃。”

      加尔只觉得头疼,他是真的不明白,作为一头将死的狮子,是什么能让阿穆尔做到如此程度。加尔宁愿自己当场惨死,也不想看到阿穆尔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他欠不了,更还不了。

      动物之间也讲究感情。

      加尔已经欠下艾莎很多,那种自愧感和无力感几乎要把加尔摧毁,加尔知道自己不能欠下更多,而且还是来自一头本不相识的猛兽。

      加尔忍着不适,把话直接挑明了:“阿穆尔,抱歉。”

      阿穆尔站在这,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低迷:“你和我是同类,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加尔听到这里,只能叹气,他又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死算得上拿手好戏。加尔竟开始有些害怕,害怕阿穆尔求着他活下来,不让他死去。加尔只觉得自己的存在简直可笑至极。

      加尔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自然的弃子,靠着苟窃雌狮们的爱怜才能活下来。作为废物并不好受,如果加尔没有了高傲,那自然能活得坦然。加尔并不允许自己抛弃自己唯一的尊严,对于加尔来说,这才是他的一切。

      死前也是,死后也是。

      阿穆尔用头稍微顶了顶,像是在安慰加尔,尾巴在地上扫着圈,沾了不少泥泞。

      阿穆尔转身走去,撂下一句话:“在这好好等我。”

      此时正值黄昏,太阳已经将自己的身子半个都藏在了地平线之下,本应充满绿意的一片现在却被昏黄重新涂色,阿穆尔后背的黑色条纹却像是落在他身上的斑驳树影,疏离且落寞。

      加尔双眼凝视着阿穆尔远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太阳只有微红弧光外露的时候,阿穆尔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只野鸡。野鸡还没完全咽气,还有细微的挣扎,绚丽的鸡毛边走边掉,浓烈的鸡血从阿穆尔咬住的颈部纷飞。

      加尔难以想象,作为瞎子的阿穆尔,是怎么能捉到这些活物的?

      阿穆尔顺口将鸡脖彻底咬断,流了太久的血,野鸡的悲鸣早已微不可闻。他将野鸡的尸体放在加尔的洞口,硬生生地搬出了一个字:“吃。”

      加尔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阿穆尔站在洞口,用无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加尔只是趴在这,都能感受到他强硬的态度。

      加尔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面对阿穆尔突如其来的好意,加尔只感到无措,拒绝不了又无计可施。

      加尔将挣扎的神色埋进眼底,象征性地将野鸡温热的尸体拖了过来,然后颤巍巍地伸出了舌头,仅仅是舔舐了几口鸡血,动作很是迟缓。接着加尔小心翼翼地将鸡腹扯开,将周边洒落的鸡血舔掉,再无其他动作。

      加尔将冰凉的神色压下,闭眼道:“阿穆尔,我饱了。”

      阿穆尔这才把剩下的鸡骸拖出,为了确定加尔真的吃过了,直到他翻到了野鸡腹部的豁口,这才开始捡加尔吃剩的。

      阿穆尔开始剥皮,加尔突然明白了,阿穆尔之所以这么吃,连骨头缝的肉都没放过,是因为阿穆尔的眼睛本身不好,能抓到猎物的机会相当有限。

      大概是鸡血的刺激,鼓舞着加尔内脏的血液,加尔没能忍住,尽量放缓声音,将一口殷红的血吐到自己的身下,用肚皮盖住。

      阿穆尔顿时停住了自己进食的动作,鼻子耸动,靠近加尔。

      加尔只能扯着嘶哑的声音,解释道:“我没事。”

      阿穆尔并不相信,直到他的脑袋拱到了加尔的腹部位置,用舌尖沾了一点加尔皮毛上的血液,浅浅微尝,确定了加尔血液的味道。

      阿穆尔又将之前叼回来的那小堆植物拿了过来,放在加尔的跟前,一脸认真道:“加尔,吃掉它们,可以让你好受些。”

      加尔无言,只能开始咀嚼那团生涩难吃的枝叶,这样的罪恶感至少比抢阿穆尔的肉食要少得多。

      加尔心想,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头植食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还没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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