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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是长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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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滚落山崖,像破布娃娃一样,在山崖石块中弹来弹去,下坠的速度并没有变慢分毫。
加尔的后背被陡峭的山岩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紧接着被粗粝的稀碎岩石毫不留情地擦过,毛发能抵御一部分的伤害,但加尔的后背早就鲜血淋漓了。
加尔从山崖弹飞,紧接着又要落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竖直间距约莫十来米。
加尔心想,如此折磨,还不如让他早早被疤眼雄狮撕成碎片,反正迟早要死。
加尔被狠狠地砸在了凸起的山岩上,他的右后腿直接与山岩亲密相碰,“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左后腿也要与山岩来个亲密接触,大约因为有了右腿的缓冲,只出现了沉闷的响声。
极端的疼痛,钻心的痛苦传来,加尔忍不住吼叫了一声。
幼狮痛苦的咆哮从山崖向上传去,突破了云霄,艾莎不忍回头,疤眼雄狮倒是毫不意外,反而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去。
加尔仍然有下坠的趋势,他的身体根本停不下来。
加尔想死,但是现在他已经被疼痛支配了理智,唯一可以活动的前爪使劲扒拉着陡峭凸起,毫不规则的岩石峭壁。
很快,“刺啦”的声响传出,那肉爪上唯一的指甲也被山岩磨了个精光,前爪的肉垫上鲜血横流,速度略微降了一点,但毫无作用。
加尔终究要坠地了。
加尔眼中,那是一片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的草原。
加尔觉得,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埋骨之地,只是死亡很痛苦。
整个过程只有十来秒,加尔在坠入绿海中的最后一刻,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叹息。
加尔并没有彻底死去。
加尔掉入了“绿海”,溅起了大片绿色的水花,将山壁染了一片的碧绿。
绿海上的沼泽鹄与鸿雁等栖水而居的大型禽类齐飞,还有受惊的鹜类惊慌失措,四散开来,发出一阵怪叫。
加尔是后腿先着地的,不过后腿早就痛到麻木了,早已断去,落入绿海,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下落的高度足够高,就算是落地是水面,也如同水泥地。
后腿估计早就彻底粉碎了,但绿海包容着加尔,加尔浸入其中。很快,加尔恢复了意识,理智在痛苦中游离着,挣扎着。
加尔意识到,这里并不是草原,而是一团像史莱姆的绿色泥淖,绿色大抵是翠绿的苔藓浮萍之类的颜料,水花也不再是水花,而是一团适中的由绿色稀泥组成的绿色染料。
整个绿海的上面大部分竟都是绿色的,到了底部,确实是脏到底黑乎乎的淤泥。
自己竟然没有彻底死去,加尔觉得这是一件很难让自己接受的事。后腿的剧烈疼痛刺激着加尔的大脑,加尔似乎随时要昏迷过去,只能拼尽全力地维持住自己的理智。
痛楚先一步告诉加尔,他自己并不想因为窒息而死去。
加尔靠着鲜血淋漓的前爪扑腾,在泥淖中找到相对坚硬,可以受力的位置,尽力往上爬去,加尔只想把自己的头露出表面。
费尽全身力气的加尔,终于是把头探出了,整只幼狮却被泥团给糊住了,加尔只能先将嘴巴里面的泥土吐出,接着再把鼻子上糊住的稀泥抹掉。
加尔就这样把前爪搭在岸边,靠着几乎已经丧失的抓力,略微稳住了身形,身体不再沉底。加尔的眼睛都被泥浆糊住了,没法睁眼,加尔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做任何事。
后背的火辣辣刺痛,四肢的疼痛如海潮般涌来,一阵又一阵。加尔的后腿更甚,稍微移动都会让加尔痛到几乎昏迷,如果长期以来,他的理智必然会被疼痛彻底摧毁。
加尔有好几次都在想,就这样昏过去算了。
加尔知道,如果还想要继续多苟延残喘一会儿,就算再痛苦,自己也得爬出来,否则就会死在里面。
但加尔并不想活了。
加尔忍耐着呕吐感,趴在泥洼里,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被稀泥糊住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痛苦而微微发颤,缓了好一会儿,做了一个艰难的动作——抹去眼睛上糊住的稀泥。
这个动作几乎快要了加尔的命,肌肉牵扯着前肢,仅是轻轻拂去,从前肢肩胛骨出扩散的疼痛,似乎要将加尔的意识剥夺。
加尔感觉自己已经有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握。
加尔看清楚了,天上的火烧云已经褪去了大部分,燃烧的火红消散了,略带粉红的玫瑰金云团也早已远去,天色早已渐晚,天边留有的是黑夜降临之前的暗红。
加尔突然想到,就跟自己一样,有一种被揉碎进灵魂的绝望。
“呕。”加尔的喉咙传来一股腥甜,终究没有忍耐住,吐出了一口深红的鲜血,在绿海上绽放,多像一朵鲜艳至极的血色玫瑰,随着绿海上稀泥的轻微搅动,这朵血色玫瑰简直快要活了过来。
加尔麻痹着自己,始终忍耐着,只是想安慰自己内脏最起码没有受伤。
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点点慰藉。
但往往事与愿违,加尔不是自然的宠儿,而是天生的弃子。
加尔的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苦笑,但这抹瞬息来之不易的乐观很快就被体内血液的充斥感压了下去,五脏六腑剧痛,加尔也不知道是内脏哪个部位出血了。
痛苦压抑着所有的感受,加尔毫不怀疑自己的理智就已经处于濒临破碎的边缘了。
加尔想给自己一个痛快。
加尔仅仅是这样想,意识就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散,大出血加上后腿的彻底废掉,内脏受损程度未知。
仅是一息之间,加尔的感官就被封住了,仿佛马上要坠入冰冷,永恒的黑暗。
加尔感觉他的灵魂被凝滞住了,早已脱离了身体,在这片寂然的空间中,没有了五觉,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唯有永恒的空才是一切。
然后......
加尔感到脑袋上传来一阵拉扯感,浑身仍旧剧痛,被活生生地痛醒了,他费力地睁开了淡金色的狮瞳。
夜色早已凝固了黑暗,加尔作为一头狮子,狮子是昼夜行性动物,虽然加尔年龄不大,但是基本的夜视能力还是存在。小型不知名的鸟类,此时正停留在加尔的脑袋上,扯着加尔头上本就不多的毛发,此时正值夜间,按照道理来说,秃鹫之类主要以腐食为生的大型鸟类都是昼行性动物,现在也不至于攻击加尔这头幼狮。
加尔只是略微动了动脑袋,头上的鸟类像是受到了惊吓,扑腾地就拍着翅膀飞走了,加尔只能听到翅膀扑棱,发出一阵远去的“扑哧”声,他想看个究竟,但受限于严重的伤势,只能悻悻作罢。
加尔知道,自己的死亡早就成为了定局,如果在这呆着,自己很快就会被猎食者们发现,接着死去。
加尔想找一个好点的埋骨之地,他得爬出这个地方。
加尔的喉咙干咳,浑身已经痛得麻木,绿色混着灰色的稀泥包裹着加尔的大半个身躯,绿海仿佛有一种吸力,黏糊糊的泥浆拥抱着加尔,并不想让加尔就此离开。
求生的本能与痛苦的理智纠缠不堪,加尔终究还是向着本能屈服了。
加尔还是拼命告别了绿海,靠着几乎算不上完好的前爪,攀了上去,但腹部,后腿与绿海边缘的挤压,快要了这头幼狮的性命。
栖居着的绿头鸭盯着这头简直看不出来是头狮子的狮子,发出嘎嘎的鸭子声,似乎在放肆嘲笑。
爬上湿润的岸边,已经不会向下凹陷,堪堪可以承受加尔这头幼狮的重量。
虽然夜间现在也有对于加尔来说是相当危险的捕食者,诸如花豹,鬣狗之类,但总比白天赤条条地展示着自己的弱小可好多了。加尔靠着双重伪装在夜色行动:一重是浑身脏兮兮的稀泥,从远处看,大抵就是一块大一点的稀泥团;另一重则是岸边上茂密的,能淹没加尔的杂草。
山壁并不规整,有凸起与凹陷,靠着山壁的下方,有中空下落的空档。山壁本身是大部分由石灰岩构成,但因为与绿色湿地接壤,蒸腾的水汽经过千百年的浸润,混着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在靠近下方的位置,腐蚀出小小的洞穴,远远没有可以形成溶洞的机会,只是具有了雏形。
加尔此时正借着夜色,忍着近乎昏厥难耐的痛楚,向着约莫他如今个头大小的洞穴探去。
每次拼力移动分毫,加尔痛到自吸冷气,眼睛直直发黑,内脏在身体里面打架,绞痛像是草原刮来的烈风,一阵又一阵,后腿的彻底粉碎则是一种酷刑,每次加尔都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但疼痛像是御马的长鞭,一股又一股挥舞在加尔的身体上,强迫加尔生理上的清醒。加尔心里清楚,一旦停下,在这广袤无尽的草原上,他一定是免费的餐点,这每时每刻对于加尔来说,是彻骨的艰难。
加尔的嘴角挂着血丝,血随着身体的拖动淌了一地。这简直就是向捕食者们挑明了自己的存在,但加尔已经难以思考了。
加尔从没如此,这样地痛恨自己的无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淤泥至少糊住了身上的伤口,止住了外部的出血。
夜间的风划破草原,夜晚的草原原本就不是寂静的,各种动物的叫声夹杂着惊慌的惨叫,加尔甚至在想,最好突然出现花豹之类的,直接把他叼走吃掉才好。
加尔产生了莫名却无力的暴躁,仿佛一切,就连自己,他都已经把握不住。
费尽了加尔最后一丝的理智,加尔终究还是拼尽所有,抵达了洞口处。
这个并不大的洞口内,还有栖居的小虫子们,对于加尔的来到,它们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加尔把自己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后半截身体,强硬地塞进洞口里面,它们这才开始惊慌失措,有些顺着洞口直接跑了出去,反应慢一点的则直接被加尔一屁股压下。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他的坟墓。
惨白的月光洒在扭曲的岩壁上,远远看去,竟是一张悲惨至极的脸,加尔的意识又要消散了,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存在,心中再也没有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