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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中.

      新妈咪安排我哥给我补课,补期中考我考了四十分的物理。其实我想说四十分对我来说已经好多了,我实在不是学习这一课的材料,绞尽脑汁才写出来那四十分,但我还是骄傲,不愿意承认自己笨,那天班主任找我和我哥谈话以后,我对她保证,下次我定会考双倍。

      给我补课的不止我哥,还有物理老师,他说我拉低全班平均分,于是每天把我抓到办公室去做题。我讲,辨认瓦特和焦耳比区分radical和rational难上不只一点点,物理老师说我这样很正常,女子通常在这一门道上要差点,我很生气,对他说,“说我笨就说我笨,为何扯到全部女子?李可达考九十八分,剩下两分是你说她写字太丑扣的。”

      我跟物理老师辩驳的时候我哥正好在数练习册,他是课代表,听到我的话在旁偷笑,跟我俩第一次碰面时一模一样。我有些不自在,为何我总是以一副滑稽的样子出现在他视野里呢,物理老师跟我道歉,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说我笨,我默不作声,心里在想,为何我的自尊心,在我哥面前会变得那样脆弱,妈咪从前教我无论如何要宽心做人,然而在我哥面前我就忘得一干二净。

      下学后我和我哥留下在教室里做作业,他做完了就转过来看我做,我正算到令人见鬼的F1,答案是20N,我直接算少个零。我哥伸出手指点点题目,说我看错单位,然后拿过我的笔在稿纸上一步一步重新计算,他写字很慢,确保我看得懂。可谁还管物理题,我只记得斜阳把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他以后绝对适合做老师,我想。

      这样度过半月后,一次周末饭后没有洗洁精,老爸和新妈咪两人一起外出去超市买,顺便散步,剩我和我哥在家。我们在饭桌上写作业,做了四分之三试卷,松懈半分,我抬头一看,望见白色的电灯,满脑子又都是求灯泡电功率,我痛苦地揉了下双眼,思想陡然一转,想起从前居住在红磡的日子,二室一厅,用的是橘色灯泡。

      我哥问我在想什么,我说不出来,却好想问他对哪种颜色中意。他也在看灯泡,思索片刻回答我,说是橘色。“哈?”我靠着椅背的身体一下伸直,为什末?他好像感到我要摔倒那样,立刻去扶我的凳子,“你小心点!”一瞬靠我那样近。
      好久后他亲口告诉我他十六岁的秘辛,与这晚有关,只是这时我无从得知。

      我哥看我稳稳坐着,大呼一口气,自己重新坐好,我盯着他追问为何是橘色。他可能是不理解我的反应,反问我橘色怎么了,“你讨厌橘色?”不是啊,我说。恰恰相反。
      我哥回忆道,从前他老爸在的时候,家用灯光是橘色。有次他和他老爸争吵,跑出去很晚才回家,走到楼下,看见那户灯光,进去家门发现他老爸还未睡觉,坐在沙发上等他,看见他回来,又什末都没说,进房间里去了。

      我哥说起他老爸的时候,变得那么可怜,他说他原本理科不好的,因他老爸是理科老师,日日鞭策,才后来居上,他老爸是很强势,逼他选择很多事情,很早就给他定好人生目标,我哥又是有自己思想的人,越是约束,越是逆反,最后变成对全世界都温柔,除他老爸。这之前我不懂他和他老爸究竟是如何演变成那样的关系,住在中英街时,对面卖豆腐花的大妈常讲家家有本难念经,我哥明明那样爱他老爸,却也留低那么多追悔,我以前觉得爱好大,现在反思,也许有时候,仅仅有爱是没什末用处的。

      他说中意橘色,是怀念往日时光。我感到他老爸的离去变成一个牢笼,他那些未能解决的事件,变成恒久的化石,结冻在时间里,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哲思头脑,不会用很有道理的话语安慰和开解他,妈咪也没教过我这样的事情,当我们如此赤裸地面对别人的悲痛时,应当做些什么才合适,我好难过,又因我在意我哥,更不想他伤心。

      又是很久以后,我哥说他很感激那时的我,其实我做得很好,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话,我都中意橘色,因为橘色是我妈咪中意的颜色。

      高中一年级好快就要结束,期中考过后两次的月考,我都没有考到承诺班主任的double分数,可是起码都迈入及格线了。物理老师自从我辩驳他那次以后就待我很特别,他说我让他反思,身为大人,更加是教师,有些话是要斟酌而言的。其实我早就原谅他,我知道有种大人其实并没有真的坏心眼,只是有些笨,不是指智商不聪明的笨,就像他那时立刻向我道歉说他不是那个意思,笨不是坏。我的物理老师就属于这种。

      所以后来我跟物理老师联系很密,到毕业后好多年都还给他发邮件,但是我也有些惭愧,因为我高中时物理成绩始终是吊车尾。我哥也很苦恼,却还安慰我,说不是每人都门门优异的,总会有漏洞。

      期末考前学校发下一张通知单子,上面写分科意愿,我想我哥一定是毫不犹豫选择理科,我就很苦恼了,我有点想和我哥一起,但是选择理科,我觉得我连大学都考不上了。除了我哥,阿鸭也是我考量的重要因素,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想同她一起,原以为她也会选理科,但她听我那样说了以后,却对我讲,“那我就陪你咯。”
      如果阿鸭偏科,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所幸她哪个都不差,我也有理由将她留下来。

      阿鸭样样都很聪明,我喜欢我哥这件事情,也是她自己猜到的,我没有否认,那样没有意思,而且我本来也不打算隐瞒阿鸭。她猜到以后就经常故意撮合我和我哥,我叫她安分一点,别害得我们又被班主任拉去教育!阿鸭是我和我哥的头号红娘,讨论分科时也是这样,“那张国声选理科,你们要异地恋啊!”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我哥在打扫班级卫生,没听到,我才松了一口气,说,“大姐,收声啊。”她就笑我脸皮那样薄。

      发下分科单那天回家路上,我哥的车胎中途漏气,于是我们都从车上下来,他推着车,我跟着他,去车行换胎。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说前面还有一辆爆胎的单车要处理,叫我们等,大概要二十分钟。我和我哥在车行前面吹了几分钟冷风,望到街道口是一家奶茶店,我哥便问我要不要喝,我说好,也是在外面等得太冷,想进去吹暖气的原因。

      这家奶茶店里在播放陈奕迅的粤语残片,让我一下回忆起阿鸭从前跟我讲的某件事情,也是她唯一一件和我分享的,在她十七岁发生的往事。她说在她生病期间遇见过一个医生,同别的医生好不一样,别的人一见面都问她最近感觉如何,那个人一见面问她,听不听歌啊?于是播放了粤语残片,阿鸭说那首歌四分多钟,以后她每次听这首歌,都觉得自己当时喜欢他。我问她,那你怎么没有跟他告白?我知道暗恋这样的事,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说,因为感觉不听那首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样中意那个人。

      我哥问我要喝哪种口味,我抬头看招牌,暖气吹到我的脑门上,吹得我有点晕。“我要和你一样的好了。”我说,然后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等待他点单。这个奶茶店地理有些偏僻,没什末顾客,店里也只有一个姐姐,我哥点了两杯原味珍珠奶茶,那个姐姐到窗口后去制作奶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在空位上坐下来,我听见他在轻轻地跟着陈奕迅的歌声哼唱,“今天看那段历史,像午夜褪色残片”,我突然鬼迷心窍,就这样直白地开口,“你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接着我就看他好像傻了眼,“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着急编借口,让我现在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傻子,“我有个好朋友,说对你有好感。”说完我又后悔了,大家都知道,我只有李可达这样一个很好的朋友。于是下一秒我哥就十分聪明地问我,“李可达?”

      “不是。”我不能卖朋友,妈咪说做人最重要的是忠诚,虽然她好像确实表达过这种意思,但我认为那是另一回事,于是我开始对我哥说胡话,“是另一个,没有那么好的,你们不认识的。”
      “喔。”我哥点头,思考了一下又对我说,“那你对她说,我有中意的人了。”
      换我傻眼,“边个啊?”我哥就笑,“冇啊,借口嚟嘅。”
      我大呼一口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哥弹了我一个脑门,“咁紧张干嘛?”
      “冇啊,”我又开始装了,“冇啊,老师说,不许早恋。”如此前言不搭后语。

      我哥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我戳中他什么笑穴一样,我好想叫他不要笑我了,可是又没有说出口。珍珠奶茶做好以后我们就往回走,我哥戳开一杯奶茶,递给我喝,我这次没有头脑发热,很认真地对我哥,“你要是有喜欢的人,第一个告诉我好不好?”我哥说,“你这么严肃,搞得我不好意思讲玩笑。”我问那你本来要讲什么笑?他说,“我想说,看我心情。”我说不行,不然我就告诉你妈咪。
      车换好胎后,我又坐上车后座,车行老板告诉我们,地铁施工造成前方道路地陷,中间窝下去一个大坑,叫我们躲避而行,于是我们绕远路回家。

      那天下午阳光极好,我们从小路穿巷而过,路过市场,闻到阵阵鱼腥,而后气味又被洒水车的特殊香气掩盖,我手里的奶茶摇晃到斑马线,连接花市和住民区的交叉路口,有65秒红灯,在等待过程中,我们看站台后面巨大的滚动广告幅,上面是莲花山的旅游词,最大的四字写着“再来深圳”,远处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马路边缘,我看见工人举着黄色床垫,像一堵移动的厚墙面,那后面的主道路上的车辆,像道道流星缩影一样撞向我的心脏。我想问李可达,当初她遇到那个医生,究竟是什么心情,为何会仅仅因一首歌,又喜欢,又不喜欢。现在没有陈奕迅在空气中唱歌,我觉得我喜欢我哥,好像不需bgm。
      我的暗恋始终很快乐,因为自那天后我发现,我哥戳开的第一杯奶茶,永远是给我的。

      期末考试之前的两个礼拜,我哥总是失眠。一直到期末考前一天,半夜两点我起床上厕所,还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吹风。我披了一件衣服走过去,他听见声音转回来,问我怎么醒了。我问他,怎么睡不着。风很冻,我哥摇头,也不说话。我们靠在阳光栏杆上,半夜的深圳有些地方还很亮,红绿黄光通明,我们住的楼层比较高,看见漂亮的夜景,我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情?”
      我哥沉默了很久,才叹出一口气,“梦见我老爸,睡不着。”

      我没有立刻答话,想起从前和李可达谈心,那个她唯一分享给我的,她生病时期的事情,是我用一个秘密换取的。我妈咪着实是一个哲学家,她教我的很多东西,说的好多话,都无比有道理,从前我和李可达还不是最好的朋友,我感到她的防备心很重,无法对我敞开心扉,虽然我也不是事事都想要知道,但是她欲说还休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难过,我觉得这样对她不好,妈咪说心脏和心脏想要靠近,就要用一个秘密去交换另一个秘密。那时还没有人知道我和我哥的关系,我对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你讲一个我的事情,你也和我讲一个你的事情,好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于是后来,她知道了我和我哥的家庭故事,我知道了她和那个医生的故事,那是我们成为最好朋友的重要情节。

      我人生里的秘密实在没有几个,但独独有那么一件,是最伤心的事,从来没有和人讲过。我鼓起勇气对我哥说,“如果你愿意同我讲一个你的秘密,我就和你讲一个我的秘密,好不好?”
      我哥伤心的时候也很克制,轻轻地说一句,好。

      他的秘密,还是和他老爸关联。“你在香港读国中之前,有没有看过一则社会新闻,巴士侧翻,车上14人全部死亡,当时电视播报了半个月。我老爸在那辆巴上,来参加我学校举办的升学讲座。”

      我哥讲话时候握着拳头,“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十分冰点了,我事先都没有告诉他要来,讲座开始十分钟,老师发现我没有家长,把我拉去办公室打电话,叫我家长过来。我本来打电话给我老妈,但是那个礼拜她都回大陆探望我外婆,我只好打给我老爸,然后他就从公司请假。电话里他没说什么话,让我等着,很快他就过来。”

      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哥真正的心结。我哥继续说,“他走以后我有时候梦见他,梦见我跟他说话,他却不理我。每次醒了我都睡不着,想到当时,如果我早一点就通知他,或者坚持不打那个电话,都不会有那样的结果,而且以前我在他面前那么不乖,他会不会在那一边想起我这个儿子,都还是很痛心。”

      我哥说他讲完了,该换我了。我的目光从他仍然握紧的拳头上挪开,投进浓郁的黑色里,看着夜中灯火,我深深地呼吸一口,然后开口说,“我妈咪过世的时候,我对我老爸做了极其不好的事情。”

      “在红磡,我妈咪生病住院的时候,有天我下课照常到医院看她,突然她就病危了,医生让我call我老爸,我打了很多个电话,他都没有接,最后他过来,我妈咪已经没有心跳。我妈咪是癌症,那时候已经走到生命尽头,采取保守治疗,其实就是慢慢等着死去,那天我妈咪说她还想最后看一眼我老爸,可是她等了那么久,他都没来到。她去世以后我都很难受,香港那么繁华,我和老爸把她葬在墓园,老爸好像都没有时间伤心,又开始忙着做事上班。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我老爸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妈咪,为什么她去世以后都不流一滴眼泪,不说一句想她,接着有天,他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在他去洗澡的时候把他的皮鞋拿出来,用手工刀划烂了。”

      深圳的风要把我吹傻掉,我哥很安静地在我旁边听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我一直盯着远处高楼的红灯,不转移眼神,我害怕眼泪一动就掉下来,吸了一下鼻子,我又继续说:

      “然后隔天,我发现老爸的皮鞋不见了。我觉得他把鞋子丢掉了,也没有管,照常去学校。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老爸还没回来,我写了作业就洗澡准备睡觉,我都不知道我老爸几点回来,有没有吃饭,醒来上厕所的时候快天亮,大概早晨四五点钟。我看见我老爸房间夜灯亮着,他一个人,拿着手机看着里面我妈咪的照片,那样小声地默默地哭。我回到房间里面,好难受,好难受,我妈咪从前那样爱老爸,可我让老爸那么伤心。起床闹钟响了以后我发现我老爸又已经出门上班了,微波里给我温了早餐。我觉得我好坏,你知道吗,他始终都没有提起过那双皮鞋的事情,可是全家人只有我要上美术课,那把手工刀,我老爸那样心知肚明的。”

      “所以后来,我都好爱我老爸,有时候我感觉再爱他也不够,没有什么会比那一次让他更伤心,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最后悔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的,我没有勇气,也不知道那时为何会做这样的错事,我只有现在,努力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多爱他一点,用来弥补那双皮鞋。”

      我转过头看向我哥,我已经哭了,发现我哥的眼睛也在夜里亮闪闪。他抬手给我擦眼泪,那是第一次我们有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可是我太难受,那样的难受盖过了心跳的感觉,我哥对我说,“他不会怪你。”我说,“那他也是。”

      也许那时我只是因为妈咪离世,伤心到无法思考,便拿我老爸做了宣泄口,又也许那时的我只是单纯自私,自己难受,待我老爸才那么刻薄。我和老爸和好的契机,是我在美术课上,用手工刀雕刻了一个塑像,一个卡通形象的老爸,送给了他。那之后我们去墓园探望妈咪,我心里对妈咪说,妈咪,我会长大的,对不住啊。那句对不住同样是我想对我老爸说。

      人生中我通过自己领悟明白的第一个道理,便是我对我老爸做了那样伤心的事情以后。我懂得人是要朝前去走路的,万不可留在痛苦里无法自拔。我老爸老早就明白这道理,虽然那时他也无法短时间走出痛苦,但却将难受都掩埋起来,不让人察觉。

      可能是那个夜里我和我哥谈心到后半夜,早上又起早上学,精神不佳的缘故,我哥那次期末考试并没有发挥到最佳,但依然也是中上水平。我的理科成绩还是那样平平,物理最烂,但很意外,语文成绩拿了年级第一。贴排名表那天我看见榜一上的我的名字,我心里念着老天爷,还念我妈咪,我也拿第一了。班主任那样夸我,说我的作文写得生动又感人,叫我到台上去念。我其实好尴尬,因我考完就彻底将考试内容忘光了,又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所有犹豫和胆怯在我重新看到自己写的作文那刻又都烟消云散,我想起了,期末考的作文题目,非常应景——如何面对“后悔”。

      我上台那刻看住我哥,然后不是很流利地念出我的作文。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好话来,其实我最想让我哥听懂,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人都是要朝前去走路的,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朝前,不必惶恐与不安。

      放假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情,我们提交了分科表,我理所当然选择了文科,我以为我哥也理所当然选择理科,虽然很不舍,但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那天我哥居然说,他也选择了文科。我问他为什么,毕竟他理科那么好,然而他只回答了我两个字,他想。

      然后就放寒假了。我哥在寒假里过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和新妈咪去甜品店挑选了一个十分精美的水果蛋糕,店家说晚七点会准时送来。之后我和新妈咪步行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我问新妈咪,我哥去干嘛了。出来之前我哥说他另有事情,没有跟我们一起来。新妈咪笑着答我,说她也不知道。“连你也没有告诉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我哥的关系在新妈咪那里变得不分你我,也许她不是那种意思,但我心虚,觉得心事好像被戳穿一样,却也因为我哥真的没告诉他到底要去做什么而感到有些委屈,末了我说,“他没告诉我。”
      新妈咪喔了一声,“哥哥也有秘密啦。”

      那时我心太过慌张,没有细想新妈咪说的“也有秘密”背后到底是什么指向。回到家以后,我老爸也从市场买完菜回来,盐焗鸡和卤煮可以直接吃,新妈咪把它们先装在盘子里。我哥一直到七点才回来,我看他怀抱着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下,便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边换鞋边跟我说话,“送你的礼物。”

      我啊了一声,代表疑问。我哥笑说,“真的,你不信啊?”我还是很懵,“点解?”今天明明是他生日。他换好鞋后把箱子转移到桌上,我凑过去看,他将它打开来,是一个灯泡。我哥对我说,“你上次说喜欢橘色灯,后来我跟阿妈讲了一下换灯,她赞同的,陈叔也赞同,我就到家具店挑了一下,不是非常大,但是挂在你房间里也足够了。”
      我老爸从厨房探头,很欣慰那样讲,“阿声攒他零花买的。”新妈咪走到我背后搂住我的肩膀,接着我老爸的话,“他叫我们不要说,你不要怪我对你说谎喔。”
      我看着灯泡的眼睛有点湿,我哥,一个在自己十七岁生日那天给别人送礼物的人。

      甜品店来电,新妈咪接了电话,说蛋糕已经到楼下。我说我去拿,因为好想哭,又不想被看到。跑下楼的时候我还控制住情绪,取到蛋糕后在原地呆了呆,那个送货的人骑摩托刚出去,我哥的声音就从后面楼道里传来,他来找我,我听见我哥的声音,没法控制地流下眼泪来。他不明白我怎么了,绕到我面前,看见我哭,以为我是看见那个灯泡,想我妈咪了。
      我哥对待女孩子哭泣不太有办法,我感到他也很局促,一只手拍着我背,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不知道放哪里。他还是问我,“是不是想到你阿妈了。”
      我点头,“你对我好好。”我想跟我妈咪讲,你对我好好。

      那天晚上饭后吃蛋糕,点上蜡烛后,我哥闭上眼睛非常诚挚地许愿,老爸和新妈同我为他唱生日歌,我盯着烛光背后的我哥,也偷偷许了一个愿望,我的愿望是希望他的愿望可以实现。我哥吹熄蜡烛后,我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那是一块手表,背后刻着一张笑脸,外加几个不是很标正的字,是我自己亲手刻的——愿你永远幸福。

      吃完蛋糕后老爸说帮我换灯,大家都到了我房间,他将那盏白色取下来,我接过落着一层尘灰的旧灯泡,把它放在了箱子里。老爸站在凳上,我哥在一旁帮他扶着凳子,我在另一旁为他打手电。我还是忍不住一些好奇,在老爸忙着换灯的时候,我在底下小声问我哥,你许了什么愿望呀?手电的荧光在空气里发散,我们便看见细小颗粒纷飞,我哥只是笑着,问我听过一首儿童歌没有,我说什么歌?他笑起来眼睛弯弯,随意哼唱起来,“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我又气又好笑,他好烦!

      回忆起来我认识我哥以后的每天都过得很快乐,老爸始终很爱护我,新妈咪也待我那么温柔,但是如果硬要说出那么一件争吵,是在我和我哥升高三那时,我有些口不对心的叛逆期。但是那一次,就连李可达也说是我做错,我哥也真真发好大火,我从未料到他这么文质彬彬的人,原来有那样大的脾气。

      会考完毕后我们开始放暑假,我在麦当劳兼职生里认识了一个辍学打工的社会仔,他只是大我两岁半,手臂上有个纹身,但是那么搞笑,因为他纹的是HelloKitty。那天我在排队点雪糕筒,便一直盯着那个黑白色的HelloKitty,他注意到我,对我打了一个响指,便是我们认识的开始。

      那个暑假我总是跑到麦当劳去做作业,借口和李可达一起,但实际是去找那个兼职生。他没有对我介绍过他的名字,于是我说那我叫你kitty如何?因为我们认识就是因为他手臂上的Hello Kitty,他说了一句脏话,说他又不是女生。我说你这个大哥不要骂人,你又不告诉我你名字,我总不能喊你hello对吧。他翻了个白眼,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名字,说,“随你咯。”

      Kitty不像李可达和我哥那样,我问他的很多事情,他好像都不会隐瞒,或者是他觉得根本不必要浪费时间去隐瞒。比如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了,他说,成绩不好考不上,家里又很穷,被撵出来打工了。我很惊,问他,你爸妈撵你出来的?他很淡然,说是啊。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正在午休,把后厨的汉堡偷出来请我吃,我说我可以自己买,你这样不好。他把汉堡直接塞进我嘴巴里面,“那么多话!”好粗鲁!

      但更多时候,我觉得Kitty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很乐观,又很坚强,虽然家里没有给到他什末支撑,但还是成为一个比较善良的人,虽然长相不像。有时候他偷出来麦当劳多的汉堡,会拿去喂路边的流浪狗,有一天他还特地跟我解释,“当天卖不完的汉堡是丢进垃圾桶,与其这样还不如拿出来,给人吃,给动物吃,都好。”他说他没上过高中,问我高中生活是怎样,好不好,漂不漂亮,篮球场多不多。我一个一个回答他,挺好的,到处种着绿植,很环保,篮球场很多,每个操场都有四个。于是他回忆从前他在老家读初中,只有一个泥巴修筑的球场,打球时经常滑倒。他好像是那种对大大的悲伤不太有感官,却会记住小小遗憾的人。我摸了摸背包,确定我带有学校校牌,便问他,“你现在想打篮球么?我可以带你去。”

      那天Kitty一个人在篮球场下面打了很久的篮球,我不会,就在一边看他。后来我又带他在我们校园逛了一圈,暑假里学校没有什么人,他主动说起他的HelloKitty纹身,是他的第一任女朋友给她纹的。他说老家遍布很多洗发店,都提供纹身服务,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Kitty刚刚十七岁,他女朋友是一个梨花头姐姐,比他大两岁,他花一年时间追到那个姐姐,始终都好爱她。说到这里他就不说了,我问他,“跟喜欢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感受?”Kitty说得那样直白,还有怎样,很爽啊,很幸福。“喔。”我说,那后来呢?后来,就分手了。Kitty说,因为要去不同的地方,但是都没有钱,不能一起生活,就分手了。

      讲完他初恋过后,我又偷带他去过几次学校打球,有时候我也会学着投几个蓝,投篮的时候偶尔会想象,那个梨花头姐姐是什么样,漂不漂亮,我觉得应该是非常漂亮的人。事情的变化是有一天,Kitty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瞪大眼睛问,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听我这样说,又像有点放心,又像有点失落,“我还以为你天天跑来看我是喜欢我。”我说我是很喜欢你,但是不是那种喜欢。他又问我,所以你有那种喜欢的人么?

      那段时间我心事十分多。我觉得我哥对我已经好到不能再好,我也那么享受着他对我好,可是我反而感到失落,我觉得他对我,始终只是对待妹妹一样,而我从很早开始对他就不单纯是哥哥。谈恋爱,我从未谈过恋爱,我感觉这只是一件家长老师十分警惕,但四周大家都不以为然的事件,阿鸭拍拖,Kitty拍拖,都没有妨碍他们变成一个好人。阿鸭甚至问过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要告诉我哥,我每次都躲避回答这问题,我怕我说出来,我和我哥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然相处,万一他不喜欢我,我不喜欢这个万一。
      我哥是个十分得体的人,除了年纪不是大人,其他一切都很成熟。他会喜欢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我妈咪从小培养我的自信,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刻迅速减弱。

      Kitty对我讲了那么多他的事情,终于轮到我分享给他。他听完我和我哥的事以后,又骂出一句脏话,“哇靠,你哥是个大木头。”

      高三开学,班级换了座位,从一人一桌变成双人同桌,班主任说,两个人可以互补。我哥的同桌是一个女同学,我跟阿鸭恰好分到一起,我的叛逆好像是从这时开始的,那份只对我哥的叛逆。

      分座位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的放学,他都和他同桌留下来讨论题目,有时候课间自己打水时还会顺带上她的水杯。我觉得我迟早都要做好我哥爱慕他人的准备,但是我觉得,我永远准备不好。我问Kitty,你们男生喜欢女孩子时都是怎样表现的?有没有帮她打水?Kitty没有听懂我话,却那么认真地回答我,“不好说啊,万一她不喜欢喝水。”我真是被他气到头都大了。

      后来我将李可达和Kitty两人互相介绍认识,我哥和他同桌放学留在教室做题的时候,我就和李可达跑去麦当劳做作业。李可达帮我哥说话,“他都说叫你一起过去讨论,完了一起回家,是你自己不去。”Kitty替我打抱不平,“她去她就是傻女。”李可达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叹一口气,转而又对Kitty说,“有道理,你说得对。”

      我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变化,每天面对我哥都很委屈,对他的话也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他提到他那个同桌,我就会故意呛他,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有天他问我怎么最近总是没有按时回家,我说我和李可达到麦当劳写作业,就再没回复他。我真的好难过,早知道就从小要妈咪教我如何应付早恋,还是暗恋,我妈咪那么开明的人,一定不会骂我。

      最后不知哪里传闻我哥好像真的和他同桌谈恋爱,被班主任拉去办公室谈话,我看着那两个座位空空,头脑也空空。那天我和阿鸭约了Kitty到学校来打篮球,刚好是开放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来。放学以后我马上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我不想看到我哥和那个女孩子一同回来。

      Kitty进来后在我们教学楼楼下等待,我下楼时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我们事先叫他带了运动袖套,把纹身遮挡起来,不然老师们看见一定立刻拉保安将他赶出去。阿鸭在学习部有活动,要二十分钟后才能过来找我们,我和Kitty走到比较少人的小操场,他很自来熟,跟我们高三的学生迅速融合在一起,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默默地看着。

      广东八月末的太阳总是很毒辣,虽然到了落日时分,都还是晒得人发慌。也许人生总是会有这种时刻,我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我哥那么好的人,应该有和他一样好的人与他匹配,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然而越这样想越想流眼泪,Kitty打球刚好进球,转身看到我,球也不打了,一下就大步走过来。“你干什么啊,干嘛一个人偷偷哭?发生什么了?”

      我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哭泣,可是每次都忍不住,这次也一样,我对他说我好像失恋了。他蹲在我的面前,“你哥哥跟别人谈恋爱了?”
      是吗?我问自己。好像是,我说。Kitty呀了一声,接着又不说话,我猜他是不知道怎么措辞,最后才说了一句,“他怎么这样。”我心里在问,他为什么不能这样,可是一说出口,就变成,“对啊,他怎么这样。”

      Kitty没有带纸巾的习惯,我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他由蹲着换到我旁边坐着,把冰袖取下来,给我擦鼻涕,我说不要,“都是汗,臭死了。”接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出来,自己擦鼻涕眼泪。我眼睛哭得好痛,好不容易止住哭,Kitty在一旁把他的冰袖又戴回去,对我说,“你真是好喜欢你哥哥。”我就又想哭。

      我好烦,我再也不要喜欢我哥了。纸巾被我用得只剩下一张,Kitty在一旁宽慰我说,没关系啦,你看你们学校那么多男生,都很好啊,换一个咯。“不要。”我先前哭得有点呼吸不畅,直起身来深呼气,回他话的时候看见走来一个人,好像是我哥,然后果然就听到他喊我名。我虽然听到,但没有理,站起来就走,Kitty问我那就是张国声?也跟着我一同走。

      然而我哥拉住了我,我被他拽得往后一步,差点没有站稳,我好生气,问他干什么!我哥看着我的眼睛,愣了一下,问我,“你怎么了?哭过吗?”我说不要你管。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只想发脾气。Kitty在我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话,我哥又问我,这个人是谁?

      男朋友啊,男朋友,我赌气说。我哥显然惊了,问我,男朋友?你几时谈的恋爱?“好久了啊,不记得了,你不要管我。”我说,一点都不顾Kitty在旁边摆出一副比我哥还更吃惊的表情。“你是为他哭吗?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我那时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心想你自己都那样了还管我,“拉手了亲嘴了,我说了不要你管。”说完我拉起Kitty的手腕又走,Kitty对我耳语,“你在乱讲什么东西啊。”

      我哥,一个平日里那么温柔,甚至被李可达调侃是面面俱到至毫无脾气的老好人,像篮球砸在篮板上一样,突然挥起拳头往Kitty的鼻梁上重重地砸了一拳。

      Kitty毫无防备,鼻血一下流出来,我哥还继续往前推他,两个人很快扭打在地上。我反应过来要去拉开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打得有点走火入魔,我听到我哥对着Kitty大喊,你是不是欺负她了!然后就是Kitty也那么用力对他大吼,你好问问你自己啦!旁边球场的人看见了,过来尝试把他们拉开,学习部的活动结束,李可达也正好赶来,一来就看见这个场面,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等等再讲,我哥脸上挂彩,Kitty更是蹭了一身的鼻血,这时两个人已经被扯开一定距离,我实在是对不起Kitty,因为即使这样我还是先跑到我哥那一边,我对我哥说,“我骗你的,你别气了,别打架了。”

      事后Kitty说我真是见色忘友的典范,我由着他说,等他消气了,才又小心翼翼地问,“对不住啊,请你吃饭?”他揉了一下胳膊上痛的地方,说,“不要麦当劳,吃吐了。”我和李可达之前去过大润发附近一家平价火锅店,李可达和我心有灵犀,马上就打电话约了那里的位置。我哥还是对Kitty有些许敌对,去火锅店路上李可达和Kitty走在前,我们走在后,他问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谎话骗他?我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有人讲你跟别人拍拖,我不高兴。”我哥愣了一下,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心跳马上加快很多,但这回我不敢实话实说。
      “也许是因为我们约定过,你有了喜欢的人,会第一个告诉我。”我说。
      “陈千纯,”我哥突然很严肃地说,“我没有跟别人拍拖,所以你不要不高兴了。”

      Kitty在路上也对李可达讲了个中缘由,吃饭的过程中我哥去上厕所,只剩我们三人,李可达对我说,她知道我好难过,但是确实不应当这样做,同时她也说我哥的不对,“为什么不说清楚就打人了?”我说,可能他太生气了,想不到太多。李可达微微叹一口气,似乎在无奈,“那你不去问他,点解那么生气? ”Kitty打了个响指,表示赞同,之后又接着吃。

      又是周一,班主任叫我哥和李可达换位置,于是我哥换到和我同桌。李可达和我面面相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哥坐过来,我问他怎么老师突然让你们调位置啊?我哥回答我,“因为我跟老师说我想换。”

      课间我和李可达去打水,我看见她拿着她同桌,之前是我哥绯闻女友的水杯。我问你怎么突然开始帮别人打水?李可达说她同桌不想到打水间去,去那里要经过隔壁班,有个男生总是趁着找她搭讪,她很烦。我说喔,原来这样。

      那天下午我又坐我哥单车回家。我想起阿鸭在火锅店跟我说的那句话,她好像提醒我什么。于是我问我哥,你当时为何那样生气。他说,只要我哭他就会很烦。说完他似乎觉得这样表达不太正确,广东大榕树粗壮的枝干在白石灰道路上落下一道宽阔的影子,他在路边停下车来,转过身体对我说,“不是我烦你哭,我是说,你哭的话,我也会不好受,会想发脾气。”
      喔,那只是这样吗?我问他。
      过了很久,我哥摇了摇头。
      我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他问我,“你知道十七岁生日我许下什么愿望吗?”我说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然后他接着说,“每次你哭都好伤心,我许的愿望是,陈千纯每次哭的时候,希望我都会在。”

      高三最后一年我和李可达常常约着去麦当劳复习,去的时候我都会叫我哥,我们三人在角落做作业,Kitty继续做事,谁也不打扰谁,等他收工,我们也把功课都温完,四个人就会出去找地方吃东西,逐渐我哥也了解Kitty的往事,便和Kitty成为很好的朋友。

      过完年刚开学,才只有一点点春天的时候,李可达和我突发想吃冰激凌。还很冷,至少我们都还穿着厚外套,Kitty笑说发癫,现在哪里有的卖啊?李可达拧他胳膊,“你再骂!”我看Kitty被她一揪突然叫喊破音,觉得好好笑,我哥也笑了一声,说喝奶茶算了,不要吃太凉。买了热奶茶以后我们走在路边,路过公园中小朋友乐园的滑滑梯,我看附近也无人,就说我想去玩。

      那段时间我哥买了一个dv摄像机,用来记录生活,我和李可达拉着Kitty跑到滑滑梯顶上,Kitty说他不要玩,“好幼稚。”我和李可达都很叛逆,听到这样反而一下把他推下去,我哥拿着摄像机在下面录像,问他,感觉如何?公园的滑梯还算很长,大人要滑也有距离,Kitty站起来,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嘛,然后他又从楼梯爬上来,“再来一次。”

      我给他让位,李可达在旁边笑到人仰马翻,我哥在滑梯下面笑着喊,“你刚刚不是说好幼稚!”kitty回我哥,“你来试试,真的很爽!”然后又嗖一下让自己掉下去。到底以后,他又立刻站起来,对我哥说,“真的!你试试!你来试试!”好像超市推销什么鸡肋产品一样。我哥单手拿着dv机,笑着说他,“你这个大哥真的很怪。”我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好幸福。李可达叫我和她一起滑,我说好,便和她往下溜。我们刚到底下,Kitty就又跑到上面,我哥伸手拉我,我下意识去抓他,他把我拉起来后没有松手,又握住我一下,说我手好凉,我一下僵住,听到他问,“是不是冷?”

      我其实不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说,“有一点。”我哥让我帮他拿着dv机,他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套在我脖子上。我闻到很清香的味道,是我们家里日常用的洗衣皂,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格外好闻。我问他,“那你冷不冷?”我哥微笑着摇头。
      他好好。

      课业好重,后来我们同Kitty会面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个星期才去与他见一次。周末我和我哥也不出门了,留在家里念书,我总是有好多数学问题要问,两次三番去敲我哥房门,把他喊出来,我们都不好意思到对方房间里去,于是我哥说干脆把课本和试卷都拿出来,在客厅一起温习。有时候李可达也会打电话来,问我哥题目,可是电话里哪里讲得清楚,我就叫她到我们家里来,然后就变成我们三个人一起咬笔头,读书真的好难。

      天气越来越热,四五月份已经开始穿单衣了,有时候还非常闷。新妈咪拿出风扇,我们开到三档对着吹,我哥说现在还没到夏天,这样吹容易感冒,又把它调成摇头模式。每到周末我和我哥同李可达就一起读书,新妈咪会做甜水,李可达说味道比外面卖得还好,新妈咪笑对她说,“你常来,常有得吃。”除去周末,礼拜一到礼拜五几乎每一天我和我哥都是温习过了11点才洗澡,新妈咪说我们那么辛苦,自己也不睡,等我们洗漱完了一人给一杯牛奶,看着我们喝完才安心回房间去,我老爸下班回家后也在房间内办公,有时候过来嘱咐我俩到点了就早点休息,然后等到新妈咪回房间之后才关灯睡觉。

      我刚刚洗完头发,喝了牛奶又在房间里背了一下书,虽然好像背不进去,只是硬读了几遍,之后打算吹头。我老爸从妈咪过世后入睡就变得不习惯关门,每晚都开夜灯,新妈咪也很理解他,迁就他的习惯。我把房间门关紧,害怕吵到他们,然而刚刚把吹风筒插进插座里,打开开关,吹了没有几秒钟,我房间的灯毫无征兆地一下就灭了。

      我们居住的居民区是独立供电,有时候房间里的电压不稳定,经常发生住户跳闸情况。然而我的头发还很湿,只好到厕所去吹,老爸和新妈咪房里的夜灯是一道幽蓝色,我刚打开房门,我哥也从他房间里出来,他房间灯是亮着的。我哥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跳闸了,没吹头。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要到我这边来吗?”之后我和李可达讲起这件事情,她问我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呢,我说不知道。我脑内其实是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点头。

      我哥的桌上摆着一盆小薄荷,闻上去很清爽,他桌面上还摊着教辅材料,夹着写满数字符号的草稿纸张,“你还在做题吗?”我问他。
      “做完了,不做了。”他说,然后把我的吹风筒插头插进他床头的插座里,我的吹风筒线很短,我哥扯了两下,扯不过来,就对我说,“你坐到床上来,线拉不过去。”

      我也不知为何会那么紧张,走过去坐到他的床上,什么话也没应答,但我哥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很理所当然地打开吹风就帮我吹头发。也许人紧张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又因他在帮我吹头,我就想起年前到外面理发店去剪短头发,李可达陪我一起去,我遗传老爸的自然卷,一剪短就嘭得一下炸开,理发师给我吹完头发以后,李可达边笑边说我像一只狮子,我看她笑我也想笑,然后理发师看我们笑,他也笑,别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最后搞得整个店里所有人都在笑,店长走过来说,“你的头太炸啦,我送你一个拉直。”

      我想起这么好笑的事情心里就放松下来,我哥一边揉我的头发一边问我在笑什么,我就跟他讲了这件事,于是他也笑,“这么好,那你白捡一个拉直喔。”我忘记紧张,抬头看他,笑说,“对啊。”我哥说,“现在又长得很长了。”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从我头发里碰到我的耳朵,我的心跳立刻又快速起来。

      李可达最近总是问我,什么时候跟我哥表白,因马上要毕业。“到时分隔两地,他真的在什么时候拍拖了,陈千纯,你再想说也说不出口!”有时候她很像我亲家姐,在这一方面,总是恨铁不成钢的。我说,我又不是不想说。

      喜欢我哥以后我拥有了很多矛盾的心事,想要多点靠近他,又怕多点靠近他,那么喜欢他,又怕那么喜欢他。有时候还会非常自私地冒出一些坏心思:已经对我那么好了,不能不能再好了,还可以对我好一点吗,可以只对我一个人好吗?我哥没有理由那样做,我只是心里想,绝对不会说出口,我不喜欢产生这些想法的自己,一点点小小的痛苦,会叫人精神分裂。

      吹风的声音突然消失,我的思绪间断,听到我哥说,“吹干了。”接着他把插头拔下来,一圈圈把线缠绕在吹风筒上,我问我哥,你以后交女朋友了,还会跟我这么亲吗?我哥没有意料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话,手上动作都顿了顿,我低下头,有点后悔这么说,但是很快,我听见他回答我:“除了我老妈,老爸,和陈叔,我永远和你最亲。”

      我又抬头看他,他正在看着我,我说,“我回去睡觉了。”我哥拿着吹风筒,帮我开门,我们出了他的房间,一起走到我房间门口,好暗,除了那道幽蓝的夜灯,他问我,“怕黑吗?”我摇头,“不怕。”我从他手上拿我的吹风筒,和他的手碰到一起。几秒钟有时是很短暂的一瞬,有时却是很长很长时间,这一刻对我来说是后者。最终我也没有动,是我哥的手往前把吹风筒送进我手里,他的手指也从我的指缝摩擦过去,“去睡吧。”他说,“陈千纯,我永远跟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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