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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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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五月份的茉莉香分裂成为空气中一颗颗炙热的分子,那辆单车,我哥永远为我而留的后座,我坐在上面,倒数他载我骑过长长坡路的次数。记忆里的今日早餐是牛奶或是豆浆,道路口多少相同车辆,透过咖啡店不同的特饮牌匾,玻璃里面在唱哪位歌手,时日如飞,时日如飞,曾和李可达抱怨过的苦读岁月,因见过朝阳的,日落的,从而蒙上那样不可置疑的美丽光辉,今日转眼到达尽头。
最后一门考完以后,李可达将书包往天空中一丢,笑得无比灿烂,对我说,“千纯,我读完高中了,你知道吗,前两年生病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没有机会到高中毕业。”她好开心,我也和她一样开心,我说,“那你赚啦,几年以后你还可以再毕业一次,在大学里面。”
我和李可达的考场同我哥不在一栋,往前走的时候,有老师从两边楼上放礼花,咚咚几声,落下许多彩屑,我听到有人在呐喊,“解放啦!”无比大声,全世界都听到,仿佛余生再无更欢乐故事。即使这么高兴,却都不可避免地路过遗憾,我们听到广播歌曲放送着陈奕迅的baby song,那是全校老师对我们毕业生的赠言,我看向阿鸭,阿鸭牵着我走过那个路边哭泣的女生,我知道也许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明白这世上事有悲有喜,我们做出了选择,选择让那些眼泪不被发觉,选择让那些眼泪静静沉在灼热空气的底端被蒸发掉,然后明天会更好。在那么那么多复杂身影里面,我终于看见张国声。我哥,我只想问他,考得好吗,是你满意的吗,我对自己似乎并无太多紧张,但我是那么希望,他可以如愿。
全国高考考试结束的当天,我和我哥将李可达和Kitty邀请到家里来,老爸和新妈咪做了好香一桌菜,我们将最好朋友介绍给父母亲认识,老爸盯着Kitty的kitty纹身,说他当年也有一个,纹在手臂内侧,后来洗掉了,现在还留有疤痕。Kitty问我老爸,洗纹身痛不痛?我老爸笑着回答,痛得想死!“你这个纹身那么大,要双倍痛!”接着老爸就说,“洗纹身就像一个人要洗掉过往一样,是一个仪式感,没有实质的用处,但是给到人心里安慰。”我知道从前我妈咪在手腕处也有一个纹身,和我老爸的一样,小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妈咪贴贴纸,我说我也要贴,妈咪说,“这个啊,好痛的!以后大了,你能忍受痛的时候,妈咪再给你贴。”我又想妈咪了,但是不说出口。我老爸接着又说,“那个纹身,从前和千纯妈咪一起,是一对来的。”他讲得那样温柔,毫不避讳。我去看新妈咪,我以为她多少会有点点不高兴,却发现她比我老爸还要幸福地微笑着。
回忆起组建新家以后,老爸和新妈咪都很少提起从前的事情,去年清明节我们在家里烧香,新妈咪第一次摆出我哥老爸的照片,默默凝望了许久,才把香插进香炉里,我老爸站在她身后,我和我哥在另一边,我们听见新妈咪的声音轻轻响起,“在那边好吗?我一直都很挂住你,很爱你,从未忘记你。”回忆那个时候,我受到触动,片刻后去看我老爸,发现他看新妈咪,就像今日新妈咪看他那样微笑着。
回到今日,Kitty若有所思,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问我老爸,“为何要洗掉过往?”我老爸把最大的一个鸡翼夹到他碗里,说,“过往不会因你洗掉什么东西就消失不见,行为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告诫我们要好好生活。”我看着我老爸,不自觉也微笑,我这次不会再误会老爸,老爸洗掉纹身,绝不是想忘记我妈咪,他那样爱我妈咪,和新妈咪也那样爱以往爱人一样。
饭后我们四人要到外面去玩,老爸特许我们可以晚一点回家。太阳落山,灯影渐显,我踩着砖块,跳过井盖,Kitty和李可达走在前,我们望着他们的背影,却清晰听见那两人在讨论可乐到底喝百事还是可口。我哥问我,吃饭那时为何露出笑容,我说你怎么观察我那么仔细,似乎在无意中调戏了他,但我着急跟他讲当时的所思所想,并未发觉自己的话有什么奇怪,我哥听完我的讲述后也露出笑容,我喜欢看他这样笑。我说,“这样很好,对不对?”我哥点头,说当然,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他们决定前往去爱新人时,同时也选择去爱那具全新身体里承载着的不可抛弃的部分。”
李可达和Kitty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他俩转过头看我们,阿鸭大喊着,说我看我哥,眼睛都在放光!我说你乱讲!就追去打她。但事实确实如她所说,我觉得我哥好厉害,他总是很厉害的,可以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那天晚上阿鸭和Kitty争辨不出喝哪一家可乐,到最后选择去买啤酒,他们一致同意百威最好喝,我说我喝不了啊,我没喝过。Kitty说,“你都过十八了,总要尝试!”李可达很同意,还说她请我,我问他们,好喝吗?他们好像拨浪鼓打横过来一样点头,两个酒鬼!我哥看见这种场景就在一边大笑。最后我们到大排档吃宵夜,点了烧烤,配四罐百威,他们三人盯着我喝第一口,我说你们这样很像看动物,然后我抿了一点点,“不好喝。”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好苦。
其实那个夜晚很无聊,我们只是不断地从城市这里走到城市那里,毫无目的,四处漂流,但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感到最放松,我哥说,我们有一个长长的夏天可以用来消耗,不用赶时间。
Kitty和一个小孩在超市门前抢着打弹珠,那个小孩口袋里装了一大把,灵灵作响,他见Kitty就说,“你怎么这么大人还跟小孩子抢游戏玩!”Kitty回他,“大人怎么了,大人也要玩游戏的,小屁孩。”那个小孩应该没见过这样的大人,说,“我爸爸说小孩子才玩游戏,大人就不玩,所以他总是要我快点大。”Kitty松开游戏柄,下面的小口掉落下一个蓝色弹珠来,他又跟那小孩说,“你回去跟你老爸讲,说他讲得不对咯。”那个小孩木愣愣地,“我不敢。”
后来Kitty又打多了几个弹珠,送给李可达,我,和我哥,当作毕业礼物,本来一共四个,到最后他把他自己那一颗送给那个小孩。
我们到湖边瞎逛,有些夜跑人,带着他们的小狗一起,我看见一只好漂亮的萨摩耶,好大只,跑跳着过来围着我的脚边摇尾巴。它的主人叫我不用怕,它喜欢我才会这样,我说我不怕,萨摩耶的白色绒毛摸上去很柔软,像只巨型玩偶,我好喜欢。六月夜里闷闷的,我们围观公园老人下棋,过路差点撞到板仔,走到半闻着香味,又停下在路边摊买面筋,一直到快夜晚十二点半,李可达说她太困了,要回家睡觉,她说,“我真的可以睡三天,你们不要call我出来。”
我们说不会call你,我和我哥都打算先睡个几天,这场考试太费心力了,大家都很累。我们和Kitty约定,等我们休息好了,一起到海边去,Kitty说虽然深圳也有海,但他长这么大都还没有看过,我们三人都去过海边,于是我们把决定权交给Kitty。我们问他,“你是想要去深圳的海边,还是想去远一些地方的海边?”Kitty几乎都没有思考,“当然是远一点的地方啊!”他说还存有一些存款,去旅行几天是够的。
我哥提议,说厦门怎么样,到鼓浪屿,可以环岛骑行,很美。
厦门,我想起考前我从我哥的书堆里看见一本旅游杂志,发现他在鼓浪屿那一页折了角。
“如果不想骑单车,我们可以租电动。”我哥说。Kitty说厦门好啊,厦门也很漂亮,我看李可达打着呵欠,说去哪里都好,她太困了,于是我对他们讲,“过后再约时间说吧。”接着我们在路口分别,各自回家。
分别的路口离我们住的地方都不远,十几分钟可以走到,路上我跟我哥说起那本旅游杂志,我问他,“你好早就开始计划去厦门啦?”我哥顿了一下,问我,“你看那本杂志了?”我说看了啊,你不是在那一页折角吗?我哥说是,我问他怎么啦,他好像有点紧张地问我,“我在那一页记了字,你也看到了吗?”我回忆了一下,说没有看到,问他,“你写什么在上面?”我哥没有立刻回我,待我们走过飞虫乱窜的橙色路灯,他才说话,不过不是回答,是问我问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全家到海边去的时候?”
我说当然。那次我们在海边民宿住了一夜,我睡到一半被蚊子叮醒,打了电话给我老爸,可能静音,没有接,我又打给我哥,他被我吵起来,陪我到全天营业商店给我买了蚊香。点上以后我哥检查门窗,才说我没有把窗户关紧,我说是吗,我哥把窗帘掀起来,好大一条缝!他笑我,“你这么大方,请蚊子来叮。”点上蚊香以后没有蚊子,我却睡不着了,我哥也没有困意,于是我们两人在房间里开始打游戏,民宿房间配备的一款单机拳击游戏,音效那么好,但是我们玩得很憋屈,因为始终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别人。
房间的床头柜上有很多旅行书,我和我哥不打游戏了,又很无聊,翻那些书来看。我问我哥,以后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他思考了一下,说,“好像没有,感觉每个地方都很好。”说完他又反问我,我也思考了一下,发现心里想的和他一样,就回答他,“我也没有,好像哪里都很好,但是如果可以骑车就更好,我喜欢骑车。”我认真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又补充道,“那种台湾电视剧里演的,围着岛屿骑行,单车电动都可以,好漂亮。”
面前嗡嗡飞过一只飞虫,“想起来了吗?”我哥问我。回忆完毕,我才恍然一悟,我说,“是因为我啊?”我哥笑了声,用他惯用语气啊了一下。我好意外,这样连我自己都快不记得的事情,他还记在心里。我问我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我哥的步伐放缓,说,“只是你的事情记得牢一点。”
我似乎说过很多次,和我哥认识以来,他一直都对我很好。而这时我却不知道要开心还是要失落,我问他,“你对我好好,以后你也会对别人一样好吗?”前面不远就到家,如果是白天,在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那辆单车。我哥停下来看我,笑得很无奈,“我已经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的记性都不好,但我并未忘记他回答过的那句话,然而也许是因为太在意,所以从来都很怕去解读和记得。以至于我哥那么认真问我,“那天晚上我对你讲过,永远和你最好,你不记得了吗?”我都只能木木地回答一句,记得的。然后再木木地点头。
路灯和路灯之间有一块最黑的距离,我们踩着那块影子走过去,我哥问,“陈千纯,你是不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我回忆很多很多他对我的好,努力回答他,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我感到有一点想哭,他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好漫长,而我的心脏被这样的漫长包裹着,透过一层薄薄的白纱急速跳动,即使这样,还是很喜欢。然后他向我靠过来,牵住我的右手。我第一次和他牵手,不是那种无意间触碰,是真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心好热,我听到他说,“喜欢你,现在明不明白。”
我一直说我是一个好幸福的人,一个小小的我,小小的烦恼,总被大大的幸福融化,那份大大的幸福如今在我们两人的手里握住,我哥问我,“现在不算早恋了,陈千纯,你那么好,愿不愿意和我拍拖?”
我还没搞懂恋爱的感觉,在家里好好休息了三天后,李可达用电话约我们和kitty出来。那天是周六,麦当劳里的人无敌多,我们一人买了一个甜筒等kitty换班,他的领导突然过来,问我们,“你们几个小崽是不是毕业咯?用准考证可以换中薯,不要钱。”李可达回他谢啦,可是我们的准考证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考完你们就放肆咯,什么都丢咯。”那个领导说,“你们过去拿咯,不要紧。”我和李可达互相看了一眼,问他,“大叔,今天可不可以放Kitty早点下班?”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总是和Kitty一起,在这里工作的大人几乎都认得我们了,他这个领导人也很好,其实Kitty每次偷拿汉堡薯条他都知道,只是默许,我们知道真相以后自己倒是愧疚,主动跑去和他道歉,他摆手说没什么,就叫我,“好好读书,以后干翻资产阶级。”那段时间里似乎是历史刚好学习到美国经济萧条,资本家将一桶又一桶的鲜奶倒入密西西比河,我还是有一些平民英雄主义在身上,顿时觉得这个领导充满人性的光辉。
“那不行的,不然要扣他工资,你们别害他!”这个领导回复我们。
我们于是继续老老实实等待Kitty下班。我问我哥还要不要喝可乐,我们去拿中薯的时候一起买,他叫我买一杯就可以了,喝不完。我说哦。李可达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调戏我,“干嘛,你们喝一杯啊?”我说你话好多,拉着她去排队,余光看见我哥在笑。
我还没想好怎么对李可达和Kitty说我和我哥已经交往的这件事,恋爱是什么感觉,我着实也没清楚,但是确实,恋爱就是会让人止不住雀跃。李可达察觉我的异常,问我,“陈千纯,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我转头看她,“什么?”她问,“你跟张国声是不是拍拖了?嗯?”
李可达,这个见证了我全过程暗恋历史的最佳好友,我对她点点头。
她抓住我的手,整个人都笑开,“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哇靠。”队伍里有妈妈带着家里小朋友买东西,听到李可达突然爆出一句脏话,就故意咳嗽了一声。李可达收敛了一点,但是手还是紧紧拉着我,她为什么比我还要快乐?但是我们的快乐似乎永远可以互通,她因我开心,我见她开心,也更开心,我们幸福得好荒唐,她在我耳边悄悄说,“好,恋爱了,下一步就是结婚!”
Kitty也拥有这样的直觉雷达,在他下班以后我们又在路上晃荡,他直接当着我们的面问出来,“你们两个今天不一样,怎么好像情侣的。”我还在脑中措辞,刚想说话,我哥却先我一步,“不是好像喔。”他像那天一样拉过我的手,在李可达和Kitty面前说,“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以前总想问我妈咪,恋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来的,现逐渐有了隐约答案。
恋爱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看大山大河变成切片从圆滑的玻璃窗户外浓缩成道道泡影,也浓缩成我哥dv录像机里的高曝光模糊画面。我们坐在棕红色的亚麻布料上飞过沐浴日光的长长隧道,预感整个夏天都是好梦一场。
到厦门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四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因为打算看日出。我和李可达的房间面朝大海,又是二楼,老板说在这个位置的阳台上,可以直接看见太阳升起。我哥和Kitty睡在沙发上,我和李可达则睡床,差不多天亮时我们调的闹钟响了一次,我哥起来把它摁掉,我听见他洗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醒来,看见他盘腿坐在地上玩手机,他背靠着床,我翻了个身问他,现在是几点?
他转过来,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我闭着眼睛说我不想睡了,等下起不来。我感到他的手指在触碰我的眼睛,“这么困?”我又努力睁开,“起床好难。”
天是比鹅卵石白稍灰一点的颜色,我哥问我要不要先到阳台上去,于是我小声地起床,去刷牙洗脸。蒙尘的天色底下逐渐有一点泛白,海浪拍过来天然的咸味,他说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才日出。我坐在椅子上,又感到很困,墙面是滑面瓷砖,清晨靠上去还有点凉,可是没把我冷醒。意识又迷离的时候我听到我哥叫我名字,“陈千纯。”我嗯了一声,还没睁眼,感到他在我嘴巴上亲了一下。“醒了没?”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挨我很近,看我。我真的醒了吗,也许没有,不然我也许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我问,“你刚刚是亲我了吗?”我看见他的耳廓发红,他点头。我说,“可不可以再亲我一下。”
我哥是薄荷味道的糖。
天亮后我们出发去环岛骑行,租车时天南海北那么多游客,从三丘田下来大波大波乌泱泱的人头,穿戴的衣帽鞋包可以单独开一条夜市路。区域内布满红黄牌租车行,我们随意选择了一家人少的,跟老板要了四辆电动,成人清一色的圆溜头盔,店家助理帮助我戴的时候说我头太小,“你这个头要带儿童的才可以。”于是只有我一个带着一顶黄色的小头盔。
李可达笑说我好像幼稚园生,她上一次带小黄帽还是在香港,四五岁那样大。我说我也是,我哥说他也是,Kitty听了以后被勾起兴趣,问我们,“香港是怎样的?”我们四个发动车辆,慢慢地从人群中开出去,一直到大路上才快一些,李可达骑在最前,在风中大声地叫喊着回复Kitty的问题,“人好多!”
Kitty说她讲废话,哪里人不多。我回忆了一下,待骑到和Kitty差不多并肩的时候,对他说,“香港有些房子都很小,不过景色好美,我老爸说,在太平山居住的人,早上推开窗就可以看见中环维港,那些富豪的游艇就在河上开过来开过去。不过我没去过,以前我们一直住在红磡一个出租公寓里,你知道红磡吗,红磡体育馆,好多明星在那里开演唱会。 ”
Kitty说他听过,我哥跟在他的左方,接着我的话,“不过也都有很贫穷的地方,深水埗那一片,我念中三时学校里有些学生为了赚钱过关走水的,手机那些值钱的电子,包里装五六部,好一点的话一次可以赚到四五百港币。”
四五百港币是什么概念?Kitty问。我回答说,其实差不多,比人民币少几十块钱。
从前还没转学的时候每天坐港铁线去念书,我也在海关看过一些被抓的水客,我问我哥,你也做过?我哥很好笑,“你在想什么啊?”Kitty开得快了一点,去追李可达,剩我们两个人并肩。我说,你刚刚说的很像你也去做过。
我哥想了一会儿,回答我,“差一点。”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差一点就去做了。”他说,“班上一个玩得还好的同学介绍的,那段时间跟我老爸吵架,不想跟他要钱,他说有个工作能赚到,我就去了。”我啊了一声,问他,“那你不是犯过法了。”我哥又笑,说,“没有,最后没去。”
他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问题,就继续说,“那个同学家里是很穷的,他爸爸重病,在医院一直要开销,妈妈再婚到国外去了,只有一个阿嬷可以照顾她,一点点养老金,供全家三口人,他不是读书的材料,就想快点毕业,至少弄一个初中文凭,之后可以出去做事赚钱。他也没瞒住我,告诉我这个事情不好做,不是正经钱,但是赚得多,我那时候成绩还算可以,他说叫我想清楚,只是供我一个选择。”
我说,这个人好好心,是你很好的朋友吗?他摇头,我们骑过一个小减震带,车子轻轻抖动一下,驶过去后他又接着说,“只是跟他一起打过次架。有次路上碰到,看见学校有些人成群欺负他,我走去本来是拉架的,后来没劝住,就打起来了,警察来的时候说我们未成年互殴,拉我们去管教所,我爸来的时候骂我个狗血淋头,警察说我只是太冲动,没什么实质性错误,我爸才没那么凶,那时候他就站在对面看我被骂来着。”
我的青春里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我哥唯一在我面前打过一次架,就是他和Kitty那次,一拳把人家揍出鼻血来了,Kitty说他鼻梁整整痛了两个礼拜,我哥还很愧疚,他一愧疚我就更愧疚,毕竟是我把事情搞成那样。我心说,你老爸不应该骂你的,这叫做见义勇为,但是又怕真说了惹他伤心,于是换了话题问他,“那后来呢?你为什么没有去做那个工作?”
“当然不能去,你都说了犯法,我又不是傻的。”我哥抽出一只手很快速地轻敲了一下我的头盔,我吓了一跳,“开车啊!”他就笑着和我道歉,“不动你了。”
我看着前面李可达和Kitty的背影,大概有五十米左右,海风吹得人很舒爽,我问我哥,“那你那个同学呢,你没有阻止他去吗,他家那样,要是被警察抓住,不是更惨了。”我哥想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们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呢?”
有些比我们骑得快的旅客,从隔边的路线很快地飞掠过,我哥继续道,“不能逃学,逃学就拿不到毕业证,可是又要赚钱,对他来讲那确实是最便捷的来钱方式了,我去阻止以后,他一家人那种境况,要怎么继续生活呢?好像夜市里那些老人摆摊,全部是农村进来,六七八十,那么老了,没有岗位,有也不会提供给他们,每天依靠摆摊就赚几十块钱,然后再坐三轮回去,那么风吹雨打的,是不规范,大法小法总归也都是犯法,城管按照工作打击了,可是打击以后人家的生计怎么办,没人管得到。穷生活,种种都不易,每个人都是承担不同的生命,有些事情都明知道是犯错,却又无可指责,我们不共他们一个立场,但都是在世上生活的普通人,我帮不到他,就没办法阻止他。”
我没有说话,又开出去一段距离,路边棕榈的影子缩短又拉长,绑在树身的彩色绸带飘飘摇摇,我哥问我在想什么。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尝试去措辞,我说,我觉得我太幸福了。“从小我也没有受过很大的苦头,也许投胎好,老爸妈咪都爱我,后来妈咪过世了,遇到阿姨和你,也都很爱我,李可达,Kitty,也都对我很好,我们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穷,吃穿都够用,虽然我读书不好,可是老师也都还很喜欢我,好像长这么大来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太难过的事情,因为太幸福,听到别人痛苦的事件,就会觉得老天爷不太公平。”
我看着前面那两人的背影,对我哥说,“认识李可达的时候,我觉得为什么她那么好的女孩子会生病呢,可是生病好像又是没有来由的,计较不出什么前因后果,认识Kitty以后,我又觉得他家里对他不好,可是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却不被好好对待,但是他说家里穷,又是一些无法计较的理由,连你也是,有的时候你还是会为老爸的事情感到痛苦,但是再也没办法弥补过失和遗憾,命运里好奇怪的事情,又都没办法去改变,你说的那个同学也一样,他也是好心肠的人,我觉得大家都是好的人,好的人不应该这样痛苦才对。”
我们开得很慢,围栏下面是东海,从和平码头过来时一共三趟船渡,多少人和多少海水,来来回回,离开陆地在甲板上望远,看不到世界边界。
“千纯,”他叫我,“我希望你一直做不记得痛苦的人。”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哥逐渐在道路的白线内停下来,我跟着他,看见他摘下头盔,压扁的头发又蓬起来,他好认真地对我说话,“也许你生命中遇到的人,并不是每个都真待你好,是你觉得他们好,有时连我们,也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没有意识到,因为你只记住我们对你好的时候。”
我点头。我确实记不得,回忆过往,都是幸福碎片,很努力想才能记起一两件不愉快,但就连那一两件,也许因为时间过渡,都变得不十分重要。我哥帮我把头盔取下来,这样一来我真的很像一个小孩,他把我们两个的头盔放在车头,接着说,“你不记得痛苦,不是因你天生就好幸福了,是因为你是好好的人,不挂念疼痛,又对一切小小的事情都很知足,老人讲什么知足常乐,什么知足天地宽广,你的世界好大好大,痛苦才变得很小很小。”我哥的手掌总是温热的,他拉住我,“陈千纯,因为你是这样,所以大家也因你而感到幸福。”
“我也同样。我因你感到全世界最幸福了,多余的东西,给我也不想要。”他看着我说,“你讲命运里好奇怪的事情,又都没办法去改变,是对的,生命永不会完满,各自有大小苦头要吃,苦难和幸福一样有不同形状,这是人之常情,可我也许较自私一些,我不想你因为别人的痛苦感到伤心,你不记得自己的痛苦,也不要记得别人的痛苦,我想你永远只做幸福的人。”
那一年他过十七岁生日,送我一盏橘灯,总是这样,把我的幸福看得无比重要。
我想起李可达同我说过,她生病时总是思考,永远幸福是什么标准呢,她说,永远和幸福这两个字眼,无论是拆开还是组合,都是那么难以到达,她不相信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这样。可是这一刻我好想告诉她,永远和幸福,在我面前这么近,她是可以去相信的。
好远地方传来轮船鸣笛,盘旋至我们头顶,又在空中蒸发。我对张国声说,“你以后不娶我的话,我真的会很难过。”我看见他呆呆的,没反应过来,刚刚那么正经说话的人,一下脸红起来。李可达在前面喊我们,“你们太慢啦!”我看着我哥,也许只有对待他,我才会又胆小又胆大,我松开他的手,往前亲了他的脸,然后飞速戴上头盔开车跑掉。
整个夏季曝露在巨大的白光中,冲击得人阵阵晕眩。
人一生中会产生好多个感慨时日如飞的时候,长到成年,回望红磡岁月同风,妈咪的印象停驻在深圳河对岸,人人乐道太平山,我常思及从前九龙廉租屋内总是关不拢的水龙头,从幼稚园出来,妈咪站在路牌下等我。
从厦门回来后的一个空闲时间,我们一家回了趟香港,我和老爸去探望妈咪,我哥和新妈咪去探望他的老爸。
那天在墓园里我老爸没有同妈咪讲很多话,但是末尾他让我先回去旅馆,也许他想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我离开前在妈咪的墓碑前用手指写了我哥的名字,我心里在说,妈妈,我是千纯,现在我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可以恋爱了,对吗?我找到一个我很爱的男孩子,他也很爱我,虽然大人都说年轻的恋爱不会长久,但是我觉得他不一样,他是很好的人,他叫张国声,你要记住他的名字,也许以后有天他会和我亲自来看你的,我和老爸一切都好,永远挂住你,妈咪。
回到旅馆后我在楼下买烧鱼仔,排队排到很后面,我哥给我打来电话,他老爸葬在另一个墓园,我们不同路,他问我吃饭没有。我说没有,在买路边零食。旁边是一个小卖场,蓝衣的工作者在屋檐下搞抽奖活动,好大一个指针转盘,那后面的黑色大音箱播流行音乐,我听了一会儿,是陈奕迅的单车。我想,我们跟这首歌那么有缘分。我对电话对面的我哥说,“你听得到歌声吗?”他说可以,“是单车吗?”我说是啊。
我们都没说话,同那晚上一样,很安静地听完一首歌,也同那句话一样,我们苦苦听歌,却快乐做人。
回到深圳以后,我们接到录取书,我和我哥念了不一样的大学,其实我觉得已经足够喜欢他了,然而到了要分开的时候,我又觉得,原来还要比想象中的更喜欢他。
同爱的人恋爱,沉浸在快乐幸福中,时间就会飞速发展。我和我哥念不同的大学,但都是在广州,隔得不远,每周都可以见面。李可达当初那段恋爱只谈了两个月就分手,毕业以后选择了北方的学校,我知道她,她有自己的追求,她的生命那么美,不再局限自己,远走高飞,如同朝阳下歌唱的百灵鸟一样。Kitty仍然留在深圳,他说再多打几年工,就攒够钱自己去开店,他的家乡有家人需要照顾,不可以走得太远。我们四人都还是很好,一有空就团聚。
我们恋爱的事情,是在大学四年级毕业前告诉父母的,他们两位大人坐在沙发上,我们站着,很像做错事情被罚站,我哥牵着我手,对着我老爸和她妈咪说:“我和陈千纯在恋爱。”不过我看他们两个大人的表情,好像都不吃惊,老爸说,恋爱好啊,年轻就要恋爱嘛。一下搞得我什么紧张都没有了。不过那天晚上老爸和我哥两个人在阳台谈了很久,新妈咪和我讲,“你老爸担心。”这句话从新妈咪口中说还是有些怪,我哥是他的儿子,她最知道我哥的品性,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老爸也知道我哥是怎样的人。我问新妈咪,我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那么好。
我觉得我哥的温柔完全是遗传他的妈咪,她说,“我们是再组的一家人,命运把我们分给彼此,以后的人生,是永远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有些事情现在不好好讲清楚,以后就会让你们难过。”她问我,“会想要嫁给哥哥吗?”
我被这样一问有点懵,但当然是点头。新妈咪又说,“万一以后分开,还同是一家人,你们要怎么面对彼此呢?”我说,我好像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分开。新妈咪挽了一下我的头发,大学以后我把头发留长了,没有剪短过,她还是微笑着,叫我先去睡觉吧。
那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能够入睡,我觉得老爸和新妈咪似乎并不赞成我和我哥在一起,新妈咪问我的话始终在我脑中盘桓,分开这个我从未思考过的词语,忽然在我大脑中各个神经组织开始生长。以往从未想过和他分开,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道理去把我们分开,幸福昏了头从未想过万一,那些万一,命运里不能预测的,很怪的事件,却都无法改变,万一发生了呢?
很晚很晚以后我才听到阳台门的声音,我老爸回房间了,我假装起来去厕所,去敲我哥的房门。我问他,我老爸说什么了。我哥让我坐在他床上,不回答我,问我怎么还不睡。我心里感觉很不踏实,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很久以后他也没有说话,我才说,“阿姨问我,如果有天我们分开了,但还是一家人,我们要怎么面对彼此。”
我哥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钟,问我,“你怎么说的呢?”我掰着自己的手指,“我说,我没想过会有那天。”他走到在我面前蹲下来,说,“我也没有想过。”
他像新妈咪一样抬手去挽我的头发,“陈叔说,如果不是想一辈子都在一起的话,他不建议我们继续谈恋爱。”
我没有抬头看他,长大了也还是这样,什么话都还没说,就忍不住又要哭了。“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他问我。我摇头。他又站起,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拿到我面前又再蹲下。是那一本旅游杂志,他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我看过,鼓浪屿。我问他,怎么了?他的手指挪到那一页左下角,礁石海浪风景线,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掩埋在绿色树丛的印花里:陈千纯,想娶你。
我和我哥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十六岁。“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想娶你。”我又掉眼泪,我去抚摸那一页的折角,说,你这个好像在求婚。
“还不算,这个太草率了。”他抬手擦掉我的眼泪,温柔对我说,“我回答你老爸,叫他不用担心,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陈千纯,十七岁的时候我许愿往后你每次哭我都会在你身边,你相信我,以后我也会做到。我们永远不分开,除非有天你不再想和我一起了。”
我说我怎么会不想和你一起,我永远都想和你一起。
22岁,时节如流,当我觉得自己还是依旧青涩地去学习怎样珍惜和爱一个人的时候,发觉这个人始终都比我爱他还要爱我那么那么多,爱得同歌里违背,爱得那么纯良,永远都不会碰灰。
毕业后我们从家里搬出,两个人在外面租房住,我哥真的做了一名教师,而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职员,经过一两年打拼,才从实习生稳定转正下来。李可达26岁的时候,因为太出色,被他们老板调去北京工作,我们有大约有快一年多没有见面,有次她出差回到广东,我们约上Kitty一起碰面,那天恰好是李可达的生日,她打趣Kitty是大老板了,我们都在笑,Kitty现在是我们里面最有钱的一个,他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餐饮店,做得很好,雇人看店,自己都不用上班。
李可达说她最讨厌吃蛋糕,于是我们到当初那一家火锅店去,那家火锅店在我们毕业后又重新翻修装潢,变了好大样子,当年我们四人第一次坐下来好好吃饭时,就是在这里。我们祝她生日快乐,她说光说不做,要给红包,我们的笑声就腻在滚烫冒泡的汤油里。
那一年我和我哥17岁,李可达19岁,Kitty最大,要满二十。年青,赤条条前路中无处躲避的露水蝉鸣,共我们一样都遥想不见将来。这一年仍算年青,在时间长途中回忆一场鼻青脸肿,童真于冬日公园无人处滑梯,麦当劳凭准考证赠送中薯,我们往前眺望,势必花满两个钟去接头的长长岛屿路,周围环绕藏着金光的海水,每个微小的生命时刻,都是那么值得纪念。今日李可达也还是总与Kitty掐架,我和我哥相视一笑,慨叹过往,竟然幸福快乐得没有一点憾事。
也许我的幸福也是遗传我妈咪,25岁,我才真正理解了她过世前,怎会是那样幸福得没有一点哀怨,也许她一生也是这么幸福,让她在生命最后也要将幸福重复。
那晚回到家中,我和我哥洗完澡拿出以前的dv机来看录像带,里面有好多关于我的画面,我看到高中时我们两个在餐桌上念书,我的作业写到半,趴在桌上犯困睡着,我问我哥你怎么连这个都拍!他笑着说,“很可爱啊。”我一下又说不出话来,跟着他笑。画面中还有那辆单车,现在已经闲置,很久没再使用,连着从前他载着我的那些平凡岁月,一并安稳地沉寂在灰色空间,然而却总流露出斑斓色彩。
我们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直播放着那些旧画,我对我哥说,其实好多歌都还是很苦情,但是因为和你一起,听它们也会觉得开心。他故作姿态地说我,干嘛突然讲肉麻的话。我打他的手臂,“你爱听不听!”我哥抓住我的手握在他手里,又突然很认真说,“但你妈咪真的是很厉害的人,苦苦听歌,却快乐做人,这是很有用的道理。”
我们都永远记住了这话。
我枕着他的肩膀,继续看录像,我们都没有开大灯,电视的荧光一幕一幕从眼皮外闪过,播出熟悉的细碎的声音,有点困。又看到那片大海,我们从三丘田下来,Kitty去拍李可达的帽子,不小心太大力拍掉在地上,惹得她追着他打闹,我就又清醒过来,我说,“我们四个有空再去一次鼓浪屿好不好?”
我哥没有回应我,我以为他睡着了,一抬头发觉他在看我,我问他怎么不理我?他俯下身体吻我嘴唇。
我有点发晕,他不亲我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枚戒指,他说,“想了好久,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正式的时候,想要你有一次最珍贵的求婚体验,想到头都大了,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可能给你什么都不够,你太好了,陈千纯。”
“你送我那块手表上面写,祝我永远幸福,我的幸福是永远和你一起。你妈咪说,苦于听歌,乐于做人,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听最苦的歌,做最幸福的人?陈千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和我结婚?”
香港和深圳的多年光景一瞬从我眼前飘过,红磡从清晰到模糊,我的灵魂一下站在深圳河旁的道路,听到河水当中那道悠长久远的单车铃,一下站在家门口那条长坡路下,闻到阵阵独属于五月的茉莉花香。
人人都找寻终身幸福,生性后思考,终身幸福确实并非人人都可到达,我感到幸福,除却我珍惜幸福以外,也因人生中有那么多的好,是张国声给我的,因他珍视我,将我的幸福看作十分重要的事情,将我的幸福当作他自己的幸福,那样爱我。
妈咪,我早跟你说过,我遇到很好的人。
我把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说,“我愿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