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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上.

      两千零六年,陈奕迅在香港红磡开Got A Life唱歌,我老爸踩着红色塑料凳子在家里换灯泡,白色换成暖黄,我用手电打着给他照亮,仰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老爸身材是健康的瘦,眼神又很深邃,随手换个灯泡也像画报明星,我老妈过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老妈,我抓住她的手,看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然而她说得那么幸福,人之将死,竟没有一点哀怨。

      陈奕迅所有歌里,我最最爱单车,如同老妈过世以后,我继承她的遗愿,最最爱我老爸。我老爸换好灯泡以后叫我去试着打开开关,一打开,整个房间都变成温暖的橘色,我的新老妈,面容和蔼地在一边微笑,显然她也很喜欢。我对新老妈没有排斥的情绪,我讲实话,她那么漂亮,实在跟我老爸匹配,但我暂时不能表现出来,我怕天上的老妈伤心,虽然我了解她绝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妈咪在世时给我看她们中学照片,我老爸简直撞脸黎明,跟我老妈偷偷校园恋爱,十六岁就情定终生,也许她当初原话不是这样讲,我妈咪是一个漂亮含蓄的女子,说不出这种话,但不妨碍我津津乐道。老妈去世以后,我们在香港留了三年,大约是我中三即将毕业前,老爸退掉了房子,白花花港币钞票全部兑换,变成一张简体字存折,他提着一个背包和一个箱子,十分简洁地带我回到大陆。

      维基百科里介绍,背靠梧桐山,南邻大鹏湾,四米宽的街道一半香港一半深圳,跨个步都需办通行证的中英街,我们在那里住了一年。新老妈同她儿子,在这条街上做开锁店,原先他们也在港生活,回到大陆的原因简直同我们一模一样,她丈夫在香港过世的时候,儿子正准备升学考,后来没考,直接回到这里读书,也许这就是我老爸和新老妈走到一起的原因。

      第二年,我老爸再婚,我们搬家到了罗湖区居民区,新妈咪和她儿子住进我家,她和老爸两人相敬如宾,剩下我和她儿子大眼瞪小眼,我猜想他和我一样,也不怎么搞得清楚状况。老爸找我谈心,担心我不喜欢新妈,我说你想太多。我妈咪从小教我做人,很多道理不是用嘴巴讲,是用心去体会。至于新妈咪,也不像肥皂剧里演出的那样不好,我老妈温柔,新妈也温柔,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老爸找了一个翻版妈咪。

      有新妈咪之前,我和老爸还在中英街居住的时候,我的国中已经读了半个学期。东铁线从罗湖直达上水,我们这种拿着桥头纸往返陆港两地念书的学生哥叫做跨境学童,每天上学我都要先坐50分钟巴士从沙头角到罗湖口岸,再搭港铁去念书,我老爸再婚以后,觉得这样太过奔波,于是放弃了香港的教育资源,把我转校到深圳本地一个私立高中,跟新老妈的儿子读一个班。

      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找不到话题来说,我们两人都需要时间去适应这样的变化,于是互相默契地躲避了两个礼拜。两个礼拜后的某一天,我起床刷牙,顶着鸡窝去拧厕所门把手。我妈咪以前说我哪里都好,就是起床气太大,要我改,显然太困难,没改成功。那天起床,头脑发蒙,忘记老爸给我找了哥和新妈,拧不开门,没睡醒又很烦躁,登时往上一踹,弄得整个厅里砰地一响。

      我新妈咪在做早餐,出来一看,说我哥哥在厕所里面。我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我老爸也从房间里打好领带出来,问我踹门干嘛,然后就是厕所门从里面被我哥打开。我哥后来告诉我,本来那天被我吓个半死,可一打开门看见我懵懵地呆站着,又一下什么话都讲不出。

      我清醒过来,发现解释什么都很奇怪,又很怕新妈咪和哥哥误会,以前妈咪告诉我,不知道讲什么的时候,讲实话总是对的,于是我只好说,对不住啊,我没睡醒。

      我哥比我高快要一个头,什么都没说,从侧面闪了过去。新妈咪有点打圆场的意思,叫我赶紧去刷牙,我也不好意思继续讲什末,就进去洗漱。我面对着镜子刷牙,发现自己的眉心长出一个青春痘,看来看去,又注意到置物架上放着两个剃须刀,一个是老爸的,另一个是谁的不言而喻,于是我忘记青春痘,边吐泡沫边想,难道他也开始长胡子了,平时看不出来。

      出来以后我哥已经没人影了,新妈咪给我倒牛奶,我看钟快要来不及,只喝了半杯,兜了鸡蛋和面包就说拜拜出门。却没想到我哥在楼下等我。他骑自行车,把书包背在了前面,虽然状况很显然,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你等我吗,他说对啊。我很爱骑车,但是穿校裙不方便,平时都是走路,我点点头,坐上他的后座,还预知不到很久以后新妈咪会跟我讲,那天她和老爸在楼上看见我们两人坐上同辆单车,有多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大气,又有多不约而同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在路上别扭了很久,最终还是和他讲,今天早上我不是故意踢你的门,我说我不知道你在里面。他先是不说话,然后啊了一声,我问他啊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啊。我有些郁闷了,过路一个红灯,我说,你生气就生气,不要啊。

      我哥在红灯前停下来,觉得好笑,半转过身来跟我说,我没生气啊。我看他的脸,关注点又跑去别的地方,真的看不出他有胡子。
      我生气就不会等你了,又听到他这样说。

      之后每次我都坐他车,去学校只要十五分钟,我爱好赖床,早餐就在路上吃,有次我在后座吃卤鸡蛋,把他的校服搞得都是油,我哥真是个十分温和的人,都不发火,只是笑着说没关系,让我继续吃完。说来很好笑,那个瞬间我没想别的,只是想跟我天上的妈咪讲,妈咪,我遇到好人了。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狭,我哥后来和我说,我这生都好幸福,不是因为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都是真真待我好的人,而是因为我去这样认为了,才觉察幸福。

      期中考过去一礼拜,发下成绩来,我退步了五六个名次,但我老爸他老妈都安慰我,说我转学校需要时间适应,班主任却不高兴,有天她把我们两人叫过去,拐弯抹角教育了十几分钟,最终叫我们不要早恋,原因是她看到我天天坐我哥的单车上下学。

      我和我哥愣住,没话好讲。我的心情很奇怪,我觉得他也一样,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同在十六岁的时候,突然多出来的哥哥,同埋阿妹。然而那天我还是坐他的单车回家,回家以后我不太说话,新妈咪注意到我情绪不对,敲我房间的门,端进来一叠切好的水果,问我,怎么啦。

      怎么啦。我妈咪以前总是比老爸先注意到我的心情,之后她就会问这句话,妈咪不会觉得我是小孩就没有烦恼,即使那个时候,我的天大的烦恼,仅仅只是被幼稚园里另一个小屁孩抢走了老师奖励的红花。

      这句话让我觉得我老爸很爱我妈咪,因为新妈咪除了长相跟我妈咪不一样,其他一切都很像。我又开心又不开心,一方面因为老爸心里一直很爱我妈咪,一方面又因为新妈咪,她是一个真的好人,跟我亲生老妈一样,如果老爸因为她像我老妈就和她结婚,我会不喜欢老爸。
      所以我愿意敞开心扉和新妈咪讲话,但还是保留了一点点,最后我只是她说,老师叫我不要早恋。

      那之后我哥对我跟之前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也许因为那一句不要早恋,我们好像又回到之前互相躲避的俩礼拜,然而即使这样,他都仍然很关照我,因为每天早上我都被他载着,比步行者更加享受阳光同风,刹车弦绷住一道悠远的音效,掠过地平翘起的斜角,不那么地动山摇,却稳稳支撑住我们平凡珍贵的岁月。

      我的表达力实在不强,堪堪抓住他的衣角,心有思绪,不知为何,努力回想,努力感慨,都只是想起我老爸的公文包锁扣卡住那次,老爸惊奇,问,“这个也可以开吗?”那次我也在,新老妈骄傲的手艺如同magic,锁扣啪嗒下落,我好似没见过世面那样哇地一声在原地瞪大双眼,我哥,那时候还不是我哥,在他妈咪身旁忍不住偷笑。

      我们在学校坐前后座,他在前,我在后,我们很少说话。有天他破天荒叫我的名字,像在家里一样,那时候我在走廊上跟我的朋友聊天。我朋友名字叫李可达,小名阿鸭,认识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叫阿鸭,她说因为可达鸭,知道缘故以后不知道为何觉得好好笑,现在想起来十分没有礼貌,我真的在她面前笑到肚痛。阿鸭也是非典型单非家庭小孩,前个月从港地转学过来,从不带校牌,老师说她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女子。可吊儿郎当在我心里不是什末贬义词,她自己未尝不是这样觉得,也许正是因此我们才可以成为朋友,也才能分享一些不与普通人分享的事情,比如我和我哥。

      我哥说今天放学他要去别的地方,叫我自己先回家,我说好,他走以后,阿鸭问我,张国声搞不搞对象。我骂她有病,张国声是我哥的名字,我说完以后又怕她真的去追我哥,她那么靓,万一真的给她追到,我很尴尬。于是我又对她讲,我哥,你不许想。结果多一个月她就跟别人拍拖了,阿鸭十八岁,不算早恋,她因为生病辍学过两年,十八岁才到大陆来念高一,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是因为那两年生病的经历,才造就她那种无所谓人间事的散漫,妈咪曾经对我讲,十六七岁时候经历的事情,是可以记住一生的事情,而我每次问阿鸭她生病时期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想,那些事情也许就是这样影响她的一生。

      那天放学以后我走路回家,坐习惯我哥的单车后座,步行速度都变慢些。阿鸭说跟我一起走路就好像在看顾老人家一样,然后自己蹦着跳过井盖,我知道她在说我走路太慢。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生得靓是有人生优势的,比如她跑到我前面的时候,那么耀眼,我就一点都不想和她拌嘴。我和阿鸭在路口分开走,冬季暖阳流散在天际线内外,很快消失无影踪,回到家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一楼门口那辆熟悉的单车。

      我在想阿鸭白天里那句状似玩笑的话,我讲实话,虽然她和我哥很配,但我一点都不想这两个人一起拍拖。我哥,完完全全遗传了他老妈的所有优点,好看,好脾气,却又很有原则。怎么会有十六岁的小孩子做所有事情都那样懂事,不要任何人操心,我哥就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虽然讲这些,跟我不想他和阿鸭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说服自己,也许我内里还是很不叛逆的,将那句不要早恋记在心里,这样很乖。

      晚上我老爸和新老妈都到家,我才知道我哥在我后面十几分钟就回来了,他一直在楼下门口的阶梯坐着,没有上来,我问老爸我哥怎么了,新妈咪把我的头发往后挽,说不要担心,还是那样温柔。不知怎么今天我回来后忘记摘校牌,新妈咪把它从我胸前取下来,淡淡地喊我名字,无防备地令我猛然想起刚刚回到大陆的那段时间,老爸给我安排了新学校,训导处的主任叫我到他那里领校牌校服,陈千纯,深圳欢迎你呀,他的普通话那么标准,搞得我不好意思回答太多的话,只能笑着掩盖我的忐忑。

      我哥的普通话也十分标准,于是我常忘记他是和我一样的,一样从小就有半个心脏在大陆,半个心脏在香港。千纯,新妈咪喊我,今天是张国声爸爸过世的日子。

      吃过饭以后,新妈咪留了饭菜放在桌上盖起来,我进入我的房间拿出耳机,下楼去找我哥。楼道的声控灯打亮后是涣散的橙色,我哥坐在倒数的两个台阶上,听到我来,没有作声。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今天去哪里啦。他想了一下,说没去哪里。我用粤语问他,要不要听歌?
      平时我和他交流都是说普通话,他有些诧异,却没有心情计较理由,也用粤语问我,听咩?我就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给他听Eason的单车。

      日后成熟,反省这时的做法,觉得不合时宜,有点伤口撒盐的意思。然而那天我并未思考那么多。我哥听着我最喜爱的歌曲,Eason刚好唱过那句,难离难舍想抱紧些,我也想起天上老妈,确实够苦。我不想伤心,装作大人那样说,“我妈咪教过我,我哋苦苦听歌,却高兴做人。”

      我们两人肩膀靠着肩膀,十分安静地听完了那首歌,末了他邀请我去骑车,我说好啊。于是我倆一前一后,骑车过河边,凉风吹得我疯狂打喷嚏,实在受不了了,我在路上停下来,抽出纸巾擤鼻涕。我第一次觉得我哥也有很滑稽的时候,他骑出去很远,又返回来,向我伸出手,“也给我一张。”我失笑,把最后一张纸巾给他。

      那晚我们被风吹得头痛,还是疯狂地向前骑,深圳河的后半段,对面直接是香港,我们骑不到那里去,太远了,有很长距离。地理杂志上报告深圳河中下游,隔开了深圳的高楼和港地未经开发的农田,这条长长的河流,虚拟间令我可看见红磡,我对那里有很深的感情,因为我妈咪,永远留在那里。

      我哥送还我一首空凳。
      我们慢速骑行在道路上,用手机播放着香港摇滚教父豪迈又痛苦的歌声,单车锁链和踏板的蹬柄,摩擦出声音,和音乐鼓点重合,我哥对我讲好多他和他老爸过去的事情,我从没听过他讲那么多话。我回忆起有次进他房间给他放衣服,不是故意,打翻了书桌上的书本,那里面有他的日记,我捡起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第一页,是他抄写的歌词,便是空凳。——“为何想讲的从前不讲清楚,曾懒说半句我爱他,懒说半句我爱他,过去我说我最是要紧,今天发觉最爱他,呼叫永远也爱他,听我叫喊,只得一张空凳。”
      我哥说,好遗憾,他以前与他老爸,两人都是懒说半句爱的人,如同全世间亲子的大典型问题,争吵不顾得歉疚,爱在心口难开。

      我不像我哥那样生性,想很多事情,我又回忆,从小惹老妈生气,无论什末都可以用一句亲亲妈咪解决,而我老爸一般不会生我气,也不费似我去亲。旧朋友新朋友,包括后面遇到新妈咪和我哥,全都是很好的人。可能大家都很懂得珍惜我,所以令我生长成也还不错的人,然而因此,也搞得我虽然无比喜爱那首单车,却好久都未能理解Eason演唱的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因一切我都觉得好幸福了,没有什么可多给我。

      如果说唯一遗憾的事情,可能只有一件,我老妈,她太早就离开我身边。我看我哥,他有一双和我老爸类似的深邃的双眼,当我发现他那样爱他老爸的时候,我感受到一颗好真好真的心脏。
      陈千纯,我哥应该是第一次喊我的全名,“你妈咪讲得很对,听最苦的歌曲,却做最快乐的人。”

      我哥笑起来特别好看,我想我正在经历妈咪所讲的在十六七岁经历过就可以一生记得的大事件,也许如同我自己对我老爸老妈津津乐道的那样。在我哥讲述完他那些深藏的憾事后,那样好看地笑着叫我姓名,我就突然好想问妈咪,当初喜欢我老爸是什么感觉。
      妈咪,你听得见吗,在十六岁,我好像初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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