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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嘉乾四十二年 “没有人 ...

  •   朝野腥风血雨渐渐平息,潜滋暗长是新的潮水。

      嘉乾四十二年,我十六岁。

      父皇已在生命末尾徘徊。臣子一边高呼万寿无疆,一边暗地盘算结党,父皇一边设宴邦交、围猎周游以显意气尚存,一边命皇城司背地里运作些清君侧的勾当。

      我好像再不能袖手旁观了。
      太子监国,皇位将易。

      父皇对我的功课愈加严格,动辄动怒。
      除却经史子集课业,我开始着手朝局。而平庸如我,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我不懂父皇这数月的经营,不懂无数官员灾祸的缘由,我开始怀疑父皇的决策,甚至埋怨他的无情。
      因为我的愚笨,父皇对我屡屡谴责。

      我在无数挑灯夜读的深夜,望着窗纸的烛火摇曳的影子,听着自己清浅的呼吸在夜里被放大。

      “我从来都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我如是想。

      我没有军功,没有策论之才,没有运筹帷幄的才能。
      我背负明君之名的期望,我努力学书,向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前进,而他们却只看见了我的愚笨。

      父皇有没有后悔过,亲手写下惩处两位才能过人的兄长的诏书,顺应天意接受了平庸的我呢。

      那本《演晦符》被父皇安放于太庙“千秋万代”牌匾之上,成为无时无刻不一把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

      人心就像利刃,无形之中的期望和要求,足以让勤学苦读的我获得的所有进步烟消云散。

      在父皇将内阁首辅、次辅罢职的时候,我暗藏在心底的怨怼终于压抑不住了。
      我并不是在意官员的任免,我只是不懂父皇此举为何。

      老师曾教我,君王当以仁为己任,没有人教过我如何用阴毒下作的手段维护皇权。
      老师曾教我,以民为本,难道人臣不是民,人臣不为本?
      老师曾教我,敬爱兄弟,与朋友交而信,为何父皇要对铲除藩王势力,为何他要命皇城司彻查定西侯的行踪?

      烟云笼罩的午后,风雨欲来。我在殿内,望着门外的宫墙,朱红暗沉。
      我一时茫然。
      没有人教我如何做一个皇帝。他们只是在让我诵读圣人如何文德治国,包括父皇。可我从未看到他践行仁德。
      我只看到白幡浮动,血流成河,听到哀声不断,冤魂低诉。

      我向父皇质问,定西侯的暴毙,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的视线从奏疏里转移到我身上,我站在台阶下,他高坐几案后,他的眼神如同竹简般冰凉。很多时候,我都很难把他看作父亲,他更像是遥不可及的皇帝。

      “蓄儿以为呢?你既来问朕,应是知道些线索。”

      “先侯爷劳苦功高,与您情同手足,您为何不让其安享晚年?何况,若您早欲除之,为何命江彻入东宫为儿臣伴读?”
      “您如今种种政令,实在与仁政相悖,您既将仁爱奉为国策,又为何嗜杀不断?”

      “蓄儿是如何断定,如今这大梁江山,生灵涂炭,民怨沸腾?”

      “父皇对朝臣所为,如何称得上是明君?”
      我气急而喊出这句话。

      大殿里瞬时静得让我心慌。我瞥见一旁侍从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我准备跪下请罪的时候,父皇轻笑了一声,透出几分阴郁的慈爱。

      “朕不做明君,明君之位,留给蓄儿。”

      “蓄儿会善待朝臣,保其颐养天年,不因权势过大而忌惮之,不因劳苦功高而猜疑之,蓄儿会受群臣爱戴,比父皇高明、仁爱百倍,对吗?”

      父皇的言辞应是轻松慈爱的,语气却那么平静。

      我偷偷抬头,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也没有嗜血的阴狠,只是波澜不惊。面容上皱纹纵横,却丝毫没有显出老者的和蔼。
      很多年以前,我的两位兄长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父皇?

      我立刻伏地,低声请罪:“儿臣不敢。”

      “蓄儿且去崇德门外自省,看一看来来往往的忠臣良将,看一看那些你将善待的子民,看一看你所认为的太平江山,领悟如何为君王。若是悟不得,就一直自省。”龙椅上的君王好像有些厌倦了,他再与我争执,便将我打发出去。

      我长跪于崇德门外。
      日暮低垂,斜晖晕染下朱红的高墙斑驳而威严。崇德门的琉璃瓦有了细微的裂痕,时有麻雀停歇、轻啄、飞去。
      来来往往的宫人列队趋步,不敢抬头;官员拱手行礼,弓腰退让。
      我一晃跪了两个时辰,从黄昏来临跪到北辰初现。
      我的双膝大约已是一片青紫,浑然无知觉,只觉得冰冷。

      对于父皇所言,我没有任何头绪。
      我那时悟不得,因为我自以为惨淡的年少时光其实还算温和。有些道理是在失去一切后才能领悟的。

      我回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想起太师的严苛要求,老师的谆谆教诲,父皇紧皱的眉头,江彻跪在定西侯灵柩前沉默不语,央央坐在凉石上安静地望着月亮……
      我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和情感,我该如何从东宫走向昭阳殿?

      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我感到委屈,就开始落泪。
      泪落在青砖上,没有回音,夜里,也寻不到踪影。

      “殿下,天色已晚,回东宫歇息吧。”

      我抬首,看见老师站在我身侧,垂首望着我。
      老师眉目间的温和与儒雅模糊了年岁,他是个清高的文人,是个仁爱的师者。
      借着月光,他或许看见了我的泪,他的神情暗了几分。
      他把手递给我。
      “臣送殿下回宫。”
      他搀起我,我刚起身,双膝便一阵刺痛,跌坐在地。
      老师沉默片刻,便俯身,示意我趴在他背上,我照做了。

      他步履沉稳,背着我走在殿宇之间的青石板路上。
      从崇德门到东宫,很长的一段路,他走得很稳很慢。我伏在他背上,感觉漫长得像一生的路途。
      老师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默契地沉默着。

      月光朗照,我看到我悬腾的双脚投在石砖上的阴影,看到老师的衣袖浮动的阴影。
      我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困意上涌,我把头靠在老师的肩上,轻阖眼眸。
      老师看似是弱不禁风的文人,却拥有宽厚的后背,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背着我,将来,他的脊背会为我撑起这座江山,他会一直陪在我身旁,在我困惑的时候,在我愚钝的时候。

      老师把我背回了东宫,把我放在软塌上,帮我的膝盖上药,动作柔和轻缓。

      父皇没有给我的父爱,在某一刻,似乎得到了一种补偿。

      我一生都记得老师那天对我说的一句话:
      “莫哭,为王者,不可恸。”

      也是这一年,巴蜀叛乱,昭武校尉裴昭奉旨出征平叛。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把军事才能显露在大梁江山的每一寸土地。这些年,他每每与我谈论兵法,眉目间总似有远方的山河剪影在闪跃。那定是他向往的沙场。开疆扩土,战士夙愿。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兵者,诡道也。”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制胜者,谓之神。”
      ……
      裴大哥平日里大大咧咧,总是含着诚恳的笑意,是个没有私心、潜心钻研兵法阵法的武将。但在征伐之事上,他格外严肃细谨。

      接到旨意的第二日,他便率军南下。

      前一晚,他来东宫见我,彼时我正靠着窗读书。
      他还是翻墙进来的,如同当年给我送栗子糕的时候。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殿里,我很傻气地笑了。和裴大哥在一起,我就像个小弟,时时被护得周全,被纵容得极快意。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将率军出征。

      我带着稚气央求他:
      “你可要早些回来,眼看到了夏初,我们就能一起捕鸟了。”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柔和地摸了摸我的脑袋。烛火的光影变幻,温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和我简略交代了叛乱的情形。他看上去很轻松,没有如临大敌的慌乱,好像他明日只是要去东市给我买个泥人似的。

      谈论战事时,他的眼里如星汉灿烂,有滚烫的宿命牵引着他,好像他不是去一搏生死,而是去往心之归处。

      父皇的眼光当真毒辣。裴大哥是能帮我捍卫这座江山的人啊。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次日清晨,我登上城楼。
      三军如黑色的洪水,整齐划一地涌向城外,消失在盛京最后一道瓮城之外。
      鲜红的旌旗翻飞,戈与戟反射着耀日的光辉。
      我能想象出队首那一将军,一身战甲,长枪银剑,目光如炬。为这一刻,他已蛰伏了太久。

      他昨晚临走前对我吟了一首诗: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在他心里,我是他的知己,他未来的君王,我的社稷将有他一半功业,我的长剑也只会交付他掌中。将军将成大业,我只需慨然目送,静待君归。以后大大小小的战役,我应当也是这样,目送着他浩浩荡荡出发,迎接军阵高歌长啸,凯旋而归。

      这片盛世江山,我们都要一起共赏。好像这便是命中结局。

      仅仅两月,巴蜀叛乱平定,裴昭封四品忠武将军。他是朝野冉冉升起的将星。

      我十六岁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瞬息万变,时光在一点点流失,父皇也走到了他万寿无疆的尽头。

      父皇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的太傅和太师从五品官员到如今官居一品,江彻世袭定西侯之位,裴昭逐步掌握兵权,下一任皇城使凌漠已经接手皇城司,禁军统领已任命为王行山。
      他为我准备好了所有,只等我接手他的帝位。我又是否准备好成为一位所有人期望的明君呢?

      年末,深冬时节。
      炉火劈劈啪啪地烧着,我静坐窗边,望着外头朦朦胧胧的宫灯。

      “殿下,到了用药的时辰。”我的思绪被打断,回首看到侍从端着药碗侍立在侧。

      我轻轻颔首,接过药碗。

      很苦。

      温热的药流进胃里,苦味充盈在口中,我一时有些恍惚。
      我是两年前开始用药的。
      废寝忘食的结果不是茅塞顿开、悟得治国之道,而是腹部的疼痛让我蹲在冰冷的石砖上,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我不喜欢喝药,也不喜欢放凉后的苦药倒进身体里的滋味。

      在我的十四岁年华里,没有对酒当歌,没有红香绿袖,只有一夜夜的孤灯,苍白的宣纸,密密麻麻的奏章,不时做客的胃痛。

      不喝药的事终究被发现了,在我偷偷把药倒进盆景里的时候。

      江彻冷着脸看着我:
      “胃痛的是你,不是盆景。”

      我不以为意,难得任性。

      在无数次倒药、疼得浑身湿透后,我听到了江彻不容置疑的狠话。

      “再让我知道你不喝药,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不服气地回嘴:“我该让那些对你魂牵梦绕的姑娘们看看你现在这副凶巴巴的样子。”

      后来终究是我服了软。

      思绪飘回,胃病已伴随了我两年,而这只是混杂着病痛的漫长人生里最初的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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