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天祭》汣爻

7、咸元伊始 “是生命最

　　嘉乾四十三年，父皇溘然长逝。
　　前一日方是京城白幡十里飘摇，灵柩缓行；后一日便是盛京旌旗翻飞连绵，步辇入殿。
　　我登基称帝，时年十七岁，尚未加冠。
　　皇袍加身，九旒冠冕。从昭阳殿内侍立的太子到端坐于龙椅上的帝王，再也没有一位父皇领着我登上城楼陪他覆手远望江山，再也没有人敢用戒尺敲那个背不进书的太子的脑袋，平日里站在我身侧的臣子如今跪伏在地，难辨容貌，一切都在一夕之间轰然变换。

　　我承天赐明君英主之名，改年号咸元。
　　咸元，意为，皆是伊始。大梁的子民都在等我兑现一个我与生俱来的承诺，成为一代圣君。
　　十七岁的我很希望，可以如所有人的愿。

　　承先帝遗诏，魏翦、曹肃为顾命大臣。

　　咸元二年，我的嫡长子降生了。
　　我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是宗室之女，出阁前获封郡主。端庄优雅，温良娴静。父皇对这个儿媳格外满意。
　　但我知道我与皇后从无彼此倾慕之心。

　　我为嫡长子赐名崇晔，膏之沃者其光晔，希望我的长子如其名，明亮耀眼。
　　只要不是像我，应该都是好的。

　　同年，曹肃位居一品太傅，魏翦位居一品太师，裴昭晋封二品镇军大将军。整个朝野已成新帝的格局。
　　我刚登基，时局未稳，内忧外患。我没有想过削弱相权军权，或是主动对外部民族扩张，我不愿把一个年轻的大梁放在颠簸的小舟上。

　　最初的一两年，日子比预想的安稳。没有了父皇的严苛督促，我反倒轻松了些。

　　咸元三年，风调雨顺，在史册里一定是平平无奇、能被一句“时年丰顺”轻描淡写掠过的一年。
　　这一年对子民、对臣子、对君王而言，是可以被轻易忽视的一年。可这一年对沈玄蓄来说，是生命最盛极一时的欢歌，亦是一场悲歌的前奏。

　　“皇城春日宴。”
　　只这一句单调乏味的记载，完全遮去了当年千堆错绣、红楼绿袖、金樽清酒的极乐盛宴万分之一的风韵。
　　座上珠肌昭日月，满堂黼黻焕烟霞。
　　昔有午桥宴饮，座中群英荟萃，三月杏花微雨，诗酒在侧，吹笛到天明。
　　今日盛京皇族家宴，席前帝后近臣，亲王侯爵，王子皇孙。
　　很多年后，我早已忘记那道山珍海味，那盏玉露琼浆，但昔人眉眼，在岁月的大雾里，愈渐清晰。

　　酒过三巡，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席上人。

　　席下首位是佩戴珠冠，身着殷色华服的定西侯。
　　江彻指尖捻着酒樽，盯着席上的某处发愣，嘴角微勾而不含笑，眼尾沾染了微红的醉意，目光慵懒略带迷离，周身裹挟着落寞与风流的矛盾感。
　　我低眉暗笑，某些公子，生来就有分明是无意之举却能勾去万千少女情丝的本事。

　　对侧便是朝服佩绶一丝不苟的太傅曹肃、太师魏翦。
　　老师一身紫官服，一品朝服竟没有以往略朴素的四品朝服衬得上他仕人儒雅清高的气质。他在品茗，微微颔首，长袖掩面。我好似能嗅到他衣袍间萦绕着的浅淡的竹叶香，那伴随了我儿时岁月的味道。观察他举手投足，我恍惚地想，若是把《礼记》作成人物画，定是老师这样了。静水流深，光风霁月。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就像我的半壁江山。

　　我右侧的小席后坐着沈未央。黛粉的襦裙，朴素的银簪，宛如出水芙蓉，清丽可人。我登基后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无需在掖庭里混生活，能正大光明地去御膳房取玉露糕了。她一双杏眼含情，不知在将来会流连在谁家公子身上。

　　镇国将军裴昭列坐在江侯爷一侧。剑眉星目，软甲在身，腰佩着我特许带入的长剑。经过大大小小战事的锤炼，将军越发威严稳健，此刻正将一大块牛肉放入口中。
　　说起来，他很久没有唤我小殿下了。
　　他上次翻墙给我带吃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现在倒也没那么馋栗子糕了。

　　醉意朦胧，我把盏而立，吟了一首词，久违地像个书生。

　　“江天晚霞，舟横野渡，网晒汀沙。一家老幼无牵挂，恣意喧哗。新糯酒香橙藕芽，锦鳞鱼紫蟹红虾。杯盘罢，争些醉煞，和月宿芦花。”

　　我穷极一生，都不会见到江南烟雨镇，望不见渡口与小舟，看不到渔夫撒网、农妇纺织，也不能醉卧红纱帐，或是芦苇丛中小憩，闲观月升潮落。
　　但我身边还有老者、兄弟、小妹，这许许多多在我生命中有一席之地的人。他们让我幻想“一家老幼无牵挂，恣意喧哗”的日子，在我十九岁的年华轻描淡写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段时光在无数个以后的日夜里，在我的记忆里浮现，在我的心口瘙痒。

　　十九岁的沈玄蓄有一个隐约的预感，这一刻快意潇洒，是不是人生的好时光已经到了顶点，转瞬即逝呢。
　　我在一步步地，踏入一场悲歌的序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