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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嘉乾三十九年 “金风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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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最惊艳的一场相遇是在嘉乾三十九年,我十三岁。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是迟暮之年。
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撞见了一个捉蛐蛐的女孩。
她衣着素净,梳着少女发髻,脸颊还未褪去孩童的圆润,让我忽然想起昨天御膳房蒸笼里的酒酿馒头。
我那日穿着素服,手执书卷,像个学童。
我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用书敲了敲她的脑袋,言语里藏着我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的笑意:
“你是哪宫的奴婢?竟到这里来玩,不怕被责罚吗?”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我。看清我的模样后,她又翘起嘴角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才不怕呢。倒是你,偷偷溜出来,让先生瞧见又要被罚抄书了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给我沉钝的生活裂痕里倾注了一线光。
“我今日书毕,来此闲步,哪里是偷偷溜出。”
她仰头看我,眼中流光溢彩,若星汉灿烂。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捉蛐蛐吧,我若捉得比你多,你可要请我吃糖葫芦。”
我笑着颔首。
那天,我的生命里走进了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还有她心心念念的糖葫芦,也被我铭记在心。
可惜我终究是没能请她吃一辈子的糖葫芦。
她叫沈未央,是父皇的小女儿,生母是个卑贱的官女子。她徒有公主之名,从未被人尊敬过。
有时候我会想,我的人生原本就应该是像她这样,籍籍无名,受人冷落,幽于深宫或迁至封地。
上天为什么会将圣君之名赐给一个平凡如尘埃的我呢。
我不应该遇见江彻的,我也不会遇见老师,遇见裴大哥,甚至仅仅是遇见父皇,遇见那些我身边光芒万丈的人。
但我一定会认识央央,那个如我一般的央央,无论我是不是太子。
儿时岁月,午后捉蛐蛐,她不知我是太子,我不知她是公主。这是我一生唯一一次未以太子或君王之名与他人相与。也是唯一一次,我真的成为了自己。
其实我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身边早已人去楼空,唯余深宫钟磬之音伴耳。
我被太师魏翦责罚了,原因是今晨授课时我没能答出王道如何推行。碰巧今日父皇来询问我的功课,他不悦。于是,我被罚在东宫书房闭门思过,一日内需把《孟子》十章倒背如流,不然不得用膳。
父皇拂袖而去,人臣退避,少顷,偌大的东宫,又只剩下我一人,还有手头的书卷,只影对轩窗。
午后,未进午饭的我腹内空空,饿得看不清文字。窗外的蝉鸣充盈着我的耳朵。
我想起父皇阴沉的脸和太师紧皱的眉头,我却背不进一个字。
我想到江彻在侯府里肆意舞剑,我想到央央溜进御膳房拿白玉糕吃。为什么他们都比我自在呢。
忽而,窗扉被扣响,发出清脆的回音,窗吱吱呀呀地被从外面推开。登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裴大哥从窗外敏捷地翻了进来,又极其细心地把窗轻阖了回去。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我的喜悦瞬间燃了起来。
“裴大哥,是你!”我一下子站起来,险些碰倒了椅子。
他走到我案边,带着温热的笑容,从怀里拿出一个食盒。
我发誓,这是我这一天最幸福的一刻。
“听说小殿下闭门思过,不给饭吃,我从御膳房拿来了栗子糕,快尝尝。”他粗砺的嗓音此刻如同天籁。
我把书一扔,忙不迭地抓起栗子糕塞进嘴里。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裴大哥伸过手来,指尖抹了一下我的嘴角。
“慢点吃,没人抢,都是你的,小殿下。”
他撩了衣摆,从容地席地而坐,看着我狼吞虎咽,笑意在他硬朗的面颊上缓缓漾开。
我从未见过其他人坐在地上,他们都拘束恭谨地坐在椅上。裴大哥身上有一种气质,我从未拥有过、也极少见过的洒脱快意、不拘一格,让我很向往,我总愿意和他坐得近些。
或许他将来行军在外,也是在军帐中席地而坐,倾酒而醉,如同诗言:将军醉卧疆场。
他可不能醉卧疆场,他还要教我捕鸟呢。想到这里,我撇了撇嘴。
“这栗子糕,真是好吃。”
我嘴里含着栗子糕,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知道央央为什么想吃一辈子的糖葫芦了,我也想吃一辈子的栗子糕。
生活太苦太单调,总要寻些寄托才好。
说来可笑,彼时我竟以为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