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瑾瑜馆的东家 不能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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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箜隆意，大雪深数尺。
枯树疏瘦，冻地又寒天。
隆冬时节，万物萧条。以热闹为宗旨的歌会本应举办于春暖花开日，桃红柳绿时，然而身在乱世，只有这时候是诸侯停兵休战的时刻，也是三百六十日中最平安的时刻。虽然四处依然有贼匪流寇，却不会卷入战事，因此外面即使冰天雪地，仍挡不住谷阳城附近十里八乡的文人雅士们参加歌会的兴致。甚至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足见兵荒马乱并不能阻了文化事业的发展。
阿娇知道自己目标很大，不宜抛头露面，只能隐姓埋名做幕后工作，平时出去与人商谈都是以侍从的身份跟随，看着不起眼，却掌握了决定大权，实实在在做了个幕后人物。她明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无论现在掩藏的多好，总有明眼人能认出她的踪迹，嗅出她的气味。离与安老板的契约到期不到半月，这十来天只要安心过了，就不怕暴露行踪。
歌会的一系列准备已基本完成，阿娇却不得休息，因为锦绣阁的生意好到爆棚，她以前只是偶尔代一下歌舞，现在却要天天整装上阵，比准备歌会时还要累上三分。
不过她早认定自己天生是个劳碌命，倒也不多抱怨，该唱歌唱歌，该跳舞跳舞，就当自己又回到那周旋于诸侯王孙的时代。藏着敛着，却还是脱不了骨子里的那股自来的媚，又兼言辞文雅，善解人意，不多时，锦绣阁的乔姑娘竟也混出了名堂，有不少老客开始点名要乔姑娘作陪，甚至有人打听这乔姑娘的赎身价钱。
是金子，总会发光。在赶场子回锦绣阁的车子上，阿娇自嘲地想。为了偿还剩下的三千钱债务，她现在承接外派业务，一场外派大约有百钱落袋，算下来，如今她只要再努力几天，就能彻底完成和安老板的约定数额，光明正大离开锦绣阁继续她送小司回家，并寻找李易和紫菡的旅程。
正想着，车子突地停住了，相陪的小萍撩起帘子通报，“侧门有辆双驾马车挡路，姑娘要绕道么？”
“不用了，我下车走回去，你们把车停好自行去吧。”
整衣下车，从暖暖的车厢一下子暴露在瑟瑟寒风中，不是一般的冷，阿娇小抖了一下，把帽兜往头上一扣，忽地脸上微凉，抬头看竟又下雪了。
路边有顽童堆的一个雪人，身子和头都是圆滚滚的，半截胡萝卜当了鼻子，两颗乌黑煤子当了眼睛。阿娇看着那雪人，有眼有鼻，却独独缺了嘴，怎么看怎么不完美，左右看了看，忽地想起今天的客人送了颗红玛瑙，从袖筒里摸出来往鼻子底下一按。再看这雪人，黑眸红唇，雪白双颊，倒有几分似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晃神，似乎就看见那雪人张着两片桃红小嘴，不依不饶地叫，“姐姐你若不答应，权儿就拿个链子锁住你。”
好嘛，这肯定是连日来操劳过度，造成白天也产生幻觉了。
阿娇急忙转身朝锦绣阁走，刚转了弯又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嬉笑声，原来是几个孩子在玩打雪仗，光着头赤着手，捏着一个又一个的雪团彼此招呼着，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雪球满天飞，笑声满天飞，一个穿着鹅黄小袄的丫头玩得最凶，在一堆灰突突的小子中穿飞如蝶。
小丫头技术过硬，雪团出手例无虚发，左跳右窜笑着拍手，却不提防旁边袭来一个雪球，直直入了她的衣领，清洌洌透心凉。
“中了，打中你了！”偷袭成功的两个孩子手拉手笑，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阿娇凝望着，眼前情景模糊起来，恍惚回到乔斋花园，她穿着淡黄单袍在雪地上来回奔跑，然后一对少年男女携手大笑，边笑边叫，“小姐，中了，打中你了！”而不远处则站着玄衣幽眸的某人，目不转睛望着园中疯玩的自己，狭长的凤眼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要参加？”
那时情景此时雪，此时思念那时人。
阿娇弯腰捏了撮雪放在手心，不多时就化为一滩透明水迹。她手指慢慢合拢，握紧，长长叹了一口气。
“姑娘，怎么了？”小萍侧着头问。
“大约是累了，等会儿你去跟安老板说下，晚上我不见客。”阿娇拿出帕子擦干手心的雪水，抬头看了看依旧飘扬的雪花，“这雪如果再多下几天，怕是出谷阳城的路就更难走了罢。”
“姑娘是要走了？”小萍小心翼翼打听，早听说这位乔姑娘两个月一到就会跑路，本以为自己肯定不会当一回事，可现在想到却有些舍不得，毕竟能跟着把谷阳城弄得这么热闹的人是件很风光的事，因为这个，阁子里的其他丫头眼红赛过了兔子，没一个不希望顶替她位子的。
阿娇折起手帕塞回袖筒，笑笑，“快了，以后你就不用跟着我弄得那么累了。”
小萍一听脸就有些垮，阿娇看在眼里，却知道说多无益，不是每个人她都能照顾到，干脆就当没看见过去了。
到小司房里又经历了他一通嫁人谬论，好说歹说让他吃完温补的苦药，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里。好久没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了，白天赶了两个场子，今天的任务应该算是完成了，安老板应该会通情达理不让她继续出夜场，因此现在应该算是补眠的好时机。
随便把棉袍往旁边一扔，阿娇扯过被子就钻了进去，脑袋一沾枕头就进入了黑甜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然后终于不耐烦地进来了，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似乎是说来了什么贵客，让她收拾一下去接待。见她意识不清，进来的那人就帮她整了头面，换了衣裳，然后拉着她的手就朝前厅二楼走去。
阿娇一路任人拉着，眼睛半睁半闭还是迷离的，摇摇晃晃站在一个门口，隐约听见旁边响起安老板的声音，“里面是瑾瑜馆的东家，你伺候好了，咱们之间的债务就一笔勾销。”
一听债务能一笔勾销，阿娇来了精神，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拧，刺啦啦的痛让她龇牙咧嘴，战斗力立刻恢复成全满状态。
门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极尽矫揉造作，腻得人牙疼。
这声音听上去有点不对劲，阿娇正思索是哪里不对劲，安老板已经一手开门一手把她推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让她半点准备都没有。
一进屋她就知道是什么不对了，那股子扑鼻的甜香，吸进一口就觉得脑子昏胀。
靠之，安老板这次可够阴的，竟然用这青楼秘药来保证效果。
莹莹烛光中，一女子搂着一男子站着，那男子的面孔隐在阴影里，昏暗暗辨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女子的香肩半露，娇态魅人，手在男子敞开的胸前流连，精健的胸肌要命的刺眼。看到有人进门，那女子更加放肆，舌尖在男子耳廓轮了一圈，轻笑娇喘，“公子一进阁子，媚儿便思慕万分，得知公子点了媚儿，这真是情缘天定。既得公子垂爱，媚儿便是在今夜死了，也一生无憾。公子可晓得，这天底下最销魂的是什么滋味么……”
这媚儿阿娇是认得的，算是锦绣阁最拿得出手的一个，轻易不会叫她去陪人的。看来这瑾瑜馆的老板的确有些分量，因为阿娇很明显地看出，他至今还很清醒。
难怪安老板半夜从被窝里挖起她来应付了，屋里都是迷香，怀里腻着妖精，是个男人早就酥了，还能这么清醒地站着，真是比妖精还妖精。
阿娇被香熏得难受，贴着门缝吸点新鲜空气，也趁媚儿一人表演的时候了解一下对手。嗯，年纪不大，身材不错，可谓姿容潇洒，仪态风流。尤其转过来的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很是沁人心脾。
等等，这桃花眼怎么看着那么熟？
不会这么巧吧……
“小，小瑜儿？”阿娇捂着嘴瞪着眼，看着男子面容渐渐显露在烛光下。
媚儿见自己的挑逗完全没有回应，越发卖力，手摸得越来越不是地方，眼见着那光溜溜的豆腐都被人吃光了，阿娇开始皱眉了。
如果是普通客人，媚儿这样摸阿娇不会干涉，反倒要好好表扬她的敬业精神，所谓干一行爱一行，她能这样牺牲，绝对是雇主之福，客人之幸。可是，小瑜儿不是普通客人，就像看着自家的兄弟被人摸，阿娇就有些顺不过来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吸多了迷香，她脑子一热冲过去手起掌落就把二人分开了，还非常顺手地把小瑜儿往自己身边一拉，那动作麻利得连自己都惊讶。
媚儿没想到阿娇会来这么一下，身子不稳跌坐在地上，双手撑了半天才靠着桌子站起来，喘着气道，“你，你做什么？公子，媚儿无力，快来扶我。”声音软得几乎要化了。
迷香真厉害！
阿娇甩了甩头，一把掀翻了旁边袅袅升烟的香炉，勉强清醒了一点，指着门对媚儿道，“你走吧，安老板说由我来招待这位贵客。”
“我才不要……公子……”媚儿晃着身子又粘过来，一双手直直伸向小瑜儿袒露的胸怀。
靠之，你还得寸进尺？
阿娇身子一横挡在小瑜儿身前，抓了媚儿的手就往门口走，开门推人一气呵成，任由媚儿在门外娇呼柔唤，把门闩一落，室内清静。
见小瑜儿由头至尾不发一言笑着看自己，她又甩了甩头，走过去把香炉踢远一点。
“你怎么没中这迷香？”给小司盖被子拉衣服习惯了，阿娇回身伸手就把小瑜儿大敞的衣衫拢了拢，“你没中迷香还被这媚儿上下其手，有些日子没见，你变坏了啊。”
周瑜，阿娇的小瑜儿，似笑非笑盯着她，“哪里变坏了？”
“你瞧你，被个烟花女子摸来摸去，叫我看了多心痛啊心痛。”
“那怎么办，赔你什么好呢……”周瑜浅笑，忽地一把搂住她的腰，面庞渐渐凑近，阴影覆盖，呼吸可闻，双唇若即若离轻轻一扫，直扫得阿娇心尖乱颤，浑身如受电击。
香炉虽然倒了，然而依然顽强地有烟飘出。
阿娇只觉得有股燥热从头到脚回了一遭，半朦胧半清醒间双手已经攀上对方的脖子，身子不由自主贴了上去。温软柔润的唇如深潭冥渊，叫人无法不溺在里边，她意识模糊，正要起承转合，腰上的手蓦地一松，已经被推出了半臂的距离。
“不能再玩了，再玩就要命了。”周瑜的声音已经沙哑，眸子在灯光下扑朔迷离。
阿娇霍地一醒，冲到窗边支起窗子，让冷冽的北风吹走满室的暧昧旖旎，回头拿了一壶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好！灵台清明，万物皆醒！
她恨恨又踢了那香炉一下，犹不解气，拎起炉子就往外扔了出去。
“这香炉可是上品，至少值一千钱。”周瑜太了解她了，“恐怕你等会要去捡回来罢。”
“捡个头。破香炉可恶！”
“娇娇，你变得好凶……”周瑜故作委屈。
“就是凶了，怎么样！再罗嗦我把你也跟香炉一样扔出去！”阿娇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背过身拉好自己的衣襟。
可不是，要不是这个破香炉，那个破迷香，她能做出那样的傻事，让小瑜儿看到她决不能示人的一面？从小到大的朋友，亲密归亲密，有些事可以做，但是有些事碰都不能碰，过了底线，当心连朋友都做不成。更何况她已经打算回东吴，如果做了出格的事，恐怕这最后一个据点也保不住，就真的要乱世飘零了。
气归气，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安老板说是让她来陪歌会最大赞助商的，这屋里没别的人的话……
“你就是瑾瑜馆的东家？”
“没错，有问题吗？”
“你不在东吴好好跟着二公子打江山，搞什么瑾瑜馆！”
“若不是某人乱跑，我用得着四处开酒馆么？”
周瑜一双清透的眸子望着阿娇，阿娇被他盯得不自在，讪笑两声别过头，“行了，找到我了，不错不错。我还欠着这里三千钱，你把帐清了，等歌会一过，咱们就可以启程回东吴了。”
“为什么要等歌会过，我们明天就启程。”
“明天？”歌会好歹是她一手办起来的，不看到成功，她有点不甘心啊。
“你东吴阿娇好大的面子，如今连曹操和刘备都四处寻找，如果不早些回去，只怕夜长梦多。”
他还在找……
是啊，如果现在不走，只怕见了面，就再也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瑾瑜馆的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