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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茅庐二 乱世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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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地图,找到谷口进入就是件很容易的事。
虽然变脸王非常不愿意被拉回去,但是他知道靠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是走不出去的,所以还是乖乖地上了车,跟着刘备他们一起穿过密林,进入桃花瘴地区。冬天,桃花瘴已经不起效,但是那桃花林作为密林后的屏障,除了瘴气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困人阵型。
四人在桃花阵里转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出去的路,阿娇让赵云按照解野草阵的方式在凌空俯视,却发现那桃花树奇特无比,无论赵云如何飞升,却永远看不到这桃林的全貌。与那东风观的野草阵相比,这桃花阵真是高明无数倍。难怪隐龙谷里多有奇药异草,还有不少珍禽野味,却没有人进来猎取采摘,原来是因为那屏障实在牢靠。
努力了一阵子,变脸王不耐烦了,跳下车说要去透透气,走到桃树后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阿娇左等右等,怕他出事,让赵云过去看看,结果他也是有去无回,只剩下阿娇和刘备两人对着干瞪眼。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她再也等不下去了,决定要去找那两人,为防他们回来见不到人,刘备让阿娇留下,自己向二人消失的地方寻去。
又是一个时辰。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却既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任何声音,周围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虽然隐龙谷也住了好几个月,知道这里没有什么野兽魔怪,但却担心消失不见的三人万一找不到回来的路,在无吃无喝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而且其中的两个年纪加起来也才二十出头,完全还是孩子。
阿娇守着车马动不了,除了长吁短叹,锻炼耳力,基本没什么可以做的。
天上的云乌蒙蒙的,似乎又要开始下雪。
她抬头望天,忽见灰沉的云层中,似乎有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出大概摸样。
“小雕!”她跳上车辕奋力挥手大叫,终于成功吸引了那黑点的注意力。但是,翱翔的金雕并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在桃林上空盘旋了一圈,又向着反方向飞去。
靠之,那近视眼的死鸟!
她忿忿地骂,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变脸王喜欢用非常俗的俗话了,原来,这随便一骂真的挺解气,爽!
绵绵的雪从天空中飘下,零零散散如白色绒毛。
“这几个人,神隐了吗?”搓着越来越冷的手,阿娇跳着脚围着马小跑取暖。这时,耳边传来踩雪的脚步声,“你们终于回来了啊?”她十分开心地迎过去,却发现桃树后面转出来的,竟然不是消失的那三人。
“月盈姑娘,好久不见。” 一褐色棉衫的中年男子笑着对她点头,面相清癯气质从容。
“呃,您是,黄,黄先生?”
“月盈姑娘,你记性不错啊。”
“黄先生,你的记性更不错。”
黄先生捋须微笑,“月盈姑娘聪敏过人,破了吴道长野草阵,这一点让老夫印象深刻。怎么会不记得。”
阿娇摸摸冰凉的鼻尖,呵了口气在手上,笑道,“黄先生也在这桃花阵里迷路了吗?”
“呵呵呵……”黄先生大笑,“这阵虽然精妙,老夫也出出进进隐龙谷无数次,就算再年老健忘,还是记得该如何走。”
哦,原来这就是活地图,是她走出这个阵的自动指南针。
“如此说来,黄先生,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还是来这阵里闲意散步,观景赏雪?”
“老夫没事在天将黑时在孔明布置的桃花阵乱晃?呵呵呵,月盈姑娘你太高看老夫了。就算知道怎么走,没有火把老夫也没自信能走出去。”
“诸葛亮布的阵真就这么玄?”
“你说孔明?那孩子天赋异禀,布的阵可谓天下独步,绝无仅有。这桃花阵又是隐龙谷屏障,必然精妙而难破。就算是吴道长与老夫合力,也只能参透两成。对了,月盈姑娘,他在谷中一向被称为莲先生,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全名?”
“这个……”阿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望了望越下越大的雪,笑笑。该怎么说呢,跟这位看上去很是睿智的大叔级人物说,我是从天朝穿越来的,所以诸葛亮的名字绝不是国家机密。
雪花如鹅毛,黄先生看了看天,“天将暗,我们不如出了这桃花阵再详谈如何?”
“阿娇还有三名同伴。”
“那三人,已经另由别的地方出去了。”
原来是被带出去了,怪不得等了那么久也没见回来。
两人将一车两马带出桃花阵,回到伏龙草舍时雪已经止了,月光照着漫山的雪,难得的明亮。
阿娇拴好马车,抱下车中装忠伯骨灰的陶罐,小小的罐子竟有些沉重。该怎么和屋里的几个人说呢,说忠伯送她去了趟远山府,然后运气不好丧了命?尤其是包子头,作为个一直对她有成见的莫名其妙的孩子,忠伯的死绝对会给她的罪行又加上一条。
“月盈姑娘,这边走。”黄先生大概以为阿娇看不清路,在伏龙草舍门口招手。
唉,又回来了,绕来绕去,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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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舍。
本来以为看到忠伯的骨灰,会有一场声嘶力竭的哭喊,或者是声色俱厉的责备,谁知包子头竟然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谷里的人再次表现出奇特的那一面,让全身细胞都在紧张地准备接受责骂的阿娇有些无所适从。
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阿娇进门,美人就一直没有说话,薄唇抿起,琥珀色眸子有些微暗,眼光偶尔扫过那个骨灰陶罐,轻轻叹气。
包子头一脸阴沉,稚嫩的脸毫无孩子应该有的天真,像一个带着面具的娃娃。
昏黄的灯光闪烁,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很飘忽。
黄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阿忠大限已到,到底年纪大了。他侍奉你尽心尽力,无愧以忠为名。这些年,外面乱世纷纷,战火繁起,四方寻你之人纷至沓来,但你却依然能安心在谷内养息,大半都是他的功劳。老夫知道你与他感情深厚,但孔明啊,生死的事总不由人,他操劳一生,如此故去也算解脱。不过少了他,以后这谷中的大小事务由谁处理,晓月虽然能干,毕竟还小,你总不能一世居此闭塞之处与世隔绝吧?况且你的身体……”
“岳父大人,你的意思呢?”
“孔明啊,老夫之前说让你搬出隐龙谷,可不是说笑,如今已经有人寻进来了,接下去只怕还有更多的麻烦。”
“麻烦,哪里没有麻烦,眼前不就有个么?往哪里走我看都一样,总之和她扯上关系的,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包子头阴阴地看了阿娇一眼,“她可说是这谷里的不祥人。有她在的地方,必然有不祥之事发生。”
喂喂,这句听着怎就那么像是祥林嫂里的台词呢。
如果前提不是忠伯的死,被人指责成不祥人倒是一个新体验,但是,一看到那个陶罐,阿娇那刚刚涌起来的幽默感只冒了个头,立刻灰飞烟灭。
“关于搬出谷这件事,再议吧。我在谷里住习惯了,暂时不想搬离。”
“唉,每次你都推脱……那进谷的两人你既然不想见,到明天天亮,老夫就帮你送客吧。”
“岳父大人,有劳。”
看两人的对话基本告一段落,阿娇忍不住出声,“呃,我可否打断一下二位的谈话?”她自动忽略包子头的瞪视,“请问小司还有与我一同入谷的两人,此时在何处?”
“安排在竹林小筑。放心,饿不死,吃的喝的都送了,还送了一对灵芝,算是对他们送忠伯回来的报答。”包子头回答。
“那忠伯死前之事,他们说了吗?”
“阿忠死前”莲美人的岳父大人,黄先生问道。
“忠伯并非自然死亡,他是被人杀害的,你们都不打算过问一下吗?”
“你说阿忠是死于非命?”黄先生大惊失色,“他是如何死的?”
“那位叫忠伯的老人家,是被刺客追杀而死。”门外远远传来一个男声。
就知道刘备不会安心地呆在竹林小筑,三顾茅庐的故事可是以他的执着而著称的。如果忠伯的死就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契机,那么美人出山也就不可避免了。只不过,美人如今还没有出山的意愿,看刘备要花费怎样的心思来打动他了。
不过,不请自来让黄先生很不高兴,美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跑得最快的依然是包子头,她两步奔到院子里,把黑暗里的两人直接拦在了院门处。
“你们有没有教养,怎么能这样乱闯人家的院子?”
“这位姑娘请恕罪,在下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御封左将军,豫州牧,当朝皇叔刘备刘玄德。”
“哼,本姑娘记性不好,你到底是叫左将军,还是叫豫州牧?”
“在下,刘备。”
“我家先生很感激你仗义送忠伯回来,不过谢礼我也送到你手上了,还有什么理由来乱闯呢?”
“在下已寻找先生多时,两次在谷外守候,均不得入谷方法……”
“哈,所以你就靠着忠伯的尸骨进来了?”
“不,姑娘……”
“说吧,你们不请自来,一次两次三次,为了什么?”
“备此来全是天意……”
阿娇靠着门打了个哈欠,这样的对话真的很罗嗦。奇怪的是,一向直来直往的包子头,也会跟着喜欢迂回政策的刘备走,好像两人早就排练好的双簧,只差在众人面前表演了。刘备的演技她是见识过了,绝对可以获得无数座小金人,至于包子头,如果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天生,那堪称三国最有前途童星的有力候选了。
但是,戏看多了就没有新鲜感,更何况屋子里还有一罐尚未入土的骨灰,实在不适合在这时候看戏。
“刘将军,直接说了你的目的就好,时辰不早了,奔波一天大家都累了,不如说完早些休息。”阿娇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刘备要让美人出山,她就帮一把,反正历史如此,何必逆天而行。
“备的目的么,一是为了请诸葛先生出山相助平定天下之乱,二是为了,”刘备本来一直保持着谦恭垂首的姿势,这时抬起头来,屋内的烛光透了一点在他脸上,黑暗中看不到表情,却隐有目光炯炯,“二是为了带阿娇小姐回营。”
阿娇正打着哈欠,刚打了半个,听了这话一时愣住,张的嘴怎么都合不拢。
这三顾茅庐,竟然还有她的戏份?
“小姐以为那位叫忠伯的老人家是如何被杀的?”
“不是刺客么……”
“哪个刺客会无缘无故去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你是说,有人指使?”
“全天下意图得先生而得天下的,并非只有备一人。忠伯临死前告知,他是不小心听到刺客奉主人令要进谷寻找先生,急于回谷通报而被发现,因此才被追杀。他不愿先生落入贼人之手,才托备进谷告知先生。这贼人,小姐认为是谁呢?”
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凤眼幽眸,玄衣大氅,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他绝对可以向年过半百的忠伯下诛杀令。
阿娇轻轻咬牙,那名字就在唇边,却仍存着一丝侥幸。天下贼人那么多,怎会见得就一定是他呢?他难道不知道每多害一条人命,就会把他们之间的鸿沟加深几分?
“是汉贼曹操吧。”黄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门口,语气肯定。
“这位先生说的不错,正是将大汉江山据为己有,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曹操!此番备得忠伯遗命进谷,便是为了请先生助备一臂之力,以期早日除得贼子,匡扶汉室,重振河山。备已得消息,此贼目前正往隐龙谷赶来,为了先生的安危,还有小姐的未来,备斗胆请二位跟随在下出谷,避开贼子。那厮的性情小姐再清楚不过,对于自己得不到的,纵使毁去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刘将军说得不错,曹贼的确是这种阴狠之人。”黄先生望向屋子里至今不发一语的美人,“孔明,隐龙谷不能呆了,如果你不想跟刘将军去,那么就跟我回襄阳吧。”
烛光如豆,美人靠在竹椅上,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大半的眸子,看不清面上有什么波动。
“先生,早做决断吧。”包子头催促。
“孔明,早做决断吧。”
美人抬起头,环视了一周,最后把眼光定在阿娇的面上,轻轻地道,“我若去了,何人守孤坟?”
那目光极致幽怨,阿娇只觉得心头一角似乎被人揪住了,痛得凄楚莫名,眼前恍然看到在闪电雷雨之下孤独孑立的石碑,和上面刻着的字——爱妻黄月英。
“我若去了,何人伴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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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雪亮,大地无声。草亭独立,石碑孤凉。
黄先生抚着石碑,声音发颤,“月英,我的孩子,爹来看你了。”
阿娇站在草亭下,默默看着亭中有些伛偻的身影。这年纪,还不至于憔悴若此,但是失去女儿的悲痛,无论过了多久,都会像第一次遭遇的时候一样,痛得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不知道天朝的父母是不是也会如此,对着她的坟,只剩下无法弥补的痛。
想来想去,只能怪,可恶的果冻……
“来一杯吧。”黄月英的爹,襄阳名士黄承彦,斟出两杯酒,递给阿娇。
此刻两人坐在草亭的石阶上,望月饮酒。
下过雪的冬天,最爽的事莫过于守着火炉,与知心人喝着暖暖的小酒,天南地北漫无目的地聊聊天,吹吹牛。
而不是和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中年男人,相对无言,喝闷酒。
月渐西沉。
“月盈姑娘,”喝到第六杯的时候,黄先生终于开口,“月英从小聪慧。极其聪慧。三岁时已熟读诗经,四岁时在方圆百里已无可以匹敌的棋手,六岁懂得奇门遁甲,七岁就会造出可以发声的木鸟。从五岁到八岁时,与孔明斗阵,十场里倒能赢他七八场,”他仰头看向天幕,思绪似乎飞到了遥远无垠的星空,“她眼光一向很高,当知晓自出生便与孔明定亲起,竟十分不甘心,斗得更加难舍难分。这孩子,心比天高,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真的,真的不像是个垂髫小儿。”
这时候更需要一个倾听者,而不是一个发表意见的人,所以阿娇静静地喝酒,静静地看雪赏月。
“月英十岁时,孔明已勘破天机,渐渐两人胜负难分,这心高气傲的孩子终于开始对孔明另眼相看。”黄先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们就这样斗了十年,到十五岁时,孔明患病,月英四处寻医,却最终……最终……”他昂起头一饮而尽。
总体来说,后面省略的部分一般来说是都不是什么好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阿娇的鼻子有些酸,不由得伸出手拍了拍身边语调凄凉的黄先生。
“月英回来的时候,躺在灵柩之中。她才十五岁。孔明按照她的遗愿,将她一路护送至此,埋于此亭中。”
酒坛已经见底,黄先生的酒量不是盖的,到这时候居然还能保持着清醒。
阿娇靠在石柱上,东倒西歪。
“月英,月英如果活到现在,也到了你这样的年纪了,唉,阴阳相隔,人生最悲痛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或许,或许她就穿越了,呵呵,别怕,其实阴间什么的也就那么回事,没啥没啥,所以黄大叔,你别担心了……”
“穿越,阴间?”
噗——
一口酒直接喷在黄先生脸上,阿娇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酒后失言,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说了。
“咳咳,那是我家乡的说法,喝,喝醉了,大舌头了,咳咳咳——”
“月盈姑娘家乡是哪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坡上有大风刮过。”
“姑娘真是风趣。”
“是吗?哈哈哈——”
阿娇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在嘴边一抹,仰天大笑起来。
“今日与姑娘在此痛饮,实在荣幸之至。”
呃,其实阿娇很困惑,为什么自己会跟一个中年丧女的名儒坐在埋人的草亭前喝酒。
“天色已晚,酒也见底,我们是不是该……”
“的确是,姑娘你先回去歇息,老夫还想在此多留一会儿。”
月入云层,大地无声。
阿娇左一脚右一脚地在雪中前行,出来之前忘记拿灯,因为那时月明雪亮,不需要任何照明。
事实证明,大黑天不带照明绝对是不明智的,尤其还在喝高了的状态下。
这个事实就是,阿娇非常好运地掉进一个大约两米的坑,并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这天再配合一点,下个雪什么的,估计这个坑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然后,真的下雪了。
嗯,绝对的狗屎运。
好吧,刚刚陪着丧女的某人在坟前喝了半坛子酒,浑身热乎乎掉进一个冰冷冷的雪坑里睡大觉,或者干脆一觉不醒,直接穿到另一个没这么乱的地方,只要咽气前不受罪,这念头,似乎不错。
可是,很冷,冷得有点难以忍受了。
阿娇紧了紧领口,朝手上呵气已经不能取暖,四肢僵麻,却又困得不得了。
长征过雪山时,永远长眠于雪中的前辈们大概就是这样去见马克思的。
睡过去?
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
睡过去?
……
不知经过了几轮思想斗争,僵化的大脑终于决定罢工,阿娇双眼一闭,打算顺应天命地睡过去。
就在神智几乎完全脱离大脑时,忽然在黑暗中响起一记沉重的落地声。
阿娇非常不清醒的意识到,有伴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