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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茅庐 只要不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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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远山府八十里外。
大雪封路,几乎不可行。之前已经因为踏空而损失了一匹良驹,现在每步前进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前面的乌骓显然跟它的主人一样,对这缓慢的行进速度极为不满意,刚刚踩到了一点实地,立刻加快了速度,却谁知包蹄防滑的布有些脱散,刚刚扬蹄就滑了一下,站立不稳屈膝跪地。
马上的骑手没料到坐骑会突然前倾,手上的缰绳没抓牢,眼看便要被甩了出去。
“主公!”
跟在后面的侍卫惊呼未落,骑手已经飞身而起,在乌骓屈地的一刻稳稳地掠到旁边突出的大石上。玄色大氅在纯白的天地间飞扬,冷峻突兀,傲然凌风。
“没用的畜生。”手里的银丝鞭闪着寒光,曹操凤眸半眯,眼眸如冰。
“主公,这路实在难走。不怪乌骓……”一个侍卫开口。
“难道怪我?”幽眸又深寒几分。
“主公,李统领不是这个意思。雪天路滑,难免马失前蹄。”程昱翻身下马,示意侍卫上前去拉起乌骓,“不如我们歇一歇。”
“又是歇一歇。我倒想知道,如果赶到远山府不见她的踪迹,你又会如何运用你那条巧舌。”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赶路太热,程昱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幸好奉孝不在,这路实在难行,他那身体……不过,还是继续赶吧,总要在天黑前赶到。”
侍卫走上双手抱拳,向着高高在上的曹操禀告道,“主公,乌骓马无大碍,可以上路了。”
“嗯。”正要跃下大石,忽然见到山弯处转出一人一马,行色匆匆。
不用吩咐,侍卫们已经纷纷就位,将曹操所在大石围在正中。
来人一见前路有人,放缓了马步,待看到曹操时蓦地一惊,急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大石之前,噗通跪下,“禀主公,主公所要的两人,我们都找到了!”他喘了口气,眼前猛有黑影一闪,领子已经被人抓了起来,惊讶地抬眼,正对上一双凌厉的幽眸。
“说,在哪里!”
“一个,一个在距此八十里的远山府,另,另一个在百里外的隐龙谷。”
“隐龙谷?”
被唤作李统领的侍卫接口道,“与三月前得到的消息一样,不过那时候有桃花瘴,颇为厉害,我们派去的人有去无回。冬日桃花瘴已然失效,如今是入谷最好良机。请主公示下,是直奔隐龙谷,还是先去远山府?”
程昱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曹操,轻叹一口气,“还用说么,先去远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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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的后事已经办好,遵循他的意思,一把火烧了,骨灰放进一个陶罐,用泥封了,稳稳当当放在漆木盒子里。
变脸王憋着一股劲儿不肯哭,等阿娇拉着他朝漆木盒子三鞠躬,那泪水突然就开了闸,哗啦哗啦地倾盆而下。
阿娇还怕他憋坏了,见他哭得跟普通十岁孩子一样,放心了。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天朝的遗体告别仪式,除了父母亲人,不知还有谁能哭得跟变脸王一样。
该烧的烧了,该哭的哭了,该走的也得走了。她还记得自己在忠伯临终前答应他的话,此生都不会再纠缠美人。其实,纠缠不纠缠什么的,只要不入心,就没什么感觉。
阿娇自认为没别的本事,但是保护心脏还是有一套的。不想受伤,就别陷入。一直做个冷静的旁观者,世人皆醉我独醒,那就绝对不会伤心。她知道自己有颗脆弱的玻璃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玻璃外罩上一层防弹钛合金,刀枪不入,感情靠边。
赵云已经归了刘备,就像自己的孩子要离开家乡大展宏图,不知是欣慰还是心酸。
孩子有了归宿,自己却还在徘徊,不知前途在哪里,未来在何方。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恩公,与我们一起走吧,这乱世,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带个十岁不懂事的孩子,叫我如何放心。”赵云站在阿娇身边,与她一起仰望无垠苍穹。
放心不放心的,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
“别担心。”阿娇不想多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果然被主公说对了,你是不会跟着我们走的。”
刘将军已经变成主公,历史的车轮不受人为控制地辘辘滚动。恩公虽然还是恩公,却变成了过去式。
阿娇回身拍拍他的肩,“以后好好跟着你的,你的主公。我给不了你的,你的主公会给你。乱世男儿当志在天下,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你本来就是个好苗子,只要多加磨练,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这话说完,她顿时觉得自己身形高大。这么有分量的话,这么有分量地说一次,爽!
“恩公……”赵云眼眶微红,低了头,声音哽咽。
“只要哪天见面时,你还记得曾经有我这个恩公,就行。”
“恩公,你等我三年。”
阿娇微微一笑,指了指天上的银盘似的明月,“它作证,我等。”
手指还没落下,忽觉背上被人一点,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意识模糊之前,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语,“不用等,跟着我就行。”
刘备,你真阴……
摇摇晃晃的马车,车轮压雪,咯吱咯吱的响。
车里靠着一大一小,睡得正酣。
旁边两匹骏马跟着车不急不缓地前行。赵云不时撩起车帘看一下里面的状况,对旁边一脸平静的刘备欲言又止。
过山涉水,马不停蹄,就算雪道难行,也已经到了隐龙谷。
眼前密林郁郁莽莽,树冠上的积雪厚沉,几株树杈已经断裂,地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入口,哪里有路。
刘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站在高大的树林之前,双手背负,长长叹了口气,“一林,万木,大雪,竟然就这样隔断了我的前程。”
“啊,这破谷,你居然想进去啊?”车帘掀起,变脸王爬出来跳下车,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破谷?”
“可不是破谷,老子想出来想了许久了,要不是这一回色大婶出来带上老子,老子恐怕只能等到十六岁才能出来了。破谷!”
“老子,色大婶……小兄弟,这都是谁教给你的,那么,那么粗俗不堪……”赵云皱眉。
车帘再次被掀起,阿娇斜倚在车门上,姿态慵懒,眼神迷蒙,“这是哪儿啊?”
“色大婶,我们又回来了,那个破隐龙谷。”变脸王搓了搓手,在嘴边呵气,“冻死了,你们就打算在这破林子外面站着?”
阿娇愣了一下,从车子钻出来,环视了一圈,不由得苦笑,“我三次出谷,前两次费尽心机要回来,又是中瘴气又是遇贼匪的,历尽艰辛才回得来,这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却还是被带了回来。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有意思个头!一点儿没意思,老子好不容易离开,转了一圈儿又回来了,就算你们要进去,老子是绝对不进去的。这破谷,老子呆腻了。色大婶,你还留恋着莲老头的美色是不是,果然榻上折腾来折腾去能折腾出感情。行,你去跟莲老头继续折腾,给我匹马,我走。”变脸王口无遮拦,奇怪地发现赵云和刘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哎,你们两个老头儿的脸色怎么难看呢,是不是舍不得马给我?”
赵云大概思想都集中在变脸王说的榻上折腾了,一张白皙的小脸变得通红。
刘备片刻恢复平静,面上再无毫无波澜,只是眸子微微闪了一下,继续看向密林。
阿娇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一阵北风起,吹落树冠上的白雪,簌簌地飘下,好像漫天梨花飞舞。重叠掩映,满目皆白,漫野流香,景象恢弘。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那漫天的梨花雪。接得兴起了,于是踮起脚尖舞起来,莹白如玉的指尖在雪间轻盈穿梭,衣袂蝶翼般翻飞,袖笼轻纱,乌黑发丝轻扬,在倾银泻玉的雪瓣中,宛如花中仙子,依依萦萦。
赵云双颊上红晕又起,痴痴地望着舞得高兴的阿娇,双眸晶莹。
刘备静静凝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变脸王不知哪里弄来一根野草,想往嘴里放,手却停在半空中。
美景美人交相辉映,一切仿似在画中。
阿娇感到身上聚集了在场三双眼睛的注意,好像回到了袁府时众人关注的义女生涯,又有种镁光灯聚焦的错觉,于是脚步更加轻忽,转着转着就自我陶醉起来,一时忘形就没关注脚下的情况。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一个小石头毁了一场舞。
噗通。
刚才还翩翩起舞的仙子狼狈地扑了个狗啃泥,脸埋在雪堆里,摔得太厉害,挣扎了几下,居然怎么都爬不起来。
变脸王长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连手里的草也拿不住了。
赵云愣了一下,刚想翻身下马,却见有人比他还快,身影一闪,已经扶起了雪中的阿娇。
“可恶……”阿娇站起来,甩脱扶着她的好心刘备,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擦掉剩下的残雪。
刘备一声不响地抽过那锦帕,细致地为她擦去眉梢发间隐着的雪粒,贴紧她的耳鬓,气息呼在她的面颊上,温温热热,酥|痒痒地从耳廓传到心里。
贴得那么近,气息那么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在客栈里的过茶入口,某人软软的舌尖。
“咳咳……”阿娇不动声色退后两步,走到安全距离,“嗯,可恶,居然没有发现脚下有石头。”
刘备也不追过来,抖了下手中的锦帕,刚想说什么,变脸王忽地咦了一声,“这手帕不是莲老头的么,怎么血迹斑斑的呢?色大婶你受伤了?”
听变脸王这么说,阿娇想起来,那块手帕是莲美人擦拭血迹用的,自己想留作纪念所以才收起来,没想到刚才乱摸就摸出来用了。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像个地图……”阿娇凑到刘备边上看了一眼,“呃,看着挺眼熟,好像是,好像是这个谷口的图。”
没错,就是进入隐龙谷的图。
那个身体虚弱的莲美人,肯定是为了不让包子头发现,所以才把地图画在手帕里,又知道忠伯肯定会带她到另一个更远的地方,所以才不动声色的把这地图留给她。
难道他已经算准了她一定会回来,而且路上不需要知道怎么走,只要知道入谷的方法就行?
嗯,神机妙算……
果然不愧三国最具传奇色彩军师,诸葛孔明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