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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忠伯 冷老头,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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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刘玄德!放开我!!!”阿娇在屋子里大叫,浑身动弹不了,根本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变脸王的惊叫已经表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变脸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口齿不清,脚步不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阿娇的袖子就往外拽,“走啊走啊,忠伯,忠伯要死了!”
就在拉扯的时候,忠伯已经被客栈的人用门板抬起来了,刘备开了门让他们抬进自己的屋子里,顺手解了阿娇的穴道。
一群人乱哄哄地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来了个大夫,看了下伤势摇了摇头,连药箱都没开就走了。渐渐地人都走散了,屋子里只剩下刘备,赵云他们四个。
变脸王小脸煞白,虽然嘴巴厉害,到底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见到那么多血,已经吓得浑身颤抖,更何况忠伯是他的熟人。不过好在只是害怕,他其实并不懂得生死,只是害怕那胸口止不住的汩汩的血。阿娇让赵云把他带到隔壁房间去,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他对自己态度一直冷漠,但在细节上却仍然照顾周全,即使一心要把她扔出谷,却总是留下足够的碎银子,禁不住叹口气。
站在忠伯的角度,她就是带给自己主人的灾星吧,对待灾星,客观的说这样也不为过。
刘备从包袱的锦盒里拿出一块散发着浓浓药味的东西,撬开忠伯的嘴巴轻捏下颌让他吞下去。
“你给他吃什么?”阿娇问道。
“华大夫的回生丹,他一共做了六颗,送备三颗。怎么,你怕备害这位老人家?”
阿娇摇摇头,“他跟你无冤无仇,你没必要去害他。”过了会儿又说道,“不过你跟他也不认识,怎么会用这么宝贵的药去救他?”
刘备不语,轻轻搭了下忠伯的脉,叹口气,“纵使是神医灵丹,也不是万能的。”
“怎么,忠伯还是没救?”
“你认得这位老人家?”
“嗯。”
“那你知道他家人在哪里么?恐怕,他真的是不行了,得去通知他们。”说完,刘备就抬头看着阿娇。
望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的忠伯,阿娇不知该说什么,她一个被人驱逐的,只知道那地方叫隐龙谷,却根本不知道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要去通知,该怎么去呢?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手无寸铁毫无反击之力的一位老人,会叫这一帮训练有素的人追杀?”
这问题可问错人了,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呢。
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忠伯忽地轻咳了一下,慢慢睁眼了。
“忠伯,你醒了?”阿娇急忙上前,不过又立刻退后了两步。她可是不受忠伯欢迎的人,还是不要太过热情的好。“我,我去叫变,呃,小司来!”
看到阿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忠伯又咳了两声,十分艰难地转头向刘备,“这位,这位公子,您是?”
刘备欠了欠身,“在下刘备。”
“刘,刘备……”忠伯眼睛亮了一下,“莫非你就是以仁德得荆州的刘玄德刘皇叔?”
刘备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名在这偏僻的地方还能被一个看上去极不起眼的老者认出,微有些惊讶,不过旋即恢复了常色,“老人家,您好好休息,不要太多说话。”
“我,咳咳,我怕是不成了。如果,如果不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就怕这条命是白赔了。”
“老人家,你家人在哪里,备立刻差人去找他们来。”
“唉,这位的公子,乱世中能有你这样一颗纯良之心的人不多了,等他们来,怕,怕是来不及了,咳咳……”忠伯一阵咳嗽,牵得伤口剧痛,却还是坚持要说。“就请你,请你转告我家主人,说阿忠,阿忠不能陪着他走下去了。烦请你找到我家主人,告诉他,速速离开草舍,谷也不要呆了。我,我不小心听到奸,奸相曹操与手下的对话,他们,他们已经盯上他,如今,如今已经派人去……咳咳咳……”他话说得太多,一口气上不来,后半句全部淹没在咳嗽里。
刘备急忙端了水喂他喝下,“老人家,传话带东西都没有问题,可是你的主人是何人,又住在何处?”
“我,我家主人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住在,住在隐龙谷。”
手上的杯子晃了一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亮光,瞬间又不见了,语调依然关切平和,“原来你家主人便是人称伏龙生的诸葛先生啊!久仰大名,不过这隐龙谷要如何走,诸葛先生又怎会相信我的话呢?”
忠伯在怀里掏了许久,终于摸出一块玉佩,满是鲜血的手颤颤地递给刘备,“我,我这里有块玉佩,公子,公子只要把这玉佩交与我家主人,他就知道你所说非虚了。”
刘备接过玉佩,收到怀中,点点头,“这话我一定帮你带到,不过这隐龙谷在何方……”
“隐龙谷的方位在……”忠伯又是咳嗽连连,喘息了一会儿让刘备靠近自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这样的话,备已经知晓如何走了。”刘备拍拍忠伯的手,“你的话,备一定带到。”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阿娇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满脸惊恐的变脸王。
大约是已经没了后顾之忧,忠伯看着走近的两人,表情竟然开始变得慈祥。
“忠伯,忠伯,你不会死吧?”变脸王一见忠伯已经醒了,立刻从阿娇的身后跑到榻边,惊恐稍减,只剩下焦急。
忠伯努力地笑笑,手抬想要抬起去摸他的头,却失败了,“乖孩子,忠伯就是累,想睡觉,你也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才能在谷外逍遥。”
变脸王点点头,抹了一把鼻涕,嘻嘻地笑,“那明天我再来看你,忠伯。”
“好。”忠伯闭了下眼,对刘备说道,“请刘皇叔带这孩子去睡吧,我有些话,想对这位姑娘说。”
刘备带了变脸王离开了,忠伯一直看着门关上,这才把眼光投向一旁静立的阿娇。他不再是冷冰冰的,破天荒地带着微笑,脸上竟泛着一丝红光。
“小龙女姑娘,请走近些说话,我,我有些力不从心了。”
见他脸上那反常的光芒,阿娇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笑得越慈祥,话说得越温柔,那心中的酸就越难受。
可对着那样的慈祥,掉眼泪实在很煞风景,于是她硬是挂上一个笑容,走到榻边,握住了这一直看她不顺眼、三番四次要赶她走的倔强冰老头的手。
这一次,他的神色不冰了,手却是冰冷冷的。
“小龙女姑娘,我并不是非要针对你的,其实,你是个可爱的姑娘,只可惜……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吧?”
阿娇轻叹口气,“为了所谓的你家先生的劫数。我明白,你只是想让你家先生平安。”
“我对不住你,前面两次没有考虑周全,让你涉险。你不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你一心为了自家的主人,所有不利于他的就都是你的敌人,所以,你才会那样对我。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小龙女姑娘,你是个好姑娘,只要你不靠近我家主人,一定会找到自己好姻缘的。”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他的。这次出来,我就没打算要回去。所以……”
忠伯回握了一下阿娇的手,神色有些黯淡,“你这样说,我原本应该放心,可是……”
阿娇又叹口气,放开他的手,伸出手指向天起誓,“我阿娇若要缠着莲先生,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唉,她可是从来不喜欢起誓的,这次,真是亏大了。
“原来,你真的就是那寻人榜文上的阿娇。”忠伯笑一下,又连着几声咳嗽,好不容易平了下来,继续说道,“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咳咳。小龙,不,阿娇姑娘,你和奸相曹操的一段孽缘,天下皆知,我已经灯尽油枯,本来不该多嘴,可是,咳咳,可是,那奸相绝非良配。所以,阿娇姑娘,你要,你要好自为之。”
“忠伯,你别说太多话,要不然……”
忠伯凄凄一笑,“你现在不让我说,只怕再没机会了。阿娇姑娘,之前在谷里多有得罪,你,你就原谅我吧。小司那孩子虽然是个怪脾气,但根本上还是个好孩子,你把他送回家,也算了了我最后一件心事。”
“小司那孩子,你放心交给我吧。”
忠伯虚弱地扯了下嘴角,“要是能死在谷里……唉,倒不知谷里现在是什么样,晓月那丫头,是不是又在耍性子了。谷口的大雪也不知融了没有,先生应该已经出了池子了吧……”
“忠伯,我这就去叫人备车送你回谷!”
阿娇正要站起来,却听见忠伯喃喃着,“主人,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水不能太冷,要加些草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一路咱们走得可算艰辛……可,接下去,接下去……阿忠再也,再也不能,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迷离,似乎越过崇山峻岭,穿过幽黑夜空,看到了白雪覆盖的隐龙谷,还有玉莲天机池里面色平静的自家主人。他颤抖地伸出手,像是要去握住什么。
阿娇刚想去抓他伸出的干瘦的手,那手却颓然垂落,晃了两下,不再动了。
看着忠伯面上的红光渐渐褪去,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阻止不住泪流满面。
这忠心耿耿,一心只为自家主人,不惜扮黑脸反抗一切劫数的老头,彻底冷了。
刘备悄无声息走进来,一手轻轻搭上阿娇的肩,她转头,满眼水雾,烛光下凄凄动人,忽地扯了他的袖子,扑进他怀里痛哭起来。他愣了一下,眸色温柔起来,揽住了她的肩,手轻轻抚着,任她在自己胸前肆意哭泣。
窗外皎月清冷,映着化不去的雪,惨白惨白。
阿娇哭了一会儿,猛地收了泪,坐直身子,整理了下头发,语调恢复了平静,“忠伯的后事,该怎么办?”虽然还带着一点鼻音,但是复原之快,让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让我送他回到一个叫隐龙谷的地方安葬。”
“嗯。”看刘备说得顺溜,阿娇知道不用再跟他多说,肯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又望了一眼床上的忠伯,默默站起来,向外走去。
门外已经有三四个人拿了丧葬素服,还有铜盆手巾,准备给忠伯整衣入殓。见刘备跟着阿娇走出来,正欲上前请示,刘备挥挥手,那三四个人就进去了。
阿娇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雪气冷冷地冲进鼻腔,一阵北风吹过,忽然觉得衣衫单薄,天地间竟似乎没什么温暖可以倚靠。
背后是静静进出的入殓者,忠伯已经穿好福寿衣,就等着放入棺材,只要钉上棺材钉,那等于把人生也画上了句号。句号啊,不过是一个圈,却了结了人的一生。人的一生,兜兜转转这么一遭,看起来几十年,却不过就在睁眼闭眼之间。
乱世啊乱世,能活到忠伯这年纪,也算不易了。
去隔壁看了一眼变脸王,睡得正熟,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泪珠。阿娇拭去了那泪珠,榻上的小人儿哼哼了两声,转过身继续睡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无论怎么悲伤,还是睡得香香的。
一面是枯竭的老树,一面是新绽放的花蕊,生命,总是新旧交替,如此轮回。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想通了。
出了门,仰起脸看向天空,一片雪花飘飘悠悠落在脸上,透心的凉。
赵云拿了一件棉衫,轻轻披在阿娇的身上,“恩公,天冷,折腾一夜,睡了吧。”
阿娇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你去看看刘将军是不是需要帮忙,毕竟以后……”
赵云一愣,白皙的脸上全是不解。
阿娇摸摸他的头,嫣然一笑,“好好跟着他,以后会有出息的。总比跟着我一个女流之辈,做些保镖跑腿的杂事好。”
“恩公……”
“你命里注定是要做将军的,我这个小庙……”
话未说完,赵云猛地屈膝下跪,额头陷在皑皑白雪中,青涩喑哑的声音微微颤抖,“恩公莫不是不要我了,不要赵云了,不要云儿了么?”
“阿娇小姐知人善任,忍痛割爱,将子龙这样的好人才送与备,备不胜感激。”刘备的声音在回廊上淡淡响起,在这寂夜里格外清亮。
阿娇不去管那回廊上白捡便宜的刘某人,拉起跪着的赵云,对着白袍少年浅笑,“三年,你不说要我等你三年?只要三年后你愿意回来,就还是我的云儿,我从通河边救起的那个赵云。所以,这三年,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