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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三年,又三年 谈判没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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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认错人了。
把白袍素裳认成玄衣大氅了。
悦来客栈里,阿娇揉揉额头,喝了一口老板特调醒酒汤,苦得连胆汁都要一起反出来了。要不是旁边赵云用深沉而关切的眼光监督着,恐怕她直接就把碗给砸了吧。
这时候有四个字非常应景,自讨苦吃。
醉眼迷蒙,不过神智倒是清醒了,虽然还有点飘乎乎的,不过大体上已经能正常思考。之前因为酒精的作用,在明白抱着自己的人是赵云的时候,阿娇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性全都溜号了,死揪住小白袍一顿嚎啕,直哭得山摇地动日月变色,星辰无光巨浪翻波。
赵云就这样抱着一个三峡水库,从雪地里深深浅浅走回来的。等到了客栈,素白的前襟已经湿透了,贴上去冷冰冰的,阿娇犹不过瘾,等鼻涕眼泪挂满他一身,这才慢慢抬了头,落了地,算结束这场久别重逢的戏。
现在清醒了,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一想赵云是自家人,就没什么了。
阿娇勉强把一碗醒酒汤都灌下肚,小脸比扇子褶还多两折,看到白净手心上摊着的红枣干,一把抓过来全塞进了嘴里。
小蜡烛光晃晃悠悠,照得面前的白袍一明一暗。
苦过甜过折腾过,她终于得空正视面前沉稳得有些认不出的白袍少年。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少年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染在细白的面颊上,艳若桃花。
阿娇上身前倾,定定望着那白皙脸上的桃花晕,忍不住手就伸过去,捧住了他的脸。好不容易收了的泪珠子又开始噼啪乱掉,直掉得眼前的桃花晕越发红艳了。
“云儿啊,云儿啊,我的云儿啊……”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不知道为什么心像被针扎着,一阵又一阵的痛。除了叫云儿啊,再也吐不出别的句子,好像是巫毒派的咒语,似乎多念几次,这名字就会彻底属于自己。
“云儿啊,云儿啊,我的云儿啊……”
“云儿啊,云儿啊,我的云儿啊……”
……
这一夜,就在这样重复了千万遍的“云儿啊”中过去了。至于云儿为什么会没有死,是谁救了他,又是怎样找到的自己,在活生生的白袍少年面前,都是浮云了。
醒来时,自己和衣躺在榻上,赵云抱着剑靠在榻边,双目闭合,纯净如玉的面庞一片宁静。
恍似又回到了乔斋花厅,她在厅里的芙蓉帐里安睡,而他守护在榻前,全心全意,无怨无尤。
什么都不敢做,只怕一动会惊了她的云儿,真的会变成一片云飘走了。
都是自己不好,人家的名字明明是水中蛟龙,硬要人家改成天上白云,这下好,蛟龙无法腾空,白云动辄飘零。
要不然还是改回来,赵蛟也挺好,至于历史上的勇猛无双的蜀将赵云就叫别人去做吧,反正百家姓头一个就是赵,叫赵云的绝对不会只有她的云儿一人。
在榻上装僵尸也没装多久,她的云儿就醒了。
“恩公,你醒了?”
青涩喑哑的声音一起,她的小心肝就开始激动地乱跳。
明明跟某人的音色搭不上半点边,昨儿晚上怎么就会听错了呢!
“恩公,想喝水吗?”
喉咙有些渴,头还有点晕,宿醉后遗症。见阿娇点头,赵云站起身,把剑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回身扶起她,然后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这孩子,竟然学会照顾人了。
阿娇喝着冷水,虽然那水嗞嗞的冰,心里却十分欣慰。
“恩公,你等下带上隔壁那孩子从后门出去吧,我已经和掌柜打了招呼,已经在后门备好了马,鞍子旁边挂了粮食和水囊,足够到下一个镇子的了。”
“嗯,好,几个月不见,你长大了,也会安排打理了。不错不错。”又喝了一口水,牙根有些凉。“不过一匹马我们三个怎么骑呢,是不是钱不够,那我这里……”
按住阿娇掏金叶子的手,赵云喑哑的声音有些轻颤,“恩公,我不走。”
“什么?”阿娇愣了下。
“我不能走。”
“什么叫你不能走?”阿娇想了想,笑起来,“你在开玩笑吗?”
赵云咬住了下唇,双眸有些朦胧,“我……我不能。”
“又没有人拽着你……”忽然间,阿娇好像明白了什么,伸出手指勾起赵云的下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吧。”
赵云低了头,半晌后悲凉凉说道,“恩公,等我三年,三年后赵云自当回到恩公身边。”
三年!
夸啦啦,一道闪电在阿娇的脑子里划过。
靠之,她自己都忘记了,为了某人,她早已把她的云儿给卖了!
“你跟刘备一起来的?”
“嗯。”现在的赵云,明显比以前在她身边的时候沉默。
“你们来做什么?”
赵云抬起眼,“找你。”
“那他人呢?”
赵云又低了头,“在另一间客栈。”
阿娇深吸一口气下了榻,站起身来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衫,又用铜盆里的冷水擦了把脸,对赵云说道,“带我去找他,无论如何,我不会把你给他!”
赵云抬头,眼神很犹豫,“刘将军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不能辜负。”
怎么又是救命之恩!
“那天,我中了箭,不知怎么下的山。醒来的时候,华神医正在给我医治,告诉我,我失血太多,是刘将军将他的血补进我的身体,这才救活了我。华神医说,为了救我,刘将军险些也没命了,这份舍命相救的恩情,他却什么都不要,只望我能跟着他再学三年的兵术。我曾说过此生会跟着恩公,可如今却欠了刘将军一命,我自幼被教导知恩图报,刘将军的三年,我无论如何是要答应的。”赵云蓦地握紧阿娇的手,“三年,恩公,等我三年。”
阿娇被赵云握着,心中由衷地感叹,刘备啊,你真会算计啊!虽然借兵的条件是让云儿跟你三年,但你知道我不会轻易让你带走云儿,所以就让单纯的云儿自己甘心情愿地跟着你么?刘备啊刘备,说心机,没人能比你更深!
若说以前,她就算了,赵云命中注定是未来的蜀国的,可现在,不,不,不,她的云儿在奈何桥边险险擦过,她要牢牢地攥他在手心,再不放开。埋没也好,自私也罢,她就要任性一回,哪怕要以血换血,以命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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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府只有两间客栈,除了悦来,就是这间如归。
如归客栈在悦来客栈的后一条街,规模与悦来相当,地段却很僻静。藏得那么深,正配刘备的风格。
来之前从赵云那里打听到,贵为皇叔的刘备虽然已经拉大旗独树一帜,但是依然还处于四处打游击的阶段,哪里有可以靠的大树就去哪里乘凉。他现在手上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皇叔的帽子最多能给他换来个礼数周全的招待,却不能助他成就大业,完成振兴汉室的心愿。所以,赵云算是他手上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轻易是不会松手的。也因此,阿娇深知谈判的难度有多大,却还是要执意一试。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谈判的艰难程度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因为无论怎么说,阿娇都是理亏的那个。
借兵的条件是三年,救命的恩情也是三年,说起来刘备都没有强求,是理所应得的。
要真的算起来,阿娇现在要求的一概都是无理取闹,却还得强撑着脸皮跟刘备对看着。
从中午到夜晚,直看到眼皮发酸,肌肉僵硬,骨头也要长苔藓了。
同来的变脸王又捧着肉骨头睡着了,流着口水一脸幸福。
阿娇终于败下阵来,让赵云抱着变脸王到隔壁的房间先去睡,长叹一口气,却还是不甘心地最后问一句,“你不能换个要求么?单纯的云儿不适合那么血腥残酷的战场。”
刘备悠悠地喝了口茶,淡然平静,“备并没有强求。”
是,他的确没有强求,他越不强求,赵云就越不会离开。
阿娇牙一咬,拍了桌子站起来,“别跟我装了,你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什么君子,什么皇叔,你明明狼子野心,却非要装成汉室忠臣,你比那些明刀明枪剑指皇位的人还要大胆,你分明想要觊觎天……”
“下”字还没出口,前一秒还在喝茶的皇叔,下一秒已经将茶水送进了阿娇的口,用自己的舌尖。
糟了,她忘记这人擅于装腔偷袭了!
正要奋起反击,偷袭的人已经松了口,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眼神如深潭秋水,隐隐有波纹撩动,“我……从不强求,无论心里有多想,也不会强求……”
这话听着,心怎么会有点酸……
“既然如此,那,那就把三年改成两年吧。”阿娇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眼睛。深潭秋水,虽然平静,看多了却会让人有种想要投身其中的错觉。
“两年……”刘备拖长了尾音,不置可否。
“要不,一年?”阿娇心虚地不敢抬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菜市场上滥砍价的无良买主,不把商家逼到跳楼不罢休。
可事实是,商家一般都不会跳楼,只有买主空手而回。
“一年……”刘备的音调听不出一丝波动。
阿娇脑子里忽地跳出一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一开始谈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条件,那么就只有硬着头皮,强上!
“一年!”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抬头,目光定在刘备身后的窗棂上,“就一年!”声音洪亮,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明显。
可就在这时,另一声更明显的动静在门外院子里响起,是金属碰触的锐利尖鸣,紧接着听到赵云喝道,“什么人,竟对一个老人家下此毒手!”
阿娇奔到门边想要开门,却被刘备一把扯过,极为迅速地点了穴,然后把她抱到桌边,“外面太乱,呆这里别动!”
废话,被点了穴还能动吗?
无视阿娇愤懑的神色,刘备吹熄了屋里的灯,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临了还不忘细致地把门关好。
院子里一阵金戈交鸣,有人摔倒有人惨叫。
乱世里这种事时有发生,为了不殃及自己,除了院子里交战的几位,客栈的其他人连个头都不敢冒,倒给了赵云和刘备一个无拘无束的战场。
与他们对阵的是四个人,俱都穿了黑色的夜行衣,身手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打家劫舍的蟊贼。不过在刘备和赵云的合力之下,再训练有素也不能抵挡几招,不多时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纵使是这样,依然不肯轻易放弃,三个人缠住了刘赵,另一人捂着胸前伤口,直奔院子角落里已经受伤的老者。
就在这时,熟睡的变脸王揉着眼睛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正巧看到眼前黑影一闪,想也没想,伸出脚就是一绊,随后赶来的赵云手持宝剑刺中了那黑衣人的肩胛。那黑衣人在倒下的一刻,扬手甩出了手中的匕首朝着老者飞去,这变故谁都没有料到,待反应过来时,那匕首已经没入了老者的前胸。
一见同伴得手,另三个人不再恋战,也不管倒下的那个,虚晃几下各自跑了。
“老人家!”赵云飞奔过去,扶起了老者。
变脸王呆了一下,贴着墙边慢慢蹭过去,待看清楚老者的面容,不由得大惊失色,尖叫出声,“你怎么啦?忠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