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出谷（三） 接前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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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门，终于不用再接受变脸王华丽丽的怒视，因为，他正坐在阿娇的身旁，明明兴奋得要命，却硬要装不在乎。可在即将离开隐龙谷的一瞬，阿娇还是看到他眸中的不舍。
“舍不得离开了吧？”到底生活了那么多年，总有点感情的。
变脸王不答，摸了摸鼻子，闭目养神。本来以为多个人多个伴，路上不至于多无聊，可是这个伴儿一见目的达到，立刻过河拆桥，完全不顾及阿娇期盼交流的眼神。
这天下了大雪，桃花瘴全没了，出了谷口的树林，天地变成白皑皑一片。小破马车在雪地里骨碌骨碌跑了一整天，以为快要冻僵了，终于到了地方，远山府。
这名字取的好，近山镇，定山镇，远山府，若有下一站，估计得叫望山城了。既然叫远山府，山还是有的，不过有点远，能看见，但是望山跑死马。
变脸王一路打瞌睡，睁眼闭眼只吃了几口干粮，天冷，水也没怎么喝，在车上睡着的时候就一个劲儿的往阿娇怀里钻，醒了就翻脸不认人，一副老子天下最大的样子。
远山府显然比前面到过的两个镇子大许多，两条通衢大街，虽然入夜大都打烊了，但是还有几家酒楼门前停着马车，有人呼喊有人高歌，夜生活很丰富多彩。街口有两间颇有规模的客栈，忠伯熟门熟路进了一家叫悦来客栈的。
悦来客栈的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穿着花开富贵的绸衫，腮帮子的肉快把眼睛挤没了，只剩一条弯弯如月牙的小缝。
这次出门阿娇特意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用草木灰涂了，头上绑着个农妇髻。变脸王也是一身乡野孩子打扮，白嫩嫩的小脸也涂了灰，跟忠伯站一起就正好像祖孙三代。忠伯要了两间房，变脸王不肯跟忠伯挤一张床，反正注定是要被抛下的，变脸王肯定也不愿意和忠伯回去，那干脆直接分道扬镳。因此阿娇也只能将就，把变脸王带回了自己房间。
臭小子嫌水冷，乱七八糟洗了手，就自己爬上榻去了。阿娇死拖活拽，算是把他的脸和手都弄干净了，然后自己也洗洗涮涮，在变脸王身边躺下。本来以为一路走累了，肯定沾枕头就能睡，谁知把黑羊白羊喜羊羊都数了三千遍，还是一点睡意也无。看着变脸王睡得香香甜甜，她真想把他摇醒陪她一起数羊。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变脸王先一记泰山压顶砸中她的肚子，又一下釜底抽薪整个卷走了被子，她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眼睛半睁半闭时隐约见到窗外有黑影一晃，接着门栓有咔咔的声响，于是彻底醒了。
出门在外，人不露色，财不露白。她虽然化了妆，也把金叶子碎银子藏得好好的，可还是怕有贼，万一是个仔细的贼，把她的路费食宿都给顺了去，那就亏大了。
变脸王睡得跟死猪一样，抱着被子半分不让，阿娇悄悄起身穿好了衣服，看了看周围能当武器的家伙，找了一圈，只有个铜盆还有些分量。她抱起铜盆，站在门后，等着。
看来是个新手，门闩弄了半天没开，好像就放弃了。阿娇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定没有动静了，这才探头探脑开门出去，外面月光光照地堂，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没有危险，刚想松口气，旁边的墙上忽忽悠悠飘下来一张纸，好奇捡起来一看，上面画着一个人，杏眼桃腮，挺面熟，人像下一行字，阿娇，年十八，寻得此人者，赏金五千，提供踪迹者，赏银五百。
五百银，够一个五口平民之家吃十年还有余了。至于金五千，则直接可以买高屋大宅百亩良田，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真是大手笔，也不知道是谁肯出这样的告示来寻自己。
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那领赏的地方，原来是大汉丞相府。
真厚道，她以为他会出个千金百两的来悬赏她的头，原来连提供线索都能拿个五百银，比她辛苦经营寻芳一个月的收入还多。这银子估计还有她提供的分红在，好嘛，拿着她的钱来悬赏她，真够意思。
长叹一口气，抬头时看到隔了三间房的一个窗户开了个缝，见她眼光飘过来急忙掩上了。再一转身，又见不远处的廊柱后闪过衣衫一角。
谁说古代跟踪技术落后，看她都变了装，还不是给人盯上了。虽然不知道哪里露馅，索性大大方方走出来，先踱到三间房隔壁去敲敲窗，“大哥，下次盯人记得把屋里的灯熄了，要不，满院子就你一盏灯，透亮。”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噗地灭了。孺子可教。
接着，顶着小风走到廊柱旁边，咳嗽了两声，“朋友，跟踪也要专业，一般人都穿夜行衣，你没有夜行衣的话找件儿暗色的也行，别穿着白衣服耍帅，像谁家灵堂的蜡烛跑出来了。而且这么多好藏的地方，你偏找个最细最显眼的地方藏，看到衣角啦。”
柱子后面那位急忙把后面的衣角扯了，结果前襟又露出来了。
不行不行，这一位就没有屋檐上那位强，看人家穿了正宗的夜行衣，也专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可惜就是动静太大，喷嚏不停，估计是旁边窝着的那只猫闹的。
“屋顶上那位，您猫毛过敏，还是离猫远着点吧。”
一只虎斑花皮猫从天而降，好在身手矫健，几个全空翻之后稳稳落地，骄傲地喵呜了一声，找暖和地方睡觉去了。于是，屋檐边的喷嚏声也停了。似乎还听到声多谢。
“甭客气，这大雪天的站岗，挺累哈。”阿娇扬手，四十五度标准国家领导人姿势，诚恳地道，“同志们辛苦了。”
这三个估计不是一个主子，那就不怕了。他们互相牵制，谁都不敢乱动，就代表她是安全的。
阿娇走回房去，连门也懒得插了，从变脸王怀里扯出一半被子盖上，安心睡了。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阿娇被变脸王的八爪鱼式钳制功勒醒了，好不容易掰开他，洗漱完毕到柜台一问，果然忠伯已经走了，不过“好心”地帮他们付了三天的帐，意思是，他们还可以继续在这个客栈住上两天。
中饭的时候，客栈里面的桌子都坐满了，阿娇跟变脸王因为是住客，所以老板硬是挤出一张边角桌，摸着山羊胡子笑，“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各州各府的人都往我们这个小城里凑，菜什么的样式剩下不多，你们二位要点什么？”
变脸王叼了根筷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给老子端上来。”
阿娇一把抽出他的筷子，不顾他的眼刀，对老板说，“两碗阳春面打个蛋，然后来碟儿小菜就行。”
“老子要吃大鱼大肉！”变脸王扯住了正要离开的老板的袖子，“给老子上你最好的菜！”
阿娇一把打掉他的手，小样，落在她手里还敢摆谱，她可不像美人一样会肆意放养，该学的规矩得学，该改的习惯得改。虽然必定要送他回家，但在那之前，她可不愿意带着一个飞扬跋扈的“老子”。
“老板，还是阳春面。要是某人多话，连阳春面也不要给他了。”
“色大婶你虐待我！”变脸王蓦地高叫，“你昨晚上不消停，今天还不给我吃的，你究竟想怎么样我？”
齐刷刷的，全客栈的人都对角落的一大一小行注目礼，然后开始传统的窃窃私语。
“那是老妻少夫？”
“我看是童养夫。”
“不是自家孩子吗？”
“有跟自己娘叫大婶的么。”
“那孩子看着还小呢。”
“晚上不消停，这小身板……”
“啧啧，所以，咱们得命长点，要不然宝贝儿子被这种大婶赚了去……”
……
阳春面上来了，阿娇的头几乎埋进了碗沿，而始作俑者却吃得理直气壮，把一碟小菜都捞进了自己肚子里。
不过，从碗沿看出去，有三个桌子的人默不作声，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酱黄瓜。看来是昨天晚上辛苦的几位，眼睛周围都跟涂了时尚烟熏妆似的。
阿娇很想告诉他们，酱黄瓜没营养，熬夜了应该补充大量的维生素，要吃新鲜的蔬菜瓜果。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午饭后，阿娇带着变脸王在街上乱走，后面不近不远跟着三个人。
在一个卖木梳的摊子前面，阿娇停下要买个梳子，才想起出门没带零碎银子。于是，她回身招了招手，三个分别站在画摊，馄饨摊和臭豆腐摊的跟踪者彼此对看了一眼，走过去。最后还是晚上爬屋檐的那位付了钱。
然后，晚上在远山府最大的酒楼，阿娇定了个大桌，叫那辛苦跟了一天的三人一起吃了顿饭。都是拿人钱财给人打工的，彼此都能理解，喝了点小酒就都热络了，几杯酒一下肚，就都开始叙述各自的艰辛职业生涯。
看窗缝的和藏廊柱的都是为了榜文的赏金来的，而爬屋檐的，则为了东吴做事。在赏金二人组倒下后，东吴的大着舌头，告诉阿娇如今孙权已经是东吴的实际掌权人，拥有江东的大片肥沃土地和精兵强将，并且继承了大公子孙策的遗志，在强大东吴的同时，要找回对于孙府意义重大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阿娇。
大公子。
孙策。
是该回去看看的时候了。
李易和紫菡一定也在寻找她，不知道有没有像这三人一样消息灵通。
呃，说起消息灵通，她还真不明白，自己明明不是那么惹眼，怎么还会……
东吴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为了显示自己还没醉，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来。并不是阿娇的画像，而是变脸王，下面有一行字：见此男童，便见阿娇。字边还附着一行小注解，此女现自称小龙女。
她见过这字迹，笑了笑。
包子头，晓月。这孩子竟然知道她叫阿娇，真是人不可貌相。那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东吴屋檐男说，这画像在要找阿娇的人中基本人手一份，普及度高达九成九。
为了让她离开美人，不光是忠伯，包子头也真是费了好大力气。如果包子头知道她这次一开始就打算不再回去，不知道会不会很开心。
她喜欢直白的人，不喜欢猜谜，从来不喜欢，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和孙策或者赵云一起，因为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心理负担，不用提心吊胆。人生已经够累了，何必还要弄些复杂的装饰上去。
至于曹操，那是个失误。
千里奔驰马失前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那种失误。
不过天地之大，总有可以简单生活的容身之处，本来以为隐龙谷是个简单的避世之地，谁知道，看起来简单的地方，情势却更加复杂。
变脸王已经在一旁啃着猪蹄睡着了，今天终于如他的愿，让他吃上新鲜美味的肉，所以连睡颜也是喜悦的。
阿娇结了酒钱，让店小二帮忙把变脸王送回客栈，自己一个人在街上继续乱晃。
月夜雪街，银装素裹，亮如白昼。
喝了点小酒，冷风一吹，有点上头。
灌倒了那三个不称职的跟踪者，忽然有点小寂寞。这样美的雪夜，应该跟美人窝在红泥小火炉前卿卿我我，或者抱个冻梨一口口咬着，从嘴里冷到心里，打个颤，再从心里冷到嘴里。
就算有冻梨，再也没人阻止她吃整个，或者不让她分梨，只为了不要分离。
梨倒是没分，离是分了。
天各一边，离得很远了。
看着圆盘似的银月，突然间眼圈一热，眼中水汽弥漫，云里雾里。
估计是最近不喝酒，酒量也减了，这么一点小酒，就开始变得摇摇晃晃看不清路，甚至有酒疯发作的隐忧。她的酒疯是文的，最多笑笑哭哭，不过以前多是笑着，这回不知怎么改了戏路，想哭了。
不过，女人的眼泪不是流给自己看的，应该是流来让男人心疼的。
仰头，朝着天空大笑三声，吓得旁边一只找不着食的野狗夹着尾巴就跑了。
讨厌，这么好的雪夜，竟然一个人。
真讨厌。
眼泪刷的一下，铺天盖地，擦也擦不掉。
她慢慢蹲下，蜷起身子，在雪白无垠的大地上，好似一只无依无靠的孤雁，独自悲泣。
“你不是说没有男人心疼，眼泪轻易不会掉么，那，你现在哭什么？”
头顶传来声音，清冷如水。
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深得看不到底的幽眸。
酒醉真好，竟在幻觉里能看到他。
她迷离着眼，孩子似地伸出双手，等着他来拉她。
他皱了眉，突然俯下身，打横抱起她。
很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头靠在肩窝上，她闭上眼轻喃，“醉了真好，就能见到你了。”
“嗯。”
“好高兴……你高兴吗？”
“嗯。”
“怎么办……”
“什么？”
“我好想你。”
“我也是。”
“你没死，真好。”
“嗯。”
“阿瞒，我好想你啊。”
脚步忽然停了。
“恩公，你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出谷（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