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 上》苏瓜瓜

3、4+5+6++插+7+8+9 红红的眼睛

　　4，鳏夫
　　时间：故事第二天。

　　陈炳生一觉醒来，半醉的脑袋还是生疼，一看表，凌晨2点，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喝了些水漱口，借着暗的光拿出皮夹里的相片来，那是他太太惠君的照片，已经死了几年了。
　　惠君是上海人，17,8岁才去的金门，皮肤很白，喜欢把旗袍的腰身改的很纤细。年轻时的陈炳生不善言辞，往往就是静静听着惠君说话，惠君也喜欢讲话，讲话也快，带着嗲叽叽家乡的口音，叽叽喳喳的像只早春的小鸟。惠君死以后，陈炳生的世界就寂静了，静的带着心慌，有一天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直挺挺的就倒下去了。家里人急忙送去医院，陈炳生住了一阵，乱七八糟的药也吃了不少。病好了一些后，陈炳生就变成了一个多话的人，和认识不认识的都会说上几句，当然，还有死去的。就好比现在，他自言自语说：“半夜了还来吵醒你，你嫌不嫌我烦啊？”
　　陈炳生说：“我真是搞不懂那位胡经理呢，一直说自己是中国通，提前去了这么久，怎么就找回来这样一帮人？我答应过你不喝酒的，这都破戒几天了。”
　　“算了，也怪不得他了，人都不在了啊。”
　　“离开上海前一天，我路过你小时候住的那条马路了，时间赶来不及细看，又是晚上，没看见有小孩子踢毽子呢，也不知道你以前住的哪间，一路看过去，家家的灯火通明的，我在外面倒冷的很。”
　　“我买到五香豆了，是很香。”
　　“对了，你知道吗？卖五香豆的老阿婆说我的上海话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就是本地长大的，我说，是我太太教我的。”
　　“万国博览会的日子定在2月底了。我出来的时候，金门中国村的模样已经建出来了，大门坊上雕了一条很漂亮的龙，很多人围着看，我们后街的乔治还一直拉着我问龙是什么。”
　　“看样子，东方的东西，确实是吸引人。”
　　“这一阵我会挺忙的，过了这一阵，就都好了……”
　　5，遗孀
　　凌晨5点多，陈炳生说不出什么原因的爬了起来，他准备去看看朝阳。
　　从温暖之中骤然脱离，迎面来的海风吹到骨头里的冷，一瞬间陈炳生就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一大早走上甲板是种犯傻的行为，但这时，他发现船头已经站了两个人。
　　陈炳生裹紧了大衣走过去，看见小胡太太滚滚风中安静的侧脸，一缕微湿的额发搭在脸颊上，凝视着微微泛白的前方。
　　他打招呼：“胡太太，这么早起来，不冷吧！”
　　小胡太太微转过头说：“您也挺早的。”又说，“现在冷，等一会就不冷了。”
　　陈炳生看着小胡太太身边的少女一只脚踏在围栏上，一副兴致勃勃期待着的表情，也随之望向远处的天际，此刻，一道光破空而出，墨黑的夜幕被撕开了，天水相接处天白水蓝，粼粼之上一轮朝日跳跃而出，磅礴夺目的娇艳。
　　陈炳生是第一次起早见到海上的日出，天高海阔由暗到明的日光满照让他震撼的眯了下眼睛，一边的少女已经欢快的叫起来：“姑姑，太阳出来了！”
　　小胡太太微伸出手，说：“感觉到了，很暖和。”

　　陈炳生转头看向小胡太太，早光让她漆黑的眼睛映染了一些色彩，脸色也似乎好了一些。
　　陈炳生曾经很奇怪胡先生一个热络招摇的男人，怎么会讨了这样一个女人做二太太，长相瘦弱，话少，而且是个瞎子。
　　不过这一刻陈炳生倒似乎明白了一些，他想起从前胡先生调侃自己：“看我的肩膀多宽，女人需要个温暖的肩膀来依靠，兄弟你可要好好练练！”
　　人和人是不同的，就像惠君像一只小鸟陈炳生像一根树枝，惠君总是喜欢拉着陈炳生的手走在他前面。如今陈炳生望着小胡太太，想着如果胡先生还活着，一定是会站在她的身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比例正好。

　　6，孤儿
　　陈炳生回舱房时，过道里昏暗，他摇晃走着，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再补一觉，冷不丁就看到夹道见一道黑影空落落站立着，陈炳生心头一紧已经叫出声：“啊！”
　　“啊！”黑影也同时失声低叫。
　　陈炳生揉揉眼睛探问：“谁啊！”
　　黑影的声音迟疑着：“你是陈先生？”
　　陈炳生左右看看，走过去：“莲达修女？”
　　“嘘！”莲达冲他摇摇头，陈炳生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半闭着，小鼻子一抽一抽。
　　陈炳生不解：“怎么？”
　　“他容易做噩梦，要人拍着才能睡着。”
　　“那你就这么一直抱着？你不睡吗？”
　　“我和玛丽修女轮换。”
　　“这么麻烦？”
　　“没办法。”
　　“你真辛苦。”
　　“应该的。这些孩子都是孤儿，都很可怜。”

　　莲达问：“陈先生这么早？”
　　“哦，睡不着，心血来潮去看日出。真巧，胡太太也在呢。”
　　莲达一愣道：“胡太太，她不是看不见吗？”
　　陈炳生道：“是啊。”又说，“不过早上的太阳，确实好看。”
　　莲达贴着小孩子的脸微微一笑，道：“是吗，要不是太冷了，我也想去看看呢。”

　　陈炳生看着莲达微垂下的睫毛，说实话莲达长得很秀气，说话的声音也很秀气，陈炳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在救济院，他看见她和一群孩子坐在草地上，莲达当时讲着圣经上的一个小故事，什么故事陈炳生已经忘了，他只记住了当时初见她时的惊叹，那样的温柔，像一个天使。

　　插：看不见的地方
　　另一间舱房里，少女和小胡太太咬耳朵：“今天陈先生怎么这么早起来呢？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胡太太的手指头一颗颗抠着念珠，说：“我们随机应变，他应该没看出来吧。”又说，“以后要更谨慎些，可别叫人瞧出破绽来！”
　　少年说：“姑姑，要不以后换我去送饭吧。”
　　小胡太太点了点头。
　　少年道：“那今天早上还送吗？”
　　少女撇嘴道：“现在人都起来了还怎么送呢？饿一顿好了，饿不死他！”

　　7，修女
　　玛丽修女早上咳嗽起来，莲达说：“要不要找船上的人讨些药呢？”
　　玛丽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又说，“真是人老了，坐不得车也坐不得船了。以后这样的事我是再不会接的了。”
　　莲达笑笑说：“本来是我和苏丝嬷嬷带队，是您一定要亲自来啊！”
　　玛丽说：“苏丝比我还老。再说，我也有私心，金门是我家乡，我有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莲达倒了一杯水，试试温度，递给玛丽，说：“那倒是，能回家乡，那是再好没有的事。”
　　玛丽端详着面前长相柔和的年轻修女，说：“看到你就像看见温蒂一样。虽然，你们长得并不像。”
　　玛丽的话让莲达的脸上添了几许神伤，莲达说：“我真是很想念温蒂嬷嬷。”
　　玛丽拍拍她说：“她是去了主身边，有一天，我和你都会和她重逢。你就像她的亲女儿，她是不愿看到你难过的。”
　　莲达点头，又说：“其实，我觉得玛丽嬷嬷你才像温蒂嬷嬷呢。”
　　玛丽说：“是啊，我们是表亲，从小时候起大家就说我们很像。不过，大家也说过，我比温蒂凶。”
　　莲达说：“温蒂嬷嬷说过，她小时候被大孩子欺负，都是您帮她打架。”
　　玛丽笑起来：“她连这个也和你说了么？那么你觉得我凶么？”
　　莲达说：“您是保护她，现在，也保护着这些孩子。”
　　玛丽说：“我可知道，孩子们都怕我，你虽然才来了不久，他们喜欢你的程度可大大超过了我。”
　　莲达说：“但打雷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跑去您的房间啊。”
　　玛丽笑说：“这倒是，你也是怕打雷的。”
　　8，少年
　　中午的时候，玛丽的咳嗽愈加重起来，莲达等孩子们午睡了，准备去问问船上有没有咳嗽药水。
　　船上的生活百无聊赖，午饭后大部分人都在小歇，只有保镖队的几个男人聚在舱房门口赌大小。莲达从闹哄哄的人堆中挤过，不知哪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就顺势狠抓了把她的屁股，莲达一声尖叫，不敢回头的就直往前冲，身后面扬起一阵放肆的笑声，她听见男人们流气的声音：“啥是修女？”
　　“就是外国的小尼姑嘛！”
　　“她不是中国人嘛？”
　　“说不准，也许是个杂种！”

　　莲达抿着嘴巴面红耳赤的走，长袍中的身躯微微在颤抖，在拐角处她猛的站住了，一口呼吸摒着，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灵巧的影子。
　　那是莲达见过的一个少年，似乎总是喜欢跟在一个少女身后，长着一张讨喜的面孔。本来在中午的夹道见到他并没什么特别，但让莲达感到诧异的是少年的脚步，那是猫一样的步伐，没有声音，而且，速度很快。
　　少年的怪异让莲达的心说不清为什么咚咚的就加速起来，她不由自主就跟了过去。
　　少年的脚步时快时慢，莲达幸好还跟得上，她眼看着少年走进了底舱，咬着嘴唇吸了口气，莲达竟大着胆子蹑脚跟了下去。

　　一踏下台阶，莲达后脑勺一麻，眼前就一黑。

　　9，老鼠

　　莲达在一个大浪激荡起船身的时候醒来，头壳昏昏沉沉隐隐作痛着，她想抬起手，却发现没有办法，手被捆住了。
　　她睁开眼睛，一下子就睁得很大，是被面前蓬头褴褛的男人吓着了，男人也正瞪大了眼睛打量着她，似乎很高兴，说：“还是我聪明，堵住了你的嘴，否则你肯定会尖叫，女人的尖叫会吓死老鼠，我可不愿意我的大豆死了。”
　　莲达这才发现男人的手心里爬着一只白老鼠，红红的眼睛，透明的长尾巴。老鼠发现莲达看着自己，竟一下子跳到了她的膝盖上，莲达一阵呜呜挣扎，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似乎很少有女人不怕老鼠，而且更让莲达感到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只穿着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