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风》江卿卿

2、第二章.漫漫春

　　（八）
　　我在门口等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李冷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病号服，身上多处缠着绷带，他看见我，只是俯身轻轻抱住了我。
　　“我没事。”他轻声安慰我。
　　绷紧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我攥着他的衣角哭出了声：“我不跟你闹了，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这一次李冷没有立刻答应我，只是温柔地对我报以微笑。
　　我却觉得什么都回不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像那天失控的过山车，坠向地面开始，我原本平静祥和的生活瞬间化为须臾。
　　李冷坐在旁边的椅子边陪我。这一场磨难让他瘦了好多，下颚线锋利地凸起，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我试探地去牵他的手，手腕系着的绷带延绵向上。
　　他真的好憔悴。不过是陪我坐了一小会儿，他就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我轻轻推了推他，喊他回去休息吧。他迷茫地站起身，摇晃了下，突然摔倒在地。
　　我尖叫着喊来医生护士，早已决堤的眼泪纷纷砸向地面。
　　纷乱而杂闹的医院走廊，医生焦急地扶起李冷送去急救室抢救，我跌坐在门口扶着椅子，突然发现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快又冷。
　　世界纷纷扰扰地在我眼前如洪流般褪去，只剩下片片纯白的雪花。
　　好像在祭奠我来不及说出口的情不由衷。
　　（九）
　　医生很遗憾地告诉我，李冷伤势过重，器官都在衰竭，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去看李冷时，他正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的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看起来那么宁静祥和，远离一切未知与恐惧。
　　我不敢靠近他，我明知道这是天灾人祸，不能怨天尤人，可若不是他为了救我解开安全锁，他也不会伤得那么重。我只敢保持着距离去观望。
　　（十）
　　李冷在医院修养了大半个月，突然找到我，跟我说要出院。
　　我忐忑地问他：“你的身体......”
　　他只是虚弱地笑了下，说话如羽落般轻柔：“已经没事了.......跟我一起回去，搬过来跟我住好吗？”
　　我努力绷住酸涩的眼角，咧咧嘴笑着说好。
　　我们心照不宣地守护着同一个秘密，镜像般的生活脆弱地不能用言语去拆穿，像平静的冬日里，波澜暗藏玄机。
　　（十一）
　　李冷的助理收拾地很快，我在李冷出院的第二天就住进了李冷的家。
　　帮忙打理他生活起居的都是他的助理，偶尔涉及商场上的事情需要梁秘书来，他也极其小心地避开我。我看得出，他不想让我见到梁秘书，不想让我对这段感情起怀疑。
　　日子平淡有力量，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于是我商量着辞职陪他。
　　偶尔我路过书房，会发现李冷已经歪在椅子里昏睡过去。他死撑着正常的生活不敢告诉我，倘若他的身体还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躲在家里安静地等待结局。
　　我只有极力忍住自己波涛的情绪，轻轻喊醒他，告诉他：“你累得都睡着了，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李冷就会缓缓转醒，用力地深呼吸几下平稳心绪，然后撑着我的肩膀慢慢回到卧室。
　　等他躺在床上熟睡过去，我才敢捂着嘴靠在床边无声地哭出来。
　　我知道床头柜里放着很多特效药，但他从来不敢当着我的面吃，而是在他确定我入睡之后半夜爬起来偷偷吃。
　　他以为生活滴水不漏，其实我全都知道。在很多个他痛苦地颤抖着呼吸的夜里，在每个他辗转着隐忍无法入睡的夜里，我也不得安眠。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天翻地覆的一切。
　　我甚至偶尔难得好眠的时候会做梦，梦见他意气风发地开车载我春游，仿佛那个噩梦一般的冬天才是一个荒诞的怪梦，我们一切都好，在阳光烂漫的春日筹划着期待的婚礼。
　　结果大梦一场，醒来哭湿枕巾，依旧咬着牙不敢发声，一起把日子瞒过去。
　　直到有一天我们俩都瞒不住为止
　　（十二）
　　有一天早上，李冷一反常态地起的很早，起床为我做了早餐。
　　厨房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冰晶蜿蜒成绚丽的模样。
　　我做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目光流转不移，深深地，安静地看着我。
　　我突然放下碗筷，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等春天到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他在纠结着，回避我的目光，可我偏要固执又哀伤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妄想。
　　他犹豫着轻轻开口说：“好。”
　　我笑得很开心，他也跟着笑了。
　　明明窗外还是漫天的风雪，我们已经在做一个春天的梦。
　　（十三）
　　天气越来越冷，李冷的病也越来越严重。
　　阳光好的时候，他能多睡一会儿，一天倘若醒来半天时间与我待在一起我也很知足了。
　　天气若是晴朗的冬日，李冷会抱着我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电影。
　　很多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把下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清浅。
　　我还是很没出息地红了眼，一个人把剩下的电影看完。
　　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样子笑着拍了拍李冷的脑袋说：“电影都放完啦。”
　　李冷只会不好意思地笑，我行我素地继续抱着我接着睡。
　　他的怀抱宽大又温暖，有着阳光的轮廓。
　　（十四）
　　除夕了。
　　我们挑了不下雪的一天出门采购了好大一包东西，准备热热闹闹地过一个新年。
　　可是等我们拎着袋子开门上楼的时候，李冷忽然晃晃悠悠地甩了甩脑袋。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紧张地扶着他，他却闭着眼往地下倒去。
　　我难以支撑他的重量，扶着他慢慢跌坐在地上，然后从他兜里摸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我的声音都是颤抖地，支离破碎地让他叫医生来。
　　那么热闹的除夕，大街小巷飘荡着新年的欢笑，我却那么绝望。
　　李冷，你一定要过了这个新年，这样，我天真的祝福才能找到机会实现。
　　（十五）
　　医生说他可能熬不到春天了。
　　我不信。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我，春天就结婚的。
　　他从来不对我食言。
　　（十六）
　　李冷醒了，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湿着眼不敢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响，我哑着嗓子问：“我们会等来春天吗？”
　　他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才轻声回答：“会来的。”
　　我崩溃地大哭，跪坐在地上，爬在他怀里哭出声，眼泪顺着面颊落进心里，泛起一片难言的苦涩。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服，语无伦次又慌乱地说些什么，我说我不在乎是白月光还是朱砂痣，我说我真的后悔了，我说等你好了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我说我想跟你生气任性一次。
　　我说我这辈子还没穿过婚纱，等天暖了我们去试婚纱吧。
　　我说了好多好多，李冷红着眼不说话，他只是无言地轻轻抚慰我的头发，安静地听我说话。
　　说了很久，我哭累了。脑袋昏沉地躺在他怀里闭着眼休息。
　　李冷忽然紧紧抱着我，然后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又慢慢松开了手。
　　也许他以为我睡着了，依然强撑着身子起来抱起我，把我安放在床上，轻轻拭去我脸上未干的泪珠，却突然有泪水滴落在我眼睑，他又慌乱擦去离开。
　　这么冷的天。
　　难以入眠的夜。
　　（十七）
　　日子似乎像往常那样，虽然过了一个清冷的除夕，但春天正在热烈而来的路上。
　　只是李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能昏睡一整天。
　　我每天睡醒最大的兴趣就是去翻日历，发现李冷还好好的活着，难熬的冬天又过去了一天，就获得了巨大的快乐。
　　李冷睡醒的时间总要粘着我，我们俩开始宅在家不再出门，有什么生活必需品也会安排助理送过来，李冷的工作也在慢慢交接后续。
　　天气渐渐回暖，也不怎么下雪了，我爬在窗户边在起着薄雾的玻璃上慢慢地画圈，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两个胳膊两条腿，是李冷。
　　一个穿着大大裙摆的裙子，是我。
　　我指着玻璃上的小人对李冷说：“你看，是不是马上就要春天了。”
　　李冷打起精神定定地看了看，笑着回答我：“是啊。”
　　熬过了冬天，等天气好了，李冷的身体是不是也能慢慢好起来呢？
　　（十八）
　　李冷的精神似乎慢慢好了起来，花费更长时间与我消磨时间。
　　但这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假象。
　　今天早上，他起的很早，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翻找电影。
　　我端来早餐，他潦草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我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近想看的都看完了，于是摇了摇头。
　　他很快乐地招呼我坐在他怀里，然后点开了一部我们看过的电影，很愉快地说：“那就再看一遍这个好了。”
　　是岩井俊二的《情书》。
　　电影播放到一半，肩膀上突然靠过来一个脑袋，我就知道李冷又睡着了。也许电影的结局又该是我一个人看完的，可我抬头突然瞟了一眼日历，发现明天就是立春了。
　　我心里漫起无端的恐惧与害怕，李冷今天睡着是不是再也不会醒了？
　　我压抑着哭声喊他：“李冷？李冷......”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他疲倦地回了我一声“嗯”。
　　眼泪再度决堤，我伸手去拉他的手晃了晃，说：“李冷，你答应过我的不会食盐对不对？”
　　“......嗯”
　　“你说我们春天就结婚对不对？”
　　“……嗯”
　　“你电影还没看完呢，不能睡。”
　　“……嗯”
　　李冷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轻，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
　　我狠狠地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抽噎着说：“明天，明天就要立春了。
　　你说我们春天去结婚的，明天就是春天了，你再等一天好不好？”
　　李冷过了好久也没有回答，我攥着他的手轻轻摇了下，李冷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我握着他的手放在脸庞，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喘着：“明天就是立春了，你再等等。”
　　“……”
　　这回不管我怎么等，李冷都没有再回应我。
　　我蜷缩起身子，用膝盖抵住眼睛，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心中的苦楚像海水倒灌，淹得我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哀求声都阴阳两隔，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窗外忽然刮起好大的一阵风，吹落了窗前的积雪。
　　那么大的风，送他去了往生。
　　（十九）
　　我安静地坐在他冰冷地怀里，从白天做到夕阳垂暮，再到月色昏沉。
　　直到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我失魂落魄地对李冷说：“春天来了，李冷。”
　　履约的人不在了。
　　（尾声）
　　身后事是李冷提前就安排好了助理办的。
　　李冷下葬那天，助理交给我一个纸箱。
　　我打开看，只有一个少女的发带，一只破旧的钢笔，和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我翻开暗黄的日记本，尘封的岁月扑面而来，还有主人未说出口的遗憾。
　　干涸的泪腺再度分泌出泪水，我开始辨别不清本子上的字迹。
　　本子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少年的暗恋历程，他站在背光的地方守护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暗恋，最终也没能开口。
　　那条发带和钢笔正是我高二那年弄丢的。
　　助理在我身旁轻声说出后续：“李总喜欢了您很多年，后来您高中毕业离开这里，李总生意越做越大，在招聘秘书时偶然发现梁秘书与您长得相似才留下。
　　梁秘书没有出众的工作能力，她看见了李总桌面上留着的您的照片，很快明白了自己被留下的原因，于是费力地巴结李总，做着一厢情愿的美梦。
　　梁秘书知道李总与您团圆后自己的工作便会保不住，于是没有通知李总私下见了您说了那样颠倒黑白的话。李总调查清楚之后已经把她开除了，不用怀疑，您是李总唯一喜欢的人。”
　　我说不出来话。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喜欢我……可是等他死了，我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就这么没了。
　　后来我再也没遇见过这么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