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风》江卿卿

3、番外.梅子熟时

　　李冷小学并不那么高大帅气。相反，因为发育较晚，他小时候不仅皮肤黝黑而且身材矮小。
　　又因为是新转来的，因此同班人对他并不友善，嘲笑他的外貌与身高，在班里暗暗孤立他。
　　那天的李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往里面看一眼嬉闹打做一团的男孩子，自卑地移开目光，带点羡慕却小心翼翼地不敢。
　　林秋生这时挽着姐妹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她看见门口又小又可怜的李冷，突然觉得他就像那个小时候一起长大张牙舞爪的表弟，不过是因为刚转学被冷落的版本。
　　她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她打发走姐妹，走到李冷面前，摊开手。
　　手心里是她刚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回来的气球。李冷抬头胆怯地看了一眼，没敢伸手。
　　林秋生心里瞬间泛起对弟弟的怜爱，于是把气球塞进李冷手里：“吹气球吗？可好玩儿了。”
　　林秋生就这样成为了这个陌生班级里第一个对李冷伸出手的人，在李冷眼里，林秋生大约就是下凡来拯救他的苦难的。
　　李冷只能和林秋生玩儿，但林秋生除了李冷以外还有其他很多朋友。
　　林秋生下课跟其他女生在操场跳皮筋，李冷便气喘吁吁地来找她。等找到她，上课预备铃响了，女生们收拾起皮筋往班级走。
　　李冷很难过，他伸出手想要拍一下林秋生，结果却因为比林秋生矮扯到了她的辫子。
　　“啊！疼——”李冷仓皇地松手。女生们转头看见是李冷扯得，生气地对林秋生说：“秋生你别跟他玩儿了，你对他那么好，把你的玩具分给他，他还这样欺负你！”
　　林秋生觉得扯下辫子没什么，小时候的表弟也会不小心扯到的，转头就把兜里新买的小玩意儿给了李冷。
　　李冷好像被击中了一样，忘记道歉和辩解，傻愣愣地跟着她回教室。
　　可是李冷转学也不过是因为家长生意上的变动，没过多久，他又转走了。
　　班里没有多少人在意他，只有林秋生觉得少了一条小尾巴。
　　但是等过年了，表弟来看她，和她一起玩儿，她很快就把李冷给忘掉了。

　　李冷再次踏进这座城市是在高一。
　　他没想到在报道的时候，能在公告栏的分班信息表上看见林秋生的名字。
　　这年他16岁，已经抽条一般长得很高，幼时黝黑的肤色淡成健康的暖白皮，少年的身形利落干脆。
　　他四下张望，好像真得看见了林秋生。
　　林秋生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普通平淡，没有出众的颜值和气质，融入这个热闹的校园充当背景板。
　　李冷不敢确定那是林秋生，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对林秋生的印象已经模糊淡去，依稀记得记忆里的轮廓，在见到林秋生的第一眼就清晰了。
　　就是他。他很激动，无比确定眼前的少女就是她。
　　他慢慢靠近林秋生，想要挥挥手打招呼，却发现林秋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于是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声说：“抱歉同学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林秋生摇摇头说“没事”。
　　他怎么可能认错人，只是林秋生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很想告诉林秋生我是当年那个班上的插班生李冷呀，但是想起分别前他扯她的辫子，还没有道歉。
　　于是说不出口的话像鱼刺哽在喉咙，愧疚漫上胸口，但好在他已经遇见。

　　他知道林秋生在哪个班，但他很少能遇见她。
　　林秋生的生活轨迹太过单调，每天除了吃饭和放学不会离开教学楼，李冷只有在学习之余望楼兴叹。
　　他没有投进林秋生平静水面一般的生活，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和林秋生道歉。
　　再说了，林秋生早就把他忘了。不过几个星期的萍水相逢，他没有把握能让林秋生重新想起来。
　　让他真正缩回不敢触碰的手是高二分班了以后。
　　高二开学了没多久，李冷经常能看见林秋生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
　　林秋生有男朋友了？李冷心里很难受，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很想义正言辞地告诉林秋生谈恋爱影响学习，但是他又想起于林秋生而言，自己还是一个陌生人，只能憋着火生闷气。
　　没过几天，林秋生又开始和自己原来的朋友走在一起。
　　李冷不知道她到底分没分手，但是林秋生顿顿不落走在路上和朋友有说有笑得，根本就不像分手后有一点难过的样子。
　　李冷的心就像酸梅汁倾洒洇开的玫粉色白纸，酸酸涨涨又沾染得全都是她。
　　然而让李冷误会的是，林秋生从来没谈过恋爱。那个男生就是小林秋生八个月的表弟，林秋生高二那年刚升的高一，来到新学校还不适应环境也没有朋友，林秋生领着逛了两天而已。
　　高二上学期末有一次元旦晚会。
　　林秋生负责准备一个小型话剧，在学校大礼堂表演。
　　林秋生并不参演，但她负责改编，把原作几个小时的歌剧改编成几十分钟的现代风格话剧。
　　于是李冷那几天都能看见林秋生午休时拿着纸笔躲进学校的大榕树下改剧本，偶尔手舞足蹈地研究舞台动作。
　　李冷觉得她又可爱又好玩儿，静静地看她改完了东西回教室自习。
　　他目送林秋生回了教室，一扭头，发现一根金灿灿的棍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就在林秋生坐过的地方。
　　李冷赶紧下楼去看，是一支钢笔。秀气的笔尖有些歪折了，但很容易让人想到它的主人握着他能写出怎样的字来。
　　李冷在原地拿着笔一直等了一整个午休，林秋生也没有回来捡。
　　兴许是因为笔尖已经坏掉了，所以林秋生也不想找了吧。
　　李冷捏着那根让他心绪膨胀成苏打汽水的笔，开心地回教室上课了。

　　高二下学期的体测，林秋生没有合格。
　　没有办法，她只能抽出晚饭和中午休息时间去操场加练。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林秋生乌黑的发丝用青绿的发带绑了起来。
　　既像蓬勃生长的深春，又像清爽含蓄的初夏。
　　那年李冷刚荣升校篮球队的队长，有空闲时间都和队友泡在篮球场上，自然很快就注意到每天按时出现在操场上的林秋生了。
　　那天她绕着操场疲惫地跑了两圈后，开始躺在草坪上练习仰卧起坐。
　　等她练习完，草坪上长势喜人的草勾掉了她的发带。
　　为了发型的稳固精致，林秋生一般都是用黑皮筋固定一圈再绑发带，因此发带滑落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觉。
　　李冷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刚想张嘴喊住离开的林秋生，突然被一个传球砸下了场。
　　“队长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眼睛都看直了。”
　　队友们纷纷起哄，李冷开了个玩笑准备糊弄过去，等他再回神去看林秋生的时候，林秋生已经离开了操场，只剩那个孤零零的发带与草坪交织缠绕。
　　李冷几步小跑过去捡起那根沾了灰依旧漂亮的发带，突然有了私心，偷偷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不舍得还给林秋生了，这是他私藏的第二份色彩。

　　高三开始之后，学校取消了大部分强制性课外活动改为选择性自由活动，那之后，性格文静的林秋生几乎很少离开教学楼。
　　李冷的生活也忙碌起来，篮球队也退出了。他想拼尽全力地去参与林秋生的未来。
　　毕业那天，梅子青涩的味道弥漫在这群活力的少年身上，李冷终于鼓起勇气，要到了林秋生的联系方式。
　　李冷决定等高考完就去找林秋生，向她说出那句迟到了好几年的道歉，再重新追求她。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秋生考砸了。
　　李冷考的很好，他想问林秋生考的怎么样想去哪个城市，却不敢。
　　林秋生不出所料地滑档了。
　　至此两人生活在相隔数千公里的城市，再也没有机会说明心意.
　　李冷小心翼翼地暗恋终于到了梅子成熟的季节，却忘了熟透的梅子内里已经溃烂的汁水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