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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蒋启南始终还是没能做成柳下惠。

      清晨蒋启南醒的时候,怀里半搂着的乔惜仍在熟睡,他直起身子来打量她。她拱着身子在锦被里,缩手缩脚,像极了蚕茧。有一缕乌黑的发丝落下来遮住了眼睑,蒋启南拿手细细拨开,白皙的脸庞整个得露了出来。窗帘好像没有完全拉紧,罅隙间透出狭长微薄的曦光,恰好沐在她身旁,映得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她是真美。自见了她,他便一直这样以为。他记得那时候,那样的多的美人嬉水,群芳争艳,姹紫嫣红,他只是一眼就见着她,似一朵出水芙蕖,亭亭玉立,宛在水中央。嬉笑顾盼间眉眼里自然透出一股子山明水秀来,直叫他看得挪不开眼来。他是一刻就定了心意的,她只能是他的,旁的谁也配不上她。

      被撩下的发丝一直静好地躺在他的手心,他屈指去捻,略带薄茧的指尖把玩似的掠过发尖,再绕回来打个圈,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发丝轻拂,带起阵阵暗香浮动,氤氲在鼻尖,一切美好得如梦一样。

      墙上的壁钟当当地敲了八下,怀中的人儿还是没有动静,她睡得这般静,连呼吸都是轻轻浅浅的,小猫儿似的。他不忍吵醒她,终于舍了这芙蓉帐,翻身下床离开。

      乔惜过了好久才敢睁开眼,屋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其实她早就醒了,一夜躺在蒋启南身边,她怎么可能睡得瓷实。夜里蒋启南抱着她入睡,她也一动不动地蜷着身子,不抗拒也不迎合,随他想怎么样便怎样吧。他还能怎样对她胡作非为呢,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再也不会有比昨夜那场兵荒马乱更甚的了。

      晌午时候蒋启南估摸着乔惜该醒了,叫催平打电话回别院,约她一块儿吃晚饭。谁知电话响过五番,竟是无人接听,料想她该是回了筱香梨那儿了,又叫催平递来电话,亲自拨去筱香梨那里,那边的女声只应了一句,她不在,就咔嚓挂了。

      蒋启南一时有些头大,竟不知道她还会去哪儿。这当口有人来传话,林老爷子来了,在会客厅候着呢,蒋启南一听是长辈,让他干等着实在是不成规矩,只吩咐了句让催平先去别院探探究竟,转身就进了厅里。他寻思着兴许她还在别院,只是睡意朦胧间未听见铃声,错过了而已。

      再一琢磨,心下更添几分疑惑,总觉得隐隐的透着几分蹊跷,按捺不住地要去一探究竟。转念一想,眼下林老爷子亲自莅临,必是有要事商榷,此事只得容后再议。

      林家与蒋启南是老交情了,这位林老爷子在清河城的商界可谓是德高望重,十年前蒋启南南下经商定居清河,商场上便与他有过几番交手。当时蒋启南不过弱冠之年,行事上雷厉有余沉稳不足,老爷子却对他青睐有加,料定他假以时日必会大有所为。果不其然,今日的清河,早已是无人不知蒋氏所在。蒋启南一向对他甚为敬重,视他如父,一来是对当年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二来是敬佩他为人耿直谦和、做事深思熟虑。

      老爷子是专程来同他商讨商会事宜,请他出任商会副会长。清河城向来是商旅集聚巨贾遍地,大大小小的商帮也是不计其数。今个是淮帮抢的徽帮的,明个是浙帮占了湘帮的,各帮各派闹哄哄的像一盘散沙。到头来是吵吵嚷嚷动刀动枪的多,规规矩矩正经买卖的少,搅得好好的清河一片乌烟瘴气。后来还是金老爷子想出了办商会的法子,这个金老爷子在清河的地界上也是算首屈一指的人物了,金家最盛的时候,从西大街到北直门的地产全是金家的,光是铺子收租就够吃好几辈子了。商会创办之初他便立下一盈百盈一亏俱亏的规矩,凡有商家哄抬市价或是刻意打压等诸类行径,商会大可群起攻之。此举之意是警示那些劳什子的帮派们都团结一气,切不可再相互厮杀。后续又有林家等一众巨擘争相加入,商会自然一呼百应风风光光地壮大起来,一直延续至今。金老爷子足足做了八年的商会会长,这期间清河一扫群龙无首猢狲相争的局面,蒸蒸日上出今日的一片蔚然大观。年前金老爷子病故,商会的重任转由林老爷子担着,而林老爷子眼见着自己个年事已高,精力不大如前,才想着物色几个青年俊来委以大任。

      林老爷子亲自上门邀请,这是天大的面子,蒋启南自然是欣然之至。林老爷子等闲不光临一回,今日兴致也算高昂,就又与蒋启南林林总总七七八八了地叙了好一会的话,直到挂壁的石英钟响过三番,林老爷子才起身离去。

      催平早已在会客厅门口候着了,待送走了老爷子,蒋启南唤他问话,“她人呢?”

      “这......”,催平顿了下,并没答他。跟着蒋启南这么久,他知他素来脾气大。乔小姐不见了,他料自己非得领一顿臭骂回去不可。

      蒋启南捧着茶盅,半天不见他开腔,一皱眉,“说话!哑巴了?”

      “老板,乔小姐不在别院。”催平回话。蒋启南拿眼觑他,此时他已是满脸怒意,催平看在眼里,只得硬了头皮老老实实地补了句,“我也一直差人四处去寻,可并未见着她。”

      只听“啪”的一声,原本端在手心的茶盅拍在了桌案上,蒋启南朝他吼,“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或许晚点乔小姐会自己回来。”

      “哼”,蒋启南嗤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给我滚出去找,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是。”催平领命,匆忙地要退出去,又听蒋启南说,“慢着,先留下。”

      蒋启南不发一言,一室的寂静。催平一颗心吊着大气也不敢出,就怕蒋启南逮着他还要再骂,只得站在一边静观其变。蒋启南掏出烟来,催平自觉上前递火,蒋启南深吸一口,吐了几个烟圈,袅袅的烟雾蔓延开来。他看上去神色舒缓了几分,又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开腔,“筱香梨那里也去寻过吗?片场呢?”

      催平一桩一桩地开始细细禀报:“我也拨了几回电话去香梨小姐的府上,那边下人回话次次都是只有一句不在,别的就什么也不说了。片场我也去了,导演说今天并没有她的戏份,还说那个乔小姐并不是本地人,只是前阵日子才跟着筱香梨。老板,要不要跟清河署的方警长打声招呼,要他帮忙找一找?”

      “暂且不必。”蒋启南摆手,目光炯炯,“去发帖子给筱香梨,就说我晚上邀她吃饭。”

      “好,我这就去。”

      隔了好一会儿,有电话打进来,传来妩媚的女声,“喂,蒋老板吗?”

      “香梨小姐吗?想必帖子也收到了吧。”

      那端筱香梨轻笑,“蒋大老板今日怎么有闲心请我吃饭啊?可真不凑巧,我已有了约,还请蒋老板见谅。”

      “哦?是吗?”乔惜不见这么大的事情,蒋启南不信她会全然不知,见她虚与委蛇地与他搭话,他心下明朗她是有意隐瞒,便也游刃有余地应对起来,“香梨小姐素来是大忙人的,这点倒是我顾虑不周了,那不如定在明天如何?抑或后日?能邀香梨小姐一叙是在下的荣幸,蒋某等香梨小姐有空便是了。”

      蒋启南这话说得虽殷勤,可筱香梨也是明白人,她知她是一日不答应与他吃饭他一日不会死心。她更知道,蒋启南哪里有那个兴致来跟她共进什么晚餐,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要说唯有相及的地方,也只为了一个乔惜。昨夜小惜随蒋启南出门,之后又彻夜未归,这其间该发生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今早乔惜倒是回来过一趟,一脸的失魂落魄,眼睛肿的像个核桃,一见她话也没说就匆匆地冲进房里。

      乔惜再出来的时候,手头多了个包袱。筱香梨早已端坐在花厅等她了,她上下扫了眼小惜,“这是要去哪啊?”

      乔惜一把扎进她的怀里,“筱姐姐,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这又是怎么了?”筱香梨明知故问。

      “我......我......”乔惜别过脸去支支吾吾,眼圈泛起了一层水光,半天也不答话。

      筱香梨倒也不难为她了,干脆替她说白了,“吃亏了?就落跑?”

      “你都知道了啊。”乔惜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筱姐姐。她叹口气,“那我又能如何,自知敌他不过,我只能躲得远远的。”

      “主意是不小,可出息却不大!”筱香梨被小溪气得不轻,劈头盖脸地骂她无用,“哼,想当年我十七岁就被卖进勾栏,没一阵又让金啸乾破了身子。那时他是威风赫赫的金大公子,我丝毫是动不了他。可你看看现在,今时今日他金啸乾想见我,还得看我筱香梨乐不乐意。”

      筱香梨极少向人提及她的事,陈年旧事如同结痂的伤疤,揭的时候是轻巧,可伤口太可怖,常常令人不敢再回望。可对乔惜,她却不一样的。她是打心眼里把她当妹妹看,小溪永远是那副明眸似水不谙世事的模样,一看就是从家世清白的好人家里出来的。这些年,看惯了风月场里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她是难得见着这么个招人疼的小姑娘。想想自己并不是没过这般烂漫无瑕的好时候,可那又是多遥远的事了,不知不觉走到今天,筱香梨啊筱香梨,早已从头到脚都是淤泥遍布。

      筱香梨自嘲笑笑,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小溪的头发,见她憋红着眼泫然欲泣,突然生出无限歉意来。好端端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要不是平日里跟着她东奔西走,也不会招惹上那样的主。她也叹气,摆摆手,“罢了,你要走便走吧,清河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见筱香梨说话,电话那断的蒋启南有些不耐,“香梨小姐?香梨小姐?”

      筱香梨实在懒得再与蒋启南周旋,索性把窗户纸捅破,“蒋先生不是只想请我吃饭那么简单吧!”

      “香梨小姐既是爽快人,那自然知道蒋某所为何事,就不知道香梨小姐肯不肯据实相告了。”

      “蒋老板,如果没记错,我据说相告了太多次了。”一下午家里电话响个不停,她次次只让下人回他三个字,“她不在。”

      蒋启南哼笑一声,并不说话。

      “既然蒋老板不信我,不妨来我府上一探究竟。”

      蒋启南自然不会去,否则他不必整这下帖邀约的幺蛾子。若筱香梨真有心藏着乔惜,他就算上门去寻,也必然是无功而返。

      “这么说香梨小姐是一无所知了?”

      “不,”出乎他的意料,筱香梨竟大大方方告诉他,“她一早就走了,此刻早已出了清河。”

      蒋启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想不到她已逃得这样远,“那她去了哪?”

      “笑话,我与她非亲非故,腿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我怎会知。”

      筱香梨是真不知晓,她只嘱咐小溪落脚了捎信来,其他的一概没有多问。她也是故意告诉蒋启南她一走了之的,她算准这个时候乔惜早就出了清河城,虽说蒋氏在清河里呼风唤雨,可是出了这城,量他也掀不起多大波澜。她很好奇,这个男人,能为小溪闹出多大的阵势,对小溪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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