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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乔惜睁眼的时候,天早已大亮。一溜乳雀停息在窗台边,欢畅地啁啾作响,乔惜走近去推窗扉,小乳雀们警觉地扑扇着翅膀掠高几尺。天色真好,透过小小的窗扉,暖融融的斜光映照满室,细小的尘埃在晴光下跳跃。窗外是别致的小庭院,院子里仿佛有淅沥的水声,乔惜仔细一看,葡萄架下有位白发老妪弯腰浇花。

      “阿婆。”乔惜唤她,眉眼弯弯,声音也轻轻软软。

      老妪好像没有听见,依旧是弓着背,给一地的白茶挨个洒水。

      “呵呵,”乔惜心情大好喜不自禁,忙推开门一把冲出去,疾走几步,一把就从背后抱住老妪,大声在她耳边叫唤,“阿婆阿婆阿婆......”声声清甜如同撒娇。

      阿婆上了年纪,耳朵不好,隔着远了不大声唤她,她是听不见的。这回她是听扎实了,可也被惊得不轻。

      “哎呦,可吓死我老太婆了。”

      老妪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一哆嗦,连手里的喷壶险些落地,一边嘟囔一边转头,霎时对上熟悉又晶亮的眼眸,一下子愣住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苍老的手指轻抚上乔惜的脸庞,连声音也在颤抖,仿佛不可置信。“这......这不是我的小惜吗?”

      乔惜红着眼,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一拥而上,簌簌的泪急出如雨,“阿婆,我回来了。阿婆,我好想你。”

      “乖,乖,阿婆也好想你啊。阿婆捧着小惜的脸端详了好久,一脸心疼,絮絮叨叨地说,“哎呀,瞧我的小惜啊,是不是瘦了啊,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可寻着堂堤了?”

      乔惜只张张口,绵软地喊着“阿婆、阿婆”,除此之外,就抽泣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乔惜乖,不哭了,天大的委屈跟阿婆说,阿婆替你担着。”阿婆抬手给小惜抹泪,干皱的指腹拂过濡湿的眼角,温暖的掌心贴着乔惜。

      乔惜紧紧抓着阿婆,手掌暖烘烘的温度直传到她心里,她才隐隐觉得踏实起来,像是历经狂涛巨浪的旅人终于到达了避风的港湾。

      乔惜好久都没哭得这样酣畅淋漓。在清河的时候,她只敢偷偷在暗处抹泪,人前哪怕是再难受,也总是憋着一口气,硬生生将泪水忍在眼眶。可伏在阿婆的怀里,不知不觉就涕泗纵横滂沱如雨。这样爱哭爱闹,才是真正的她啊。

      小时候,乔惜贪吃,一看着葡萄藤上结了圆不隆冬的果子,就爱伸手去够。那时候她不过四五岁的,个头那样小,哪里够得着。可她也不泄气,搬来小板凳垫在脚下,然后踮脚去摘。可常常站不稳,也不知道从板凳上摔下来多少次,有的时候是脚崴了,有的时候是手肘的皮蹭破,哪回不是嚎啕大哭,哭得母亲都舍不得责备了,连忙摘了好几大串亮晶晶的葡萄讨好她,左哄右哄老半天,她才肯偃旗息鼓。

      自从母亲去世,世上就少了一个把她捧在手心的人。

      阿婆是乔惜的近邻,老人家一辈子无儿无女。阿婆年轻时候,北边仗打得很凶,她的新婚夫婿去了北暨城参军,从此就再没回来过。阿婆夫家是邺城小有声望的徐家,丈夫杳无音信,公公婆婆早年也撒手人寰,徐家后继无人,渐渐的也就败落了。只是邺城地界素来信奉程朱理学,讲究砥砺守节,样样以失节为大。于是这些年,阿婆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徐宅,却没有再嫁过。打乔惜出世以来,阿婆就待她亲如一家,一来是疼惜她从小无父,只靠母亲一人拉扯;二来阿婆膝下无子,一个人冷冷清清也怪可怜。

      母亲去的时候,乔惜伤心到了极致,深夜里常在梦中惊醒,哭着喊着要母亲。那时候是阿婆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陪着小心,不厌其烦地哄她安心如梦。

      阿婆总说,“乖小惜,天塌下来,阿婆给你顶着。”

      阿婆还说,“天大的委屈,阿婆替你担着。”

      那时候,柳堂堤一去两载音信全无,阿婆也说,“你若想去寻他,阿婆也由着你,只是寻不着你就回来,阿婆等着你呢。”

      当时是一片丹心去,如今是满腹心事来,回首已是百年身。

      乔惜在邺城的日子过得再简单不过,平日里读书阅报,打理花圃,闲时最爱的便是陪阿婆在墙根下晒晒日。大清早的有报童走街串巷,一路地叫嚷着“卖报卖报”。十来岁的小童,声音总是格外清亮。有时候阿婆听见了,就招呼他过来买一份,等跟小惜一块晒日的时候,让她一段一段地读给自己听。阿婆没识过字,况且老眼昏花的,更是不知道这报上长篇大论的都是什么。可小惜识得,小时候没钱上私塾,母亲便担起了自己的读书先生。原来母亲认得那样多的字,诗词歌赋像是印拓在脑子里一样,五言七令张口即来。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原是北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几经变故才在邺城落户。

      有时阿婆也向她问起柳堂堤,“小惜,这些日子就一次也没见着你堂堤哥哥吗?”

      她黯然摇头,“清河并无一人名叫柳堂堤。”

      阿婆见小惜面带愁云,慈祥地执起她的纤手放在掌心,“好孩子别伤心,堂堤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看着敦厚温和,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定不会骗你。该是耽搁了,又兴许是出了别的岔子,好孩子咱不急,再耐心等等便是了。”

      乔惜也只是牵着嘴角笑笑,淡淡地应声。至于堂堤哥哥,她是不会再去指望了,她又哪里敢再去指望呢?无论他归来与否,经此一遭,她早就没了颜面对他。

      其实两年未曾蒙面,乔惜模糊了当初那个堂堤哥哥的模样,只是午夜梦回,梦境里那袭熟悉的蓝衫,一次次刺痛她的双目。这次在梦里,她刚刚欣喜着唤那蓝衫人一句,“堂堤哥哥”,等他转个身来,堂堤哥哥却成了双眸阴鸷面容凶狠的蒋启南。他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乔惜一惊就醒了。就此翻来覆去,久久不能睡去,一闭上眼便是叫她心悸的那一幕,乔惜气馁,索性披起外衫推门去庭院小坐。

      比起清河,邺城的夜要静谧得多。不过晚上九十点钟的光景,正是清河声色犬马的好时候,可在邺城里,早已是万籁俱静了。天幕如漆皓月当空,重楼高叠灯影幢幢,这是乔惜再熟悉不过的邺城。而今重回旧时路,朗月似昨,胜景如昔,可心头却是千般情绪万点愁思。她不是不后悔,倘若当初懂得安分守己,寸步不离邺城,今时今日不会狼狈至此。

      那一日她走得匆忙,打定主意便刻不容缓地逃离清河,就是像是要逃离一个万恶的魔咒。蒋启南就是那个魔鬼,一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摧毁她的魔鬼。现下,他会怎样呢?是亟不可待地寻找下一件珍品?还是对她这个逃逸者念念不忘?

      她嗤笑,与她而言,这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只要他永生永世不知道她的踪迹,只要她永生永世都不用见到他,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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