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星》超懒的鱼

3、第3章 我们两个顺

　　“一起回家。”余景秋说。
　　夏时星抬起帽檐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不好意思，我们两个顺路么？”
　　“顺路。”
　　“……”夏时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反驳这个家伙什么好。

　　他想让余景秋撒手，可经上次某人拽他手腕之鉴，他就知道那根本没用。

　　这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听到动静望过来了，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和余景秋拉拉扯扯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奇怪的传闻来。

　　真麻烦。

　　他终于像放弃什么似的说：“走吧。”

　　夏时星今天没骑车，所以只能走回去。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余景秋也一直没吭声，就走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一直陪着他走。

　　走进一个老小区内，这里的楼房都是老楼房，大概就五六层楼高的样子，入口这块方寸之地的空气有些潮湿，还有若隐若现的异味。周围的墙上都漫上了青苔，有些墙皮还掉下来了，墙面灰一块白一块的，还贴着杂乱的花花绿绿还带点黄的小广告，垃圾桶的顶上还胡乱盘旋着许多令人作呕的苍蝇。

　　楼下的老大爷们凑在一起下象棋，头顶上的灯泡忽闪忽闪的。还有一群大妈围在一起嗑瓜子唠嗑，没素质地直接把嘴里磕完的瓜子皮吐地上。

　　对于这些夏时星都沉默无闻，据学校里一些人的说法，平时夏时星都是很有礼貌的，在学校即使是不熟的老师他也会笑着叫一声老师好，为什么对这些朝夕相处的邻居们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甚至还把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一些依旧低着头走路。余景秋发现这些邻居们也都把夏时星当空气，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一样。

　　行至其中一栋老楼房，头顶的感应灯闻声亮了起来，夏时星抬脚踩上楼梯，余景秋就无声地跟在他后头。其实小区内的环境是还可以的，只是小区门口的那块地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觉。

　　墙上贴着的数字不断变换，从一到二，从二到三，再从三到四。

　　到了四楼，夏时星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余景秋，“你怎么还跟着我？”

　　余景秋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就开始耍无赖，“其实我被我爸妈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就想让你收留我一下。”

　　真会瞎掰扯，他夏时星要是信了对方的鬼话他就是对方孙子。

　　脚步声已经消失许久，楼道的感应灯也跟着灭了。

　　夏时星正想开口拒绝他，他家对面的房门突然打开，房里暖黄色的光洒在漆黑的楼道里，是唯一的光源，里面探出一个逆光的脑袋。

　　感应灯又亮了。

　　“星星，回来了啊。”
　　“林奶奶，”夏时星礼貌地点点头，“晚上好。”

　　林琴笑容满面，笑看着余景秋，对着夏时星问道：“这是你朋友嘛？”

　　“啊，不是……”还没等夏时星说完，余景秋立刻道，“是，林奶奶好，我是余景秋。”

　　林琴一边点头一边说着好好好，还夸他们俩是好孩子。她又把整个身体露出来，“那，小余，星星，你们俩吃饭没啊？要不要来奶奶这吃碗面？”

　　军训一天，中午又没吃饭，下午军训时他差点犯低血糖，晚上只吃了一碗，现在确实有点饿了，夏时星猛点了点头。他又偏过头问余景秋。

　　“喂，你吃不吃？”
　　余景秋点了两下头，“吃。”

　　“哈哈哈，好，孩子们快点进来吧。”林琴把门大方敞开让他俩进去。

　　夏时星和余景秋应声进门。

　　两人在玄关换鞋，林琴给他们拿了两双拖鞋放在地上，然后回去厨房开始忙活儿，余景秋把书包放下，想去帮她做点什么。林琴也不推脱，很高兴地答应下来，余景秋就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夏时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找摸出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找节目看，找了半天没找到合心意的。

　　真是奇怪，小时候他能杵在电视机前一整天呢，现在长大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这时厨房传来林琴的声音，“星星！你出去买瓶可乐回来！”

　　“噢。”夏时星应了一声换了鞋就走了。

　　差不多十分钟才回来，夏时星把可乐提起来放在饭桌上，林琴刚好煮碗面正让余景秋把面端出来，她问夏时星怎么去了这么久。

　　“社区外的超市离这儿有点远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楼下不就有一个小型超市吗？夏时星为什么要跑到社区外的超市去买？余景秋不自觉皱了皱眉，有点不解。

　　林琴看到余景秋皱起的眉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对他道，“没事，咱们出去吧。”

　　夏时星吃着碗里的面对着林琴赞不绝口，还竖起一根大拇指，“林奶奶，还是您做的面最好吃。”

　　林琴亲切和蔼地笑着，“就你嘴甜。”

　　她还不忘别过脸问余景秋好不好吃，虽然余景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语气很坦诚，“特别好吃，谢谢林奶奶。”

　　“整天板着张脸，多笑笑不行吗，让人看着怪不舒服的。”被夏时星无情吐槽。

　　闻言林琴做出了一个生气的表情，但她没真的生气，她说，“星星，我们不能从外表怎样来定义一个人，你自己就是个例子啊。再说了，对朋友说话语气就应该和善一点哪。”

　　夏时星撇撇嘴，“谁跟他是朋友，我跟他很熟吗？”
　　余景秋突然开口，“我们不熟吗？”
　　“我们哪熟了！”
　　“我们哪不熟了？”

　　简直蛮横毫不讲理！

　　夏时星嘁了一声把脸扭过去，埋下头若无其事地啃了一口可乐鸡翅。

　　看到这俩小孩儿吵嘴林琴莫名觉得很开心，她丈夫走得早，她也没有孩子，至今未嫁，就一直守寡。平时也就只有夏时星来陪她这个孤寡老人说说话，聊聊天。

　　结果今天又来了一个，都显得热闹了许多，她忍不住低笑起来。

　　夏时星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箸尖儿敲着碗沿，闷闷地说，“这蛋是谁打的，鸡蛋壳都混进去了，怎么这么不专业啊。”揣着答案问问题，他知道这蛋是余景秋打的，他就是故意挑刺。

　　电视频道播放节目的是一个小品，夏时星刚说完电视就应景地传来一句：“你爱吃不吃！”

　　“……”

　　余景秋埋着头吃面条，嘴角颤了颤，就连身体都跟着一起抖，像是在憋笑。

　　林琴最先憋不住哈哈哈地笑起来，接着余景秋也用手捂住勾起的嘴角，最后就连夏时星自己也笑喷了。

　　吃完面条夏时星主动去洗碗，余景秋站起身想一起去，被林琴握住了手，“你让他去洗吧，反正每次都是他洗的，你就跟奶奶说说话好不好。”

　　他往身后望了一眼夏时星在厨房的背影又收回视线，点头说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林琴跟余景秋说起自己年轻时和她丈夫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她已经跟夏时星说过不下百遍了，夏时星就觉得没意思听腻了后来就不听了，可她还想找个人说，结果余景秋就来了。

　　虽然余景秋不怎么说话，但他很认真地听着林琴讲，偶尔还会迎合地点点头，讲到她丈夫给她求婚时，看到林琴笑，他也会抑制不住地弯弯嘴角。

　　他姥姥也去世得早，小时候姥姥是最疼他的人了，他本来也不是那种冷淡、话少、不近人情的性格，他记得自己之前很活泼的，姥姥对他很好，很宠他。可自从姥姥去世后，父母亲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格，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夫妻两个经常吵架。渐渐地，他的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话变少了，也不喜欢别人靠近他。

　　可能是因为他在林琴身上看到了已故姥姥的影子，都是那么地慈祥，那和蔼的笑容总能让人心安。

　　夏时星洗完碗把围裙挂回原位，跟林琴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先回去洗个澡。

　　“星星你等等。”林琴叫住他。
　　“嗯？”夏时星转头用疑问的语气问道。

　　“今天就让小余住你那儿吧，反正你那还有多的房间，小余一个人孤零零的没地方去多可怜。”

　　？

　　夏时星微微扬起头语气生无可恋的“啊——”了一声，他真想逃避现实。与眯着眼睛瞅他的林奶奶僵持了几秒，无奈他只能淡淡地说了句“得。”然后就拖着拖鞋回对面洗澡了。

　　进去之后他没锁门，给余景秋留着，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浴室去了。

　　确认夏时星进浴室之后，林琴又悄咪咪地问余景秋，“小余，你是不是也对星星的事很好奇？”

　　余景秋其实并没有想打探别人隐私的想法，刚想跟林琴说不用，结果林琴已经开口了。

　　“哎，星星真的是挺可怜一小孩儿。”

　　夏时星的父亲是个酒鬼和赌鬼，他的母亲是个会计，其实原来家里的条件还不错，可是夏仁整天跟蒋枳要钱，不出去找工作只知道赌博，蒋枳一边辛苦赚钱一边带孩子，还要被夏仁家暴。

　　那天是中秋节，也是夏时星的六岁生日，那天夏仁刚好不在家，蒋枳本来打算好好给儿子过生日的，没想到晚上喝得烂醉的夏仁突然回来又跟蒋枳要钱。

　　家里已经被夏仁败得一点不剩了，只剩下这套房子和二十万存款，蒋枳告诉他这是要给儿子以后上学和给奶奶治病用的，绝对不会给他。

　　没想到夏仁竟然到厨房拿个菜刀跑出来要砍人，他挥菜刀想砍蒋枳，被蒋枳躲开了。夏仁又转头提着菜刀朝夏时星走过去，蒋枳心慌了，她一把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把夏仁给捅了。

　　她失手杀了夏仁。

　　当天晚上她就去自首了。

　　在他生日那天，他本就不完美的家庭破碎了。

　　这几年来，夏时星一直被街坊邻居吐口水，还被扔过烂菜叶和生鸡蛋，夏仁死后，奶奶的重病也愈发严重，有次奶奶身体不舒服，小夏时星就跑到楼下的药店想给奶奶买药，却被老板拿东西砸了出来，说嫌他晦气。

　　他就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八岁时，奶奶的病已经到晚期，没有多久了，医生告诉夏时星，可以做手术，至少还能让老人家多活几年。

　　夏时星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他只有奶奶了，他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亲人。

　　可是手术费很贵，于是他磕破头到处求别人，他为了借一百块钱站在人家家门口淋着雨站了一晚上，第二天发烧到四十度，他顶着高烧去借钱，最后直接晕倒在人家家里。

　　就算是这样，东拼西凑再加上蒋枳之前还剩的存款也不够手术费，因为房子是凶宅，卖出去也没人要，奶奶一直跟夏时星说，保险一定要买，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她不想自己这么个老东西死之前还给才八岁的小孙子拖后腿。

　　就差最后一点点了，马上就能凑齐手术费了，小夏时星去卖血，才终于凑齐手术费，回到家一看，奶奶已经没气儿了。

　　奶奶走后，他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年没有上学，警察想把他带去福利院他也不肯走，说什么也不听，就是不肯走。

　　曾经被多次强行送进福利院，但都被他逃出来了，在福利院期间他总是故意表现得不好，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愿意领养他了。

　　八岁，这副小小的身躯承担了太多，压得他喘不过气，奶奶的离世也压垮了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琴接着说，“那段时间，我经常去他家看他，就是怕他做什么傻事。有一次，他家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我就觉得不对，在他家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差不多十多分钟，开锁公司的人和120都到了，打开门我看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像要哭了，“他就躺在那个地上，一直在流血……他身下都是血……当时把我吓坏了……”

　　“后来他还在医院治疗了很久，天天吃药，他说得那个病真的很痛苦，他不想活了。我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后面他的情况逐渐好转，出了院回家后我就经常喊他过来跟我一起吃饭，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总是主动帮我洗碗干活儿。”

　　说着说着她就无意识轻轻拍余景秋的手背，眼睛望向窗外，眼底已经湿润一片，像是在感慨。“有好几次啊，我这儿的灯出问题，大半夜的他一听到就拿着梯子来我家给我修灯泡，没有一点抱怨。”

　　“我还时常看到他在小巷子那喂流浪猫，他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把他当亲孙子一样，他小时候也没朋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家那些事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痛苦。那些人只看得见别人不好的一面，是他们眼神儿不好。”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星星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凶巴巴，其实他心底很善良的，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希望以后你能多照顾照顾他，他小时候真的过得太苦了。”

　　余景秋听完发怔，原来这就是夏时星的童年么，短短的几句话，却是夏时星度日如年的破碎童年。

　　他自杀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对夏时星的态度都这么冷漠，明明楼下就有超市夏时星偏偏要去社区外的超市买可乐。

　　夏时星小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一定很难受，一定很痛苦。

　　他久久不能回过神。

　　直到林琴的一滴眼泪啪嗒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林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