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无声来去（下） “吾乃，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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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丞眼睛滴溜转，心思转得飞快。虽说此刻风百朝证据充足、统摄高地，可成王败寇并非看谁清白；况且这么些年，他们也算摸清了风怀生的脾气，在他手下做事能捞油水能打关系，而风百朝虽比风千岁循规蹈矩，却不是什么好说话好伺候的主子……左丞朝群臣观望，料定不少人与他想法一致，托腮思量便预备推一把战况。
胜负输赢没个准数，总要看清局势才好站队。
于是他佯作挣扎，只道：“先皇病况朝臣们都是知道的，也不好凭祁太医一面之词下了定论。臣倒不解，战报说少主战死，这怎又和怀殿下有了关系？”
风怀生稍得喘息，为左丞叫好，心道风百朝不能拿这事做文章：催动鬼车和封堵通道都是他入狱后了，他一没话说，风怀生就有把握翻转风向——风百朝简直自作自受。
他看着风百朝默默不语，虽心跳迅猛难平，黑气如琴弦将他越勒越紧，可风怀生渐渐冷静，再度现出从容。
岂料就在此时，无边云翳卷来又散，闪电之后春晖又临，一道声音却如惊雷炸在耳边。
“谁说本少主战死了？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我一去不回呢？”
那人蓬头垢面，一身囚衣，然而这身嚣张猖狂的气势举世无出其右：“本少主在神州为你们拼死拼活，你们倒是给我把坟都挖好了？那这棺材里头舒不舒服，各位大人可有替我一并试试？”
群臣瞠目结舌，连牵出话头的左丞也愣了。
若说风百朝现身是步步为营的情理之中，风千岁的横空归来便是奇招破敌的致命一击。
风怀生看着他囚衣赤足，慢悠悠朝自己噙笑走来，终于如坠危楼，但觉粉身碎骨。而风千岁只是笑看他，只言片语未出，扫手掀翻了他身前所有护卫军。
陆相玦排众上前，屈膝先行礼道：“恭迎魔皇。”
那列阵整队的士兵便跟他单膝下跪，俯首行礼：“恭迎魔皇！千秋万岁！”
朝臣们总算反应过来。右丞抓不住拐棍，他本以为此生不能再见风千岁，竟一时泣涕如雨，颤巍巍跪身。继而如风过草野，众生倒伏，连怀党也不敢造次——谁都不愿在此时逆行大潮。
“啊对对对。”风千岁一拍脑门，才想起来一般，“改朝换代了。这该谢我大哥罢？”
他说玩话似的，钉住风怀生的眼眸却满是杀意：“大哥，你也别谦虚。我呢，没我哥那么好脾气，最讨厌浪费时间了；若你还要逞强，咱就把咱爹再挖出来问问话，太医院今日齐整着，验尸结果铁定叫你死得瞑目，如何？”
风怀生面前已是死局。然而在这颗鬼棋搅局之前，他自以为运筹帷幄，再无路可走也能峰回路转。但此刻他已心如死灰，风怀生知道自己要一败涂地了。
风千岁嗤笑，他随手抹掉脸上的污渍，一根木簪盘起发髻，便露出那张充满少年意气的面庞。他像是从来没长大的样子，因此任性也任性得理所应当。
他是恶童，骨子里就睚眦必报。
他不会让风怀生死得这么痛快。
于是风千岁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大哥你仔细想想怎么说罢，我在底下听了许久早憋坏了，也叫我这新任魔皇给诸位讲两句。”
他站在高台边缘，随手扯扯囚衣，望着底下朝臣：“奇怪罢，两界通道不是关了么？本少主怎么回来的？怎么穿这破衣服？”
他一笑：“我先前也不知道风怀生这么厉害，那通道竟能连我都拦在外头。我大哥藏拙啊，若他早几年得出这般妙法，还有我风千岁什么事？哎，左丞，别这样看我，平白叫人误会你对我的崇拜崩塌了。本少主是神通广大，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啊……若非得人族统帅相救，险些死得不明不白呢。”
“你说是罢，鹿重云？”
风千岁连呛带嘲一番扫射，噼里啪啦没给人留须臾思考的余地，及至他掷地有声抛出那个名字，四下里还静了一瞬——遂猛然炸开！
陆相玦身边登时空出一片，那些魔兵防不胜防，近乎手忙脚乱地将武器尽数对准不速之客。
开什么玩笑？那是仙门统帅，与风千岁不分胜负的鹿重云！
谁都没看清他是何时出现在陆相玦身边的，但当他们哄乱一片时，鹿重云已经气定神闲地在那里站了许久。
鹿重云早迫不及待了，他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陆相玦，生怕有人要对他动手。这会虽不能与他师尊多做什么，但人在身边，他心里好歹安定下来。
便微侧身道：“风怀生蓄养邪鸟，炼制骨灰熏香操纵傀儡。他视人命如草芥，为取风千岁性命不顾你族大军，几令神州沦为炼狱！他是要带诸位回家，可他亦是要人族亡族灭种。但既叫我鹿重云活到今日，我便不会放任他登基为王，若诸位一意孤行，我仙门铁蹄必将神州痛楚百倍奉还。”
哄乱人群终被这话中威胁震慑。鹿重云的不请自来，瞬间令夺嫡之争上升到了两族矛盾，眼见胜券在握的风怀生步步落败，摇摆不定的臣子逐渐看清，今日这出闹剧的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而风千岁悠悠看着朝臣们在鹿重云话音中陷入寂静和不安，宽慰般道：“大家别这么严肃嘛，没听出来？还是能商量的。”
他嬉皮笑脸地召出裂金把玩：“只要杀了风怀生，我们两族就定盟。诸位不是总说我和老爹穷兵黩武么？此后不必打仗，迁徙神州的安排也能提上日程。牺牲你一个，两族同喜乐。这样划算的买卖——”
话音未落，裂金轮转如绽，跟着风千岁带笑的眸光架上风怀生脖颈。
“大哥，你说好不好？”
见风千岁真要当场杀人，众臣皆变了脸色。岂料缄默良久的风怀生忽冷笑一声，伸手竟直接抓住了裂金刀刃。单薄肌肤即刻划开血口，腥红自掌心一路淌如绣纹，将他一袭素白衣袍织得妖冶异常。
本该如此。
穿什么素白山青，他本就该是最秾丽耀目的人。
“风千岁，你好得意啊。”他抬眸扬颔，毫不知痛，痴妄怨气已经化出形貌，将风怀生烟霞般一双紫眸啃得空空，如同两座无底的凄坟。
风千岁略蹙眉间，察觉不妙，想将裂金从他手中抽出，谁知风怀生那手就似铁铸金焊，不松分毫。风怀生如同有了撼天之力，但凡他想，徒手便能将面前人撕个粉碎。
然而鲜血随怨气溢出唇角，风怀生愈显苍白，愈显狰狞。怨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风怀生竟握着刀刃欲图夺过裂金，两人瞬间被浓黑怨煞包裹，狂风疾电骤而大作，怨气遮天蔽日轰然爆裂推开，墓山之上惨叫四起，人群惊慌无措，乱哄哄地向山下逃命！
但正如贪嗔痴深植人欲，怨煞最会寻衅觑机，它们猖狂大笑着从七窍钻入，轻易将人变作满目仇恨的凶邪。陆相玦和鹿重云还没救下几人，更多的朝臣士兵已和风怀生一般双眸盈怨，在恶念驱使下相互厮打起来！
一时之间，满山皆是化兽的嘶吼与挣扎。
浓雾香氛在滚雷中迅速弥漫，而这最温软气息，伴着阴凄坟风哀嚎不休，似要召出最狠戾的野鬼。
高台浓煞中魔息狂涌，风千岁已被逼出圈界，一力难支！
风怀生放声狞笑，整座墓山的阴魂都为他回响，怨煞张口吐人语，字句皆是臣服。浓沉黑气化作甲胄，如龙鳞披列加身，冠冕垂珠，步履生香，他仿佛已成天地至尊。
陆相玦被那烈香惹得目眩神迷，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转头便对鹿重云道：“你去帮阿岁，必要时杀掉风怀生……情势危急，只有对不住厉萧了。”
鹿重云眼见高台战况越发紧张，心里却放不下陆相玦：“金钟法阵可以救人，我让肃玄以金乌之力助你。”
陆相玦只催他去，鹿重云遂再不顾盼，手提藏云直劈浓怨。
孰料风怀生连眼眸也不动，只抬手一挥，鹿重云顿时如入无尽黑暗。劈空斩落，却似穿过虚空，毫无着力之处！双足尚未落地已觉深陷泥沼，鹿重云腾身欲起，无数腐尸甩出烂臂枯手抓上他的四肢，在非人吼叫中将他溺毙！
怨气撑开他口鼻灌入，藏云从日月盈辉的高台刺落心脏，随后一路划开胸膛。
贪嗔痴念将他瓜分，分尸扔进幻世随手捏合；
旋涡深渊里怨气冲天，将他当做肉糜盘餐争食而尽！
鹿重云一时恍惚，已躺在地牢被利剑贯穿身躯。
陆相玦俯首狞笑：“你们要谁不得好死？”
便是这一刹那，鹿重云如梦初醒，登时挣脱了怨气！他猛勾膝弯将人掀翻在地，拔出长剑一招钉喉！
鲜血飚飞，溅他满面仍不知歇。
可那扭曲的面庞还要癫狂大笑：“高高在上的粉身碎骨！恃才傲物的凌踏受辱！舍贪嗔弄巧成拙，求爱恋自尝苦果！白玉黄金榻岂知阴秽满渠沟，世间如意人方觉乾坤朗朗，怎料多得是荆棘永夜不见天日！”
“看看这众生囚笼，遍地熔炉。”
猩色如尘絮飘散化烟，那厉鬼般的面庞也随怨气融开，鹿重云周身幻象骤变，斑斓揉裂，铺展万千阴凄碎片。
妇孺死无辜，青壮活牲畜，忠公守己被口舌绞了性命，口蜜腹剑踩尸堆登了高阁，朱门千金买歌笑，无定河边冻死骨*。
那残阳照彻血色，无边昏沉里踉跄爬起的可以是任何人，然而自此才不知前方鬼影幢幢，脱胎换骨又成了哪副皮囊。
鹿重云早已滚过浑身鳞伤血污，他不在乎自己是哪副皮囊。他只知道他穷尽此生都不信什么命中注定，谁也不能左右他活成何种模样——何况区区怨气。
藏云震鸣，引动周天雷霆，鹿重云高举神武，深眸冷目，随一声轰隆巨响，仿若地动山摇，无穷碎片砰然化为齑粉！
怨气忽如洪流狂泄——
浓煞惨叫奔逃，风怀生已被他一剑穿膛。
风怀生凄惶一笑，竟是七窍血流。他的手掌早被裂金划得血肉模糊，此刻却仍固执地抓着藏云剑。像不敢置信，也像就此认输。
但他口里却道：“今日杀了我扶风千岁登基，万事就会皆如所愿到此为止么？你以为魔族是为何迁离神州？贪嗔痴妄，天地盈野，这把鬼火烧不尽呐哈哈哈哈哈——”
风千岁脱离幻象浑浑噩噩，远远见风怀生手中一动，惊呼“小心”！
鹿重云迅疾撤身，藏云竟一时被浓怨烧得滚烫！岂料风怀生是虚晃一招，倏忽只见铺天盖地的怨气收拢，犹如涡旋烈焰尽数涌向风怀生！
风千岁即刻反应过来：“别让他跑了！”
鹿重云须臾间灵力滞缓，待风怀生提裂金冲到，万千怨气刷然消散。
风怀生就在他们眼前消失无踪。风千岁面色微恼，握着裂金半晌不言。
怨气退散之后，压顶阴云终于摆脱束缚一般，伴着春雷倒下倾盆暴雨。噩梦中的人都被这惊雷震醒，他们抬眼张臂，不可思议般感受着湿暖的气息。陆相玦和肃玄重整金钟法阵，金屑玉露缓缓升腾，仿若飘飞漫天的星尘，和这场春雨一同涤荡了万古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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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旷宫殿响起低低喘息，仿佛濒死之人心有不甘。那声音像冬日刮进破窗的风，又萧瑟又刺骨。
王座很高，安置在能俯视众生的九阶之上。可风怀生拖着那副逐渐干枯的身躯爬上王座，心想，这也很冷。
但他怎会怕冷呢？魔界除了酷暑就是严冬。他早就习惯了。
所以风怀生躺在那张镂花雕龙的尊椅上，反而闭着眼挑挑唇角。
他已经睁不住眼了。即便睁开眼也只有血雾朦胧和难捱的刺痛，他不如就闭着罢，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还能想象这昏沉死寂的大殿仍旧灯火通明，宴饮歌舞也好，朝堂争锋也罢，总归都热闹。
风怀生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这具破败身体不知贪了多少痴妄负累，他自己的、那些与他枕过春宵的，还有不知多少空想美梦皆久长的……他靠人心妄念获得了无上修为，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早是强弩之末了。
风怀生沙哑低笑，他击节而歌，扣着乐拍，能听到这空旷大殿中响起回声，仿佛还有人肯为他应和。
像是要用尽平生力气。他颤巍巍站起了身，如同站在蟾宫琼楼之巅，举杯以万象为宾客*。他一字一句艰涩而愤慨：“吾乃……魔族长子，风氏怀生……诸君今来，临别祭酒，撒我荒坟野土；成王败寇……谁人彪炳千秋，谁人遗臭千古。”
“吾乃——风氏怀生！”他蹒跚向前，失足滚下长阶，咸涩泪水令双眼生出刀剜般的剧痛。
连最后一缕怨气都离他而去。
风怀生瘫坐在地，越哀苦越疯癫，他满面不知是血是泪，只一边狂笑一边道：“无名乞儿，娼妓之子，魔皇私生孽胎……不伦玩宠，弄权佞臣……弑君杀父残害手足……我让神州两界沦为炼狱哈哈哈……”
风怀生渐渐无法喘匀气息，他痛苦地朝台阶趴去，口里笑骂不断，可他忽觉一只手抚上脊背，遂竟被人小心地揽到怀里。
风怀生一愣，却因猜出来人身份，反而掩面要挣扎开去：“别看、别看我……你滚——”
“殿下。”
拦不住他笨拙的安慰温柔至极。只是那么叫了一声，就让风怀生彻底崩溃。
肝肠寸断的哭声终于取代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这个在厉萧怀里颤抖恐惧的风怀生，终于露出些许真实。
他总算睁开血红的双眼，在一片猩秽中用双手拨出那张熟悉面庞。
可他很快又埋首下去，根本不敢再多贪看，只是低低唤：“厉萧……厉萧……”
厉萧便道：“我在。”
风怀生知道自己如今丑极了，魔息衰竭，他此刻又老又脏。他不愿意这样死在厉萧面前，于是想撑着笑一笑，但血液又作弄似的漫出七窍。
风怀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颤着手离开厉萧面颊，想将人推开。但厉萧轻轻易易就将他抓住，让他安心地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总是很少说话，更从不主动谈起心意。可他也知道，此次离分不是熬过长夜苦夏便有尽头；他再看不到风怀生了，这个让人憎恨唾骂，死不足惜的风怀生。
风怀生气若游丝地抓着他衣袖，不断咳血，问他：“我错了是不是……厉萧……如果不是我错了，为什么……连你，都不要我了……”
他连哭泣都无声：“可我错在哪儿，谁告诉我……”
他痴魔般低低重复：“吾乃，风氏……怀生……可我究竟是怀……谁的生……我至今不敢过生辰，我、我亦在那日失去了娘亲啊……厉萧，我这一生，究竟在活什么，我都不知……我究竟算什么，我究竟……是谁啊……”
厉萧深深喘息，将他揽得更紧。泪水打在风怀生染血的脖颈上，可他已不能感觉到了。
“殿下，”厉萧哽咽道，“我该早点抓住你……”
“什么……”风怀生听不清楚，但他如有所感，竭尽全力牵起唇角。
厉萧哭着摇头，俯首吻了他的双唇，在他耳边说：“殿下，我爱你。”
厉萧不知道风怀生有没有听见，可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终于还是慢慢滑落。
风怀生死了。
与他生时那般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无声来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