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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心火归途 “拽的你。 ...

  •   尘埃血雾浸没神州。

      诸军休整,风千岁和鹿重云杀了个昏天暗地。

      飞沙走石,荒城废土四横破败幡旗,昔日繁华尽成空,歌舞升平已被腥河当头浇了灼痛梦碎。雷霆劈落,山峦崩摧,裂金和藏云每一次相抗都会震出冲天鸣喝,仿若龙吟虎啸,刷然推出炼狱火海又或暴风疾电。

      杀到红了眼,他们只想让对方死。

      两军主帅但死其一,这场战争就会结束——风千岁或鹿重云的威势再无人抗衡,大军便会高涨滔天浪潮将另一方倾扑殆尽。

      所有人都在观望战况,却又无人胆敢朝战圈靠近半步。

      轻则落个终身残废,重则即刻化作血浆粉尘。

      从一见面,他们就已不分晨昏地打了两天两夜,每每眼看着硝烟缓散,二人又会挟着更强悍的攻势重新厮杀起来。

      遮天蔽日的沙尘之中,裂金拖地溅开火星,藏云毫无预兆当空劈来剑气,风千岁咽下腥甜翻滚抽刀,裂金一分为二,刀影轰然冲开火光与剑气相撞,当空爆炸!烈火裹着浮尘高卷赤焰!

      藏云破月,却骤然从天而降,翻旋飞剑如万千箭矢离弦射穿烈焰!

      风千岁躲闪不及,裂金抛空,抖开巨网,人落地撤身,拖拽刀柄犹如巨鲸落网,金光如昙花一现,刹那收缩,将飞剑吞吃入腹!

      魔息蔓延飞蹿,沿裂金冲向花苞,便要将这攻击粉碎。岂料变故陡生,灵力洪流携万钧之力撑开金光,熄灭火海后朝风千岁汹涌袭来!

      风千岁心下一惊,退身不及,腾空起跃离开尘雾,却即刻落入鹿重云视野之内。他明知中计而不得不撤,预先抖开的屏障被鹿重云一式俯冲化为碎片!

      他们已到了贴身交兵的境地。

      双身裂金架着藏云,风千岁一时被他压制,可人不仅没半分惊惶,反而对抢了他哥的小白脸上下打量起来,最后嗤笑:“不过尔尔。”

      于是他成功激怒了鹿重云,那对冷厉瞳眸浮现凶光,狼朝猛禽亮出獠牙。

      寒声压着疯狂:“我师尊在哪。”

      风千岁咬牙笑:“我怎么知道。”

      话音方落,磨铁声划开,如极星一闪,两人再度分开。

      可鹿重云已发现他的方位,竟是紧咬不放,逼得风千岁且战且退。裂金又一次和藏云近搏,风千岁汗如雨下,神情再也轻松不起来。鹿重云沉夜般的眼眸就如陨灭前的星辰镇着恐怖,他锁住的怒恨就要破笼而出。

      鹿重云根本不顾失控的灵力,仿佛不知道这样下去他和风千岁谁会先被耗死。

      风千岁原以为自己够疯够任性,及至此刻看见鹿重云命也不要的狂态,竟亦生出一丝胆寒,吞血死死抗住,看着他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疯子。”

      而鹿重云只一遍遍道:“还给我。”

      风千岁怒气上涌,冷笑一声冲开灵流,也爆出凶悍魔息朝鹿重云劈斩而去!

      裂金和藏云不断发出惊心动魄的震颤,一时间恍若天地将倾,这座荒城被刀光剑影和雷霆怒火肢解、搅碎,呛鼻的焦味掩过血腥,尸块和白骨都被乱石断壁砸进了地底,重重累叠,堆出无数坟茔。

      风千岁骤然凌空一式如劈山贯海,嘶吼着将鹿重云逼退数尺!

      他知道鹿重云撑不了多久了,按他那没命的用法,不出片刻他就会灵力耗竭而死。风千岁笑得讽刺又痛心,红着眼眶朝他冲近:“你问我要你师尊,老子还没向跟你要我哥呢!鹿重云,你大爷哪来的脸!”

      岂料鹿重云的神情忽有所松动,可他即刻又变得阴狠:“少装蒜!江末不是你的人?!他回魔界只能是和你联手,你岂会不知隐情!”

      “你他妈……”风千岁怔愣一瞬,再次被鹿重云压制。

      风千岁蹙眉道:“等等!话别说一半!怎么回事!”

      这回鹿重云也愣住了——按风千岁这欠扁的脾气,这事非但不该佯装不知,反而该愈发猖狂高调才是——但他手下却不敢大意。两人一时静峙,鹿重云怀疑地盯着他:“你真不知道?”

      风千岁翻了个白眼:“老子骗你是狗!”

      鹿重云忽然撤力收剑,往后一退:“休战。”

      风千岁累死了,闻言便往地上一瘫,手臂一伸朝他竖了个中指。

      鹿重云浑不在意,自顾自道:“我师尊你哥,失踪两天了。厉萧和江末同时不见,只能是去了魔界。”

      风千岁猛地起身,眼前昏黑一瞬才肃然望向他,似乎也气噎了须臾,才压住突突跳的太阳穴:“我不知道。”

      鹿重云的状态好不到哪去,但他非要强撑站着:“你在玄象仪法阵里说想给两族求一个机会,我信了你,可你偷袭要杀我。风千岁,我还能信你这句‘不知道’么?”

      风千岁胳膊放在膝上沉默,半晌才抬眸道:“爱信不信。你我各为两族谋,当初是当初,眼下是眼下,我只能告诉你我身为魔族少主,唯有把魔族子民放在人族之前,你懂么?”

      鹿重云一嗤,转瞬竟已将剑架在风千岁脖前,风千岁松弛了片刻稍显迟钝,便在不敢置信中被他擒住了。风千岁怒焰飙升,喊着“竖子阴险”,便要召出裂金再战,鹿重云却再度收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风千岁:“这就是被欺骗的滋味。”

      风千岁薄发的怒火如砸上棉花的拳头,他登时结舌,抬头看着鹿重云,满心被毛小子捉弄的不爽,可他看到那盛怒的双眼已落满思虑,也并没半分诡计得逞的傲色,那点不豫便莫名散了。

      鹿重云已经大概猜到魔界生变,风千岁是被逼来神州的,他出尔反尔要杀自己,想必是为尽快解决战事回去收拾魔界的烂摊子。

      而今这烂摊子却砸在了他师尊头上。

      魔界不生变风千岁就不会与他缠斗,没这场突袭他也许已找到方法追进魔界。

      妈的,都怪风怀生。

      如今最快的方法就是让风千岁带他去魔界。鹿重云便如实道:“他现在很危险,碎了魔根失过灵力,身体虚弱至极。求你跟我救他。”

      风千岁越听越闹心,也不讲究鹿重云这硬气的态度全不像求人,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声“操”,站起来嚷道:“走走走!不干掉那杂种还没安生了!”

      然而两人吵完要离开才发现哪里不太对劲。

      尘雾散尽,四野空旷,连战圈外都悄无声息。

      鹿重云最先反应过来,将欲图走出战圈查看情况的风千岁一把拽回,风千岁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便见鹿重云忽放出一股灵识。

      那纯白游絮飘飘荡荡,一点点消失在战圈边缘。

      饶是风千岁都惊了瞬息,看向鹿重云的神情有些微妙:“你在莽浮之林都学了什么?”

      鹿重云没回话,但唇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他骤然紧闭双眼,痛苦地捂上了耳朵:“起结界……”

      “啥?”

      风千岁没听清,岂料鹿重云再睁眼时双目通红,他咬牙挥臂,两道金钟结界落下的瞬间,战圈崩裂!

      炼狱般景象再也无处可藏,风千岁浑身血液如凝。

      放眼千里赤地,仿佛冥府狱火蔓延了整片神州,连同沉夜都照彻猩红,天上地下都是血海。到处都是凄声惨叫和怪物咆哮,断颈九首的鸧鸆盘踞了高岗与溪流,渴饮生人血;那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凶兽正在欢呼屠宰,满地肝肠空骨,粘连血肉令人作呕。

      那些游荡四野的东西不知死活,男女碰上还会撕扯衣衫,随地交.合。身强力壮的大汉被稚童撕咬脖颈,掏烂肚肠;衣冠楚楚的公子被老妇以拐棍穿膛,而他伏地跪哭,不知在向谁乞求同情。

      鸧鸆引颈长鸣,仿佛寻欢场上歌舞高潮,众人举杯相庆,是以棺椁击节,万千丑态在此时此地癫呼狂欢——最是极乐至死。

      鹿重云站在原地,只觉手脚冰凉,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莽浮之林。

      只是那些怨灵耳语,万古兵戈野火,全部更清晰地在眼前浮现。

      活生生。

      是一场活生生的血祭。

      然而鹿重云听到了呼救,灵识归体,视线转去时身躯亦随之回暖,他竟二话不说冲杀过怪物走尸,辟开法阵结界,金钟震鸣,鹿重云便将那群神志尚存的百姓护入其中。

      他很快发现这血腥战场上仍有士兵在拼死抵抗。

      鹿重云掷出藏云腾空,踩稳剑身飞上高处,忽然发现以战圈为中心,凶残厮杀次第减弱,但几乎所有怪物都异常明确地朝这里涌来。齐靖然和驰援的叶流风等人正在苦战,仙门大军伤亡惨重,可他们也逐渐感到压力已慢慢减轻。

      远处黑压压一片则是闻讯急行赶到的流云派大军,鹿重云权衡效率,落地找到了叶流风,不等人问话就道:“有些走尸还能恢复神志,不是死人,若能救下就送去金钟法阵。”

      他随手击退了涌来的一拨变异士兵,拎出几个被疼醒的,对一时蒙圈的叶流风道:“就像这种。”

      说罢挥手,将人扔出的瞬间,又一座法阵落地:“头疼就念清心咒。顾掌门快到了,届时当为你们结阵护体,不必忧虑。将我所说都转述给顾相离,此战杀尽鸧鸆便不难取胜,魔军现今亦在勉力抗衡,情况没有多好。战后要清理所有人体内余毒,否则后患无穷。”

      鹿重云欲言又止,顿了顿道:“就这些。守住阵地,曙光在即。你与顾相离说,他都明白的。”

      叶流风不断颔首,至他要离开了才意识到什么:“元帅你去何处?”

      鹿重云只扔下句“救人”,便再度御剑而去。

      不出所料,战圈破灭,鸧鸆们逐渐狂躁起来,断颈摇舞,腥臭血液似涎液般四飞,到处寻着目标何在。风千岁身周金钟结界已碎,魔息即将耗竭,应战渐显吃力,就在他迎面将一头恶兽劈成两半后,凤首忽而缠上他身躯,断颈伤口翕张,血雨落来!

      金光飞斩,剑气化开长绫刷然兜住血雨,裹紧鸧鸆断颈将它掀翻!

      风千岁防备不及,险些就要被甩出坠地,领口猝然让人一抓,堪堪带回来落稳。衣襟被拽皱了,风千岁却没借口发火,喘着粗气冒汗,不情不愿地和鹿重云说了句“多谢”。

      鹿重云则十分记仇地回道:“风少主,不过尔尔。”

      风千岁心说我这暴脾气……他张口想怼,鹿重云在提剑奔飞时又扔来一句:“都是冲你来的。”

      风千岁面色一沉,放弃和他争辩,扛着裂金在走尸群中“借过借过”,大喇喇跨入金钟法阵时,身后已倒了一片,裂金刀锋却不见血。

      他像是看不到在法阵内瑟瑟发抖的人族百姓,双手抛刀接回来,裂金又变作一把。风千岁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嘟囔道:“好久没这么脏了。”

      嘴唇贴上刀面一亲,才反握刀柄推回虚空去,抬头给大家打了个招呼:“哟,诸位好啊,我就在这歇会。”

      说罢,毫不客气就地一坐,闭眼开始调息。

      法阵外。

      鹿重云企图结阵燃火,故技重施想将眼前的鸧鸆烧成灰烬。然而他心有余力不足,方才那断颈甩出血雨就如酒酿泼洒了醇香甘甜,将战场上的鸧鸆全部吸引了过来!

      鹿重云感到周身结界渐趋薄弱,心一横,拄剑在地敛眸掐诀——灵力顿如火龙盘飞,旋剑而上,冲天而去!藏云震颤嗡鸣,金光辉耀大放,龙吟过处皆散落星河碎片。他将金钟法阵揉为绵绵细雨,不分族裔生死,落在肩头掌心全化作雾色金边。

      死者脱离狰狞,睡入黄土得到安息;生者恢复清明,痛楚仇怨皆被涤荡散尽。

      欲望不是累身的枷锁,恐惧不再蒙蔽鲜活的心脏,细雨送走最后一缕暑热,他们沐浴在清凉秋意中洗去了肮脏。血色稀释,这个世间的本貌正被慢慢归还。

      只有生于阴渠的邪鸟出离愤怒,愈发狂躁地暴动起来。

      可它尖声刺耳,金光之下却再无生灵愿听差遣。

      鹿重云终于等到阵阵浓卷黑气,万千恶鬼邪煞重见天日,随鸧鸆凄厉啼鸣奔涌如潮,顷刻形成大军规模亢奋地冲向人群,竟比走尸兽群更为恐怖!

      阴诡气息回扑蔓延,遮天蔽日势要吞没金光细雨。

      局势再度紧绷,众人严阵以待,流云派大军列队起咒,重重围障圈起坚不可摧的壁垒!无数飞剑腾空,引动诸天星辰射下光华万丈!

      可邪煞怨气竟是生生不息,从鬼车身躯里无穷无尽地分裂凝结!

      不过片刻,气势磅礴的星辰大阵已显衰颓之象。顾相离不断增补兵员,亲身上阵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神州万代究竟积聚了多少痴妄负累,才能滋养出这种凶悍残暴的妖邪。他们自称正道,去怨恨舍贪嗔,满以为只要高居仙山便能抬手够天,怎不见脚下污浊陈垢腐烂腥臭,埋身淤泥的,失足就有自己。

      人族也好魔族也罢,五谷之躯、七情六欲,谁不如是。

      他们借力诸天星辰抵御万鬼,万鬼却借力浩荡大军愈渐强壮。

      魔族也意识到此时此刻必须与修界携手,否则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会成为恶鬼盘中餐。他们不再作壁上观,推动魔息结成护盾,为星辰大阵阻断鸧鸆摄魂。

      可狂澜既倒、大厦将倾,迟来的信任只是暂缓了邪煞的进攻。万鬼被逼退没有须臾,鬼车再度爆开末世巨洪般的怨气!

      阵中两军皆感到颅顶和心脏传来撕扯拉拽的剧痛,犹如无情白骨拖出了毕生所有痴妄,或恨或惧,或癫或狂,那种窒息的激荡掩面剖开皮囊,煎熬难忍比起死亡的阴翳有过之而无不及。

      护盾和法阵忽明忽灭,眼看两族大军将要支撑不住。

      就在此时,侵天覆地的怨气倏而一滞,寰宇间仿佛静了瞬息。骤如光阴倒转,勾住无尽痴妄的白骨厉声哭叫着被抽出阵去!魔息护盾和星辰大阵绽放绚丽光芒,众人即刻清醒过来,只见眨眼前尚在猖狂亢奋的恶鬼纷纷惊慌逃窜,随之扬起风沙漫天,一道飓风龙卷由怨气汇成!

      惨叫哀嚎如要裂穿天际,恶鬼不断被龙卷吸入,它们抓地攀石企图多留一瞬,而十指利爪划出深沟也无法和那股悍力抗衡。

      阴火在龙卷身后翻起冲天烈焰,成片相连,与两界大军的光辉相映,让幽冥的凄蓝也显出亮色。

      就在所有人对这惊变生疑时,那龙卷猝然冲向幽冥冷焰,火星噼啪爆响,仿佛庞大车轮碾过尸山血海,卷起残肢碎肉跃入炉火,只闪过磷光飞溅的羽翼。

      继而坠落。

      落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鸧鸆挣扎的黑影在阴火里慢慢僵死,又慢慢化为灰烬。

      这场不明来由的动乱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魔族收起护盾,仙门撤下法阵,刚刚生死患难的情谊在此刻向尴尬发展,他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接下来是该再打一架,还是各自去安营休整。

      终于有人想到去找主帅决断,但更意外的情况发生了——混战之中,两界主帅竟同时不知所踪。

      魔族将领和人族将领只得硬着头皮聚起来开了个小会,大致是说要怎样清理战场、处理后续。至于其他……所有人又一次默契地你看我我看你大家摸摸脑袋,装作没见过一样散了。

      .

      天光渐亮,风千岁与鹿重云跌跌撞撞闯进苍树林,便都虚脱地瘫到了地上。

      鹿重云闭眼喘息,汗水和血腥浸透衣衫,操纵怨气带来的痛苦还在不断折磨他。鹿重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痛不欲生的煎熬了。

      不,其实没有很久。离他和陆相玦重逢不过一月,自陆相玦为他捉走怨气那天算起,更只短短十数日。

      怎么就像和他待了一辈子似的。

      也对,细细计较,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欢愉的。可那些蜜糖般的回忆被自己揉开掰碎反复咀嚼,难怪像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眼前都是陆相玦的笑,他眼尾的红,温言软语,和让人心动的狡黠。

      不知不觉间,耳边噪声竟都远了,掐住心脏的怨气仿佛被什么挥开,闪闪烁烁地跳动起纯白的光来。

      鹿重云只觉胸腔里那鼓擂得好急,面上浮了绯色,他便不由自主地去按了心口——热的,有力地跳动着。比平日更显温柔又疼惜。

      是心火在召唤他么?

      是陆相玦在思念他么?

      鹿重云缓缓睁开眼眸,全然从怨气里脱身。

      风千岁枕着脑袋,此刻见他清醒,忽笑出声来踹了他一脚:“你小子是个狠人,发了疯什么都敢做。本少主也没胆碰怨气,你如臂使指啊。”

      鹿重云心里是感谢风千岁及时将他带走的,毕竟驱使怨气一事可大可小,叫人发现免不了麻烦。但他对风千岁正如风千岁对他——欣赏和膈应是两回事——遂拄着藏云起身,只道:“你管我?”

      风千岁哼笑,又趁势将他小腿一踹,见人稳如磐石,便没趣地一骨碌爬起来:“拽的你。自个儿去魔界啊,别找我。”

      然而风千岁说归说,他此时已恢复大半魔息,一样着急回去找陆相玦,便即刻召出裂金为媒,阖眸念咒要引动传送法阵。

      紫金二色围绕他盘旋流转,随风千岁出指,流光溢彩如裂金尾翼拖去,继而前冲荡开,鹿重云便见到空旷处亮起一圈纹路,似水波推出涟漪,可那流动却略显滞涩。

      风千岁一蹙眉,鹿重云也看出了什么,只是抱臂不语。

      不出所料,须臾间法阵竟黯淡下去,裂金震颤一瞬想要挽回,但那水波纹路也不过闪烁几次就彻底没了动静。

      风千岁垂眸,默然收回裂金。

      他们直接跳过了“怎么回事”的探讨,是谁设计鸧鸆袭城,想让风千岁战死不还家,甚至希望将人族赶尽杀绝驾临神州……除了风怀生,再无第二个人选。

      不知他怎样做到的,但他已经做到了。这只能说明陆相玦的处境愈发危险。

      鹿重云眸光沉暗,直白又残忍地问:“再用一次虚空之境破壁,你会死么?”

      风千岁闻言却没生气,只是看向他道:“会。而且不保证能到魔界。”

      沉默蔓延了片刻,鹿重云倚在树上思索,忽抬首道:“跟我来。”

      .

      护山大阵温润光华昼夜不息,流云三山四处可见巡逻守备,但空阔殿阁却冷寂无人。值守后殿的弟子坚持了一夜,眼下正倦怠,他们轻声谈论战况,想借此驱走困意,撑过交接前最后一刻。

      忽觉微风一阵,他们不约而同噤了声,抬头便看到沉暗天空淅淅沥沥落下轻雨。原是凉意知秋。

      鹿重云和风千岁来到玄象仪法阵前,巨阵中央底座方正沉厚,无穷绚烂银环组成光球,周身围绕星汉般的道道莹润,都被底座高高悬托着上下浮游。

      好似耀眼的生命。

      鹿重云和风千岁颔首示意,两人便分开两侧,绕着法阵光弧开始顺向走动,风千岁紧跟鹿重云手势,复刻之快犹如烂熟于心。随着指节翻飞和法咒呢喃,他们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前汇聚流光细线,愈发剧烈地交织缠绕起来。

      玄象仪如同受到感召,仿佛遭受巨浪裹挟,被汹涌波涛拉扯震荡,疾速颤抖着,行将爆裂般开始膨胀!

      两人顿觉一股巨力扣住身前流光,细线漂浮,骤而缠上脖颈身躯,要将他们拉进法阵!

      鹿重云额间暴汗,仍咬牙念咒,拖着沉重脚步继续前行。风千岁面色发白,鲜红血液淌下唇角,衬他愈显病弱易碎,可风千岁眸光不动,全不像遭遇着巨大痛楚,只一心往前。

      五脏绞痛,风千岁眼前不知昏黑了几轮,才在耳鸣中一字一顿艰难地问:“找、到、了……没有?”

      水声里浮出气泡,在鹿重云耳边破开。他隐隐约约听见了风千岁的询问,可他屏息闭眼不能作答。

      鹿重云浮在无边黑盲中,那些熟悉的、奇怪的、诡异的场景逐一闪过,漆黑波涛里如有漫天萤火,他们相互追逐,像一群群淘气的稚子从鹿重云身边穿过,留下星辰散落的声响。

      笑闹很远,也有悲切痛哭;是谩骂,也有爱侣低诉衷肠。

      深渊幻世之力和须弥芥子之力交错,抽出了鹿重云的魂魄。他清晰地感到□□即将粉碎,一切都在崩毁边缘;可灵魂飘在高空,他同时体会着无边安宁。

      忽然觉得万物都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无穷芥子瞬间铺展,仿若繁星抖开光芒,斑斓亮色交融辉映,犹如虹霓晕染天幕,照彻沉夜。追不到的神州之源,旧卷的上古烽火,妖族和神明跳出红尘,还有截然不同的奇幻异世,从刀耕火种至高楼拔地……画卷翻飞没有尽头,五光十色让人目眩神迷。

      鹿重云身处须弥之中,又游离在诸天芥子之外,他纵身尘埃,坠入万古红尘。经历过的无穷幻世在此刻爆发,他穿梭光影镜面,被无数自己拉入推出,仍像头凶蛮野兽无所畏惧地横冲直撞。

      但这次他不再迷茫,更不再犹豫。

      他不必将自己变成木雕泥塑,也能循着心火找到归途。

      是揽肩入怀后误中一箭,还要和他强颜欢笑;是襄城庆典上那张桃花妖容,偷扬唇角看着他目不转睛;是莽浮之林生死不顾,倾尽灵力来换他性命……是沧海月的情急拥吻,是旧忆惊魂后的耳鬓厮磨。

      分明是说着再没有生离死别的陆相玦。

      鹿重云终于撕开万千幻世,看到了那张沉静安宁的面庞。肌肤映雪,又仿若月光,他抬眸看夜,那种温柔能填满无边冷寂。

      鹿重云颤着唇瓣,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他紧紧追着这幅画卷,想伸手触碰,总算记起和风千岁说:“入阵!”

      画卷里的人一怔,也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不敢置信,戴着镣铐缓缓扶墙起身,忽见黑暗中竟伸出只手——随即被拥入温暖怀抱。

      当哽咽在耳边响起,脖颈传来刺痒,陆相玦才如梦初醒。他也顾不得惊诧,又疼又高兴地红了眼眶,用力将鹿重云抓紧。

      脖颈上落了浅印,狼崽无声地抬离獠牙,抵着滚落的咸涩,以柔唇相抚。

      陆相玦捧起他面颊抬头看,踮脚去吻。直至鹿重云动手来解衣衫,陆相玦才听见一声咳嗽,惊得一激灵将人推开。

      那人倚墙抱刀在暗影中,不知默默看了多久。

      他站直身,陆相玦遂看清他的面庞,容色惊喜:“阿岁。”

      风千岁尴尬地偏开目光,含糊着“嗯”了一声。而鹿重云神情沉暗,满脸暴戾再无遮掩。可他没责怪陆相玦不告而别,只说:“风怀生怎么你了?让我看看。”

      陆相玦这才意识到鹿重云先前那般是察觉了他身上带伤,不由心虚起来。若风千岁不在,他此刻恐怕就由人拿捏了;然而陆相玦将他手按住,无力地辩解:“没、没事……审讯,皮肉伤……”

      他以为鹿重云要生气了,脑袋垂得更低,抵住人胸膛,晃晃他手。

      岂料鹿重云深吸口气,重新将他拥到怀里,柔声说:“你记得,你死了,我会跟着你一块死的。”

      心火若死,生魂何趣。

      鹿重云没有在威胁谁,他只是真的会这么做。陆相玦无法形容这句话在此刻带给了他多少震撼,但那种疼让他颤抖着哭了起来。

      是鹿重云炽热的爱冲开了他麻木的心,让他再不能无动于衷。陆相玦从未感到过自己那么想活下去。

      和鹿重云一起活下去。

      重逢的激动逐渐平复,事态紧急,容不得他们慢慢叙旧,风千岁便问要不要先离开此地再作计较。陆相玦只道且先等等。

      话音未落,只闻昏暗走道上传来脚步,夹着钥匙的嘡啷碰撞。

      鹿重云和风千岁即刻拉开防守架势,岂料那狱卒从黑暗里现身,扬起脑袋便惊呼一声,抓住牢门哭道:“风千岁!你还活着!吓死我了啊!”

      风千岁脸上一赧,嫌他丢人,肃玄擦擦眼泪,全无包袱:“没事,大家都是自己人,见怪不怪的。”

      风千岁想摸帕子扔过去,才发现自己浑身血腥,便只将巾帕捏在手里攥着,催促肃玄赶紧开门。然而锁链落地,牢门被另一个人打开,是同样扮作狱卒的厉萧。他朝风千岁颔首道:“少主。”

      风千岁略一蹙眉。他猜到厉萧现身在此定是已被陆相玦策反,但那又怎样?只要曾是风怀生的人,风千岁便没好脸色,不过敷衍着扫去一眼。

      肃玄跟在厉萧后头,一冲进来抱着风千岁举高了,又开始不值钱地掉眼泪:“还好你个混球没死,不然你就是逼我去杀阎王!这不难为我吗?”

      “我□□——”风千岁双腿悬空,又慌又烦地将肃玄脑袋按下去,“行了行了行了!”

      谁知肃玄脑回路竟也打了弯,真情实感地和他争辩:“不行!你上次说好的,谁操唔唔!”

      风千岁青筋暴起,塞他满嘴血帕子,一脸想杀人的表情。

      陆相玦忍俊不禁。他很早之前就想象过这两人碰面是什么情形,果然没让他失望。鹿重云见他还有心情笑,倒是给气乐了。

      厉萧将陆相玦镣铐解开,鹿重云便瞧见他双腕被磨得通红,嘴角马上沉下去。陆相玦没注意狼崽神情,只见厉萧欲言又止地看看那边黏糊上的两人,又回头看看陆相玦:“殿下……不然我和你换?”

      陆相玦动作一滞,似在考虑,肃玄却听着声跑了过来:“我来我来。”

      边说边将衣服脱了,速度之快,众人不及反应他就只剩了条亵裤在身上。他挎着衣物瞧陆相玦,那人的手还停在系带上。肃玄莫名感觉周遭安静非常,刚要问怎么了,风千岁便蹙眉走过来:“要留一个人在这么?”

      陆相玦好笑地重新动起来:“嗯,明日是——”

      然而他忽想到风千岁全不知情,便垂眸低缓了语气:“你知道父皇病重不起么?”

      风千岁如遭当头闷击。

      陆相玦已然极尽委婉,可风千岁仍从他情态中瞬间意会。但他竭力镇定,克制到声音也毫无波动:“风骁死了?”

      陆相玦朝他看了一眼,颔首作应,脱下囚服便接过肃玄的衣衫,缓缓说:“明日是父皇葬礼,随后风怀生会在灵前即位。虽有朝臣反对,但他只对外宣称暂代君主之事,随后他又杀鸡儆猴排除了诸多异己,心存不满的也都敢怒不敢言。”

      他身上皆是刑讯留下的累累伤痕,许多尚未结痂,鹿重云看得呼吸困难,但陆相玦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他谁都没顾,只是继续说:“明日于他而言至关重要。风怀生疑心深重,他今夜已去看过厉萧,待料理完案务,他定要再来狱中确认我在方能安心。”

      陆相玦已穿好狱卒衣装,鹿重云接过肃玄递来的帽子为他戴上。而陆相玦终于抬眸去看风千岁面色:“希望能蒙混过关罢。只有让他放松警惕,明日才不会太棘手。”

      风千岁听到这里,忽然将肃玄套到一半的囚衣扒下来。

      肃玄:“???”

      他羞涩地抓住风千岁的手:“不太好罢……”

      风千岁嘴角一抽,白他一眼,只道:“这几人中只有我与你身量相近,他算计我死在了神州,自以为万无一失,怎么也不会往我身上作想。”

      陆相玦看看风千岁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身高,又将另外三个猛攻扫过一遍,不得不承认风千岁所言有理。但陆相玦的安排全部建立在风千岁和鹿重云留在神州的基础上,若今夜要按计划悄无声息离开大牢,多出的两人怎么办?

      如果惊动守卫,还不如大张旗鼓劫狱,为明日声讨造势。

      但风千岁的话提醒了陆相玦:“你和鹿重云扮作狱卒离开,肃玄和厉萧化形从窗口飞走。这不比留下肃玄强?”

      啊,对,这里确实只有三个人来着。陆相玦好笑。

      风千岁一语点醒梦中人。他们不再耽搁,迅速换好各自装扮,鹿重云给他师尊和风千岁简单易了容,几人便准备暂时分别。

      陆相玦和狼崽有惊无险地过了盘查,肃玄和厉萧正是在暗夜中最不引人瞩目的模样,但鹿重云还是很快找到了他们,跟着指引出了宫城,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隐蔽的树丛后。

      车夫一抬斗笠,正是江末。

      他见到鹿重云也惊了片刻,方才撑伞过来接两人,他们颔首问候,江末颇为心虚地和鹿重云错开目光,这一侧眸,却见到陆相玦脸上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心中感慨万千,正想扶人上车,陆相玦已被鹿重云带着腰身轻跃而上,车帘掀开,二人便一块钻了进去。

      江末在风雪声里听到翅膀飞扑的动静,一鸦一枭便相继从车顶掠过,也随那两人进了车厢。

      江末翻身上车,抓起辔绳调转方向。马蹄和车辙悄悄压过雪毯,一切痕迹在渐渐消散的阴翳中融化,最后都变成闪烁天光的浅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心火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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