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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苍鬓孤城(下) 愧疚与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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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辛劳本分,怎么偏偏谁都要与我过不去呢?”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分明神情苦涩却渐显疯癫。
“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呐,我的二弟。你与阿岁看得起我风怀生,一进一退,竟用整整三年让我松了警惕……可你猜怎么着?我们小少主狂妄自大,他被逼到四面楚歌还以为尽在掌握,能够逆风翻盘,满朝文武都对他忠心耿耿呢。啊呀,还要多亏你们流云派全力阻拦,否则凭我这笨口拙舌也不能三言两语让军队哗变,统帅易位;更不能随手一挥,就叫不可一世的小少主去将功折罪,到神州赴死了。”
陆相玦心头一空,那股不详的预感总算在风怀生的话里得到印证。他们已经撕破脸,陆相玦便不欲和他周旋,径直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看,所有人只关心小少主。怎么没人想想我遭了你们欺瞒暗算会落到何种境地?”风怀生扶桌喘息,他疲惫又心寒地看着厉萧,扬起面庞时努力维持着那种骄矜和坚硬。
而话音却颤抖得满是破绽:“好厉萧,我做梦也想不到,连你都要叛我……连你,都帮着旁人来欺负我了。”
厉萧红了眼眶,终于不禁朝他走去,跪地抱住风怀生的双腿,恳求道:“殿下、殿下,厉萧不想……但请您收手罢,如今还能回头!”
风怀生只抬手摸着厉萧发顶,眼神空洞地脱力落座,没有半句回应。
他侧眸望着厉萧,挑起他下颔来看,极尽暧昧地滑落五指,不片刻便移到脖颈。厉萧心觉危险,已经濒至绝望的面容裂出一丝震惶来。风怀生双眼漠然,手上缓缓用力,竟是真要将他杀了——而厉萧居然挣脱不开!
就在此时,陆相玦再次出声:“你既知道宫门之变,怎会毫无准备。大哥不是在候我还朝,是在候我入瓮。”
风怀生便一声嗤笑,倒是推开了厉萧朝他瞧来:“二弟这样讲,是要大哥夸你聪慧还是怜你单纯?你人都到了我面前,想没想明白,几句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军队已经包围了宫苑,若你反抗呢今日便和陛下一起去,若你不反抗,你二人都还多得几日苟延残喘。二弟,你意下如何?”
陆相玦对这结果仿佛意料之中,一脸淡然,只说:“看来大哥如今势在必得,连我这傀儡也不需要了。”
风怀生遂面露遗憾:“是你们一步步将我逼到这里。安心听大哥的话不好么?非要和小少主联手骗我。大哥只有忍痛割爱,将你们全部扔掉了。只要你们死得干干净净,我就是唯一的皇嗣。”
陆相玦但觉一阵恶寒,口上却道:“大哥好谋算。我认栽。”
可风怀生目光一凝,反生疑心:“二弟不再垂死挣扎一番?我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陆相玦一言一行比任何时候都从容镇定,他甚至走到风怀生旁边落了座,给自己倒茶喝:“我这副身体比破絮布偶尚且不如,早做好有来无回的打算。文武百官都是你的人了,军队在外,谁敢违逆?我现今是笼中鸟、池中鱼,挣扎对我没有好处,不过多受折磨。我识时务,也了了夙愿,却有几个问题不想带下九泉,若乖顺些许,说不得还能讨好大哥,与我解惑。”
风怀生闻言莞尔,挥出道魔息叫厉萧化了原形,抓过来放在腿上摩挲,低笑着:“你也乖顺些,我便念旧情记着你好,不要你性命。”
遂抬眸朝陆相玦玩味道:“我就喜欢识时务的人。说罢,我看哪件事能挑着告诉你两句真话。”
陆相玦以瓷盖拨开茶叶,轻吹口气,润过嗓方问:“你要我死容易,可你怎么确保阿岁一定战死神州?”
风怀生直乐,指使陆相玦替他添了茶,就如闲话家常般道:“你至今还觉得生死输赢由他本事修为说了算么?”
风怀生指骨扣扣桌面,像要和他阐述一个至为深刻的道理:“我将通道秘密透露给你,流云派才能建成玄象仪监测魔军动向,你们用它阻挡了进攻不错,可惜两败俱伤的只有你与风千岁。被他扔出法阵时痛罢?风千岁也不比你强多少,你没看,他面色如纸,呕血不断,我见犹怜。”
风怀生伸手转过他的脸,那种心痛却无力的表情令他极度快慰,压不住唇角,连身体都兴奋得颤抖起来,异香骤然浓烈。
他凑近陆相玦仔细欣赏,又说:“真不知道他怎么撑过了那几个时辰。多难呐,小少主……但谁都不理解他,就连陛下也觉得他故意拖延,心不在魔族。他还有谁能信任呢?他将重伤在身的幺子下狱,身边只有我了啊。”
“可大哥不会打仗,只好将大军物归原主。我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胜在有自知之明。”风怀生随手拍拍他脸颊,坐回身接了茶,随他语气平缓下去,那股异香亦逐渐变淡,“风千岁想靠军功扳回一城,我不和他争。但我比他有脑子。”
陆相玦眉心难舒,听到这里,他的太阳穴也突突跳起来。
他几乎在风怀生话音落定的瞬间猜到了所有。
而风怀生脸上如同犯瘾时得了满足的狂醉,说不出是极乐至死的舒畅还是交织痛苦的欢愉:“群鬼数年蛰伏,一朝倾巢而出,猛禽与孤狼皆成困兽之斗!”
须臾之间,风怀生双眸竟揉开万千血色黑烟,战场杀伐、遗道饿殍皆极速闪过,世间丑态尽数收拢,化作沉暗泪珠在他眼角洇开:“二弟走时绝不会形单影只,黄泉路上他们都等着你呢。”
陆相玦沉凝不语,只与他默然相视。那滴漆泪却连滚落也不曾,离开凤目便飞散如尘。
而浓香猛然扑面,风怀生忽然痛苦地捂住心脏,将手炉压向胸膛。
陆相玦不知发生何事,起身去碰他手腕想探脉象,岂料指腹却如摸到坚冰般刺痛,陆相玦下意识撤手一退,风怀生还伏在桌面上剧烈发颤。
他正要出门叫大夫,风怀生却一道传送符掷地而去。陆相玦不禁一噎,抬眸发现整间寝殿紫气流转,已在瞬间化身一座密牢。
厉萧被风怀生一同带走了。风怀生那般难熬还记得不能让他逃跑。可将他独自圈在寝殿的用意何在?
陆相玦心知肚明,但仍步履匆匆地走向风骁卧房。
风怀生的话不可全信。风千岁再令风骁失望,也比不上风怀生心狠手辣权柄在握让他恐惧。风怀生下药之事已被风骁察觉,他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没有遗诏,风骁一定也准备着其他东西能阻止风怀生的计划。
狼崽和小鹰都身处险境,陆相玦要尽快解决魔界之事折返救援。
绝不可让风怀生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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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久没见过春光柳色了。
风骁一醒转便盯着床顶纱幔,除却眼珠,浑身只有脑袋能缓缓转动一些角度。然而他宁可不转——即便他吃力地望向门口,光和空气也透不近前,只有那个逆子顶着和秦烟酷肖的面庞,笑盈盈和他说:“陛下,该吃药了。”
吃药?吃什么药?催他咽气的夺命药么!
风骁瞪着眼睛偏过头,那柔情款款的声音便又会说:“儿臣这样尽心竭力,陛下为何总要为难我?陛下快张嘴罢,否则儿臣只得僭越了。”
遂不等风骁虚弱怒斥,牙关就会被强行掰开,苦涩和浓香一道浸没口鼻。
那声音仍缓缓说:“陛下莫怪,儿臣是为了您好。”
房门启合,已经成了风骁的噩梦,他甚至会因渐近的脚步声陡然惊醒。风骁不知是自己真的老了还是快死了,他生平没感受过的恐惧总会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涌上来,随时能叫人窒息那般。
卧房有前堂和天井隔着,外头的吵嚷从不会传到耳边,可死一样的寂静又被开门声捅破。风骁抗拒地闭上眼睛,却感觉那静悄的脚步与往日不同。
陌生又奇异的预感忽而将心脏击中,风骁猛然在昏暗中睁开双目。
步履仪态都让他恍然如梦,喘息像来回在黄沙里的干风,粗粝又枯涸。而那身影停在几步开外,不知为何生出犹豫。风骁喑哑着从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却似爬坟的活尸难听又骇人。
浑浊泪水使面前景象更如幻境梦影,风骁艰难地抬动手指,气息渐急,纱幔拨动时那人终于跪身上前来,轻轻让他拉住。
温热肌肤令风骁心头一动,久违地有了些许力气,竟撑榻慢慢起身,朝床沿探去,口里只抖着声断续道:“皇后呐……你是来,带本座走的吗……”
岂料帐外身形一顿,在纱幔飘摇间欲言又止。
风骁是老了。从前没感受的,不在意的,言辞利刃漫不经心划烂人遍体鳞伤的痛都化作滚油泼回了这具残败身躯,即便知道这是幻影、是臆想,也敏感得如同遭受凌迟。
愧疚与罪恶在油尽灯枯的日子把心脏啃噬一空。
风骁哽咽着、忏悔着,他承认自己将她慢待了,他对不起皇后,对不起风千岁,更对不起风百朝。他前额抵着那素白指节,想用哀求换一个原谅,一个瞑目。
而那久久无声的影子终于掀开垂帘,低眸喊他:“父皇。”
风骁抬首,彻底怔住。这张面孔在记忆中永远不见波澜,此刻却带着让人误解的悲伤,就好像他们支离破碎的父子亲缘间,也还残存着一丝半缕温情。
风百朝轻轻将他指尖握住,亦将前额稍贴,缓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您还记得我么?”
风骁满眼不敢置信,可那枯死的眸光里骤然流动起光彩来,他将风百朝的手紧紧握着,仿佛一双白骨掐进了肌肤。风百朝忍着疼痛,却猛听耳边气息变得又乱又浅,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
他急忙调起灵力为风骁顺气,片刻才叫人稳了脉象躺回榻上。
而风骁的手始终牢牢抓着他,好似把全身力气都用来挽留风百朝了。
风骁见他凑近前,眼里晃着火光却映出茫然,望向他虚弱地问:“风、百朝……?本座、本座是不是死了……”
“父皇,是儿臣活着,您也活着。”风百朝的声音平静到温和,“但阿岁有性命之忧,您能救救他么?”
“阿岁……”风骁跟他念这名字,呼吸和情绪再度波动起来,攥着人的手掌不断冒出冷汗,“阿岁……阿岁还小……”
“是,阿岁还小。”风百朝顺着他说,话音却显得急迫了,“父皇,有人害了您又想害阿岁,您要救他……”
风骁张目欲裂般向他拧来头颅,咬牙打颤挺起身躯,风百朝即刻将他扶住,让人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道:“父皇?是不是继位遗诏?您告诉我在哪……”
时间不多了,如若风怀生不拦他来见风骁的缘由之一便是遗诏,他就必须在人赶来前将东西找到藏起来。
岂料他话音未落,只觉腹部生疼。风百朝额上暴起青筋,压着痛楚看向风骁,一股难言的沉闷便掐死了心脏。
连陆相玦带来的怜悯都消失无踪了。
而风骁扶着他的肩,尖锥般的刺痛还在往血肉深处推。魔息鼓胀,当那冰凉坚硬的异物终于和他融为一体时,风骁彻底脱力倒下。
兵甲之声作响,来军气势汹汹,房门被踹开的瞬间涌进呼啸寒风。陆相玦坐在床幔的阴影中一动不动,也没有抽出被风骁至死紧握的手。
昏沉阴暗的病卧里忽然挤满人气和烛火,陆相玦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眸,方才起身回望,便见风怀生率领群臣与他静峙。
然而这根本不算对峙。只是风怀生单方面将他包抄了。
他在几步开外义正严词:“此人假冒故少主风百朝,意图暗杀圣君,给我拿下!”
士兵冲来,陆相玦不慌不忙将手一抬,露出被风骁紧抓不放的纤腕:“你撒谎。是你谋害我父皇。”
他毫无掩饰地直直扫遍人群。当士兵折扣他手肘,将他踹跪在地之时,陆相玦也没放过任何想要含混过关的狐疑。
他们都看出了自己蒙冤,可他们侧眸或低首,没有人想为他抗辩。所以当见到太傅在人群后蹙眉暗示,陆相玦也垂下目光,隐晦地拒绝了。
不是时机。
此刻抛出罪证只会空耗底牌。
要风怀生败,便得一击致命。
陆相玦没多反抗,风雪灌进衣袍时他听到殿内响起哭天抢地的哀恸,一重重悲伤累叠得如此真切,风怀生句句“陛下”愈发撕心裂肺。
而陆相玦任凭凉意浸湿鬓发衣衫,只是没来由地想——风怀生称他陛下,风百朝唤他父皇,风千岁则从来吊儿郎当地喊老爹,动辄拎他全名叫人“风骁”。
狱卒关上牢门时他站在阴冷四壁内,抬头看窄窗外的无尽飞雪,才骤然生出些怅然若失,心道神州两界这口耳相传的魔君真的死了。胸腔还罩着沉闷,小腹也仍隐隐作痛。
风怀生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风骁从自己身体里挖出,又亲手放进了风百朝腹内。
无论怎样作想,风怀生都来得太巧。
陆相玦并不知道风骁往他体内塞了什么,但他摸着方方正正,料想不是盒里叠着遗诏,便是匣中藏了印玺。而风怀生为它,定已将风骁寝殿翻了个底朝天——只可惜一无所获。
而风骁闭口不言,任杀任剐,风怀生未必没存杀心;但若风骁一去,他再找谁追问秘盒的下落?如果风骁在朝中埋了暗子,就等着东窗事发,拿着遗诏印玺向他问罪呢?又或者风千岁和风百朝取得印信还朝呢?风怀生便只有死路一条。
让风骁吊着口气,至少他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可他也等不住了。招魂失败,风百朝在他眼皮底下活蹦乱跳,风千岁还在人间收割战功,处处都是威胁。只有尽快找到信物或销毁遗诏,他才能拿走风骁狗命,安心登基。
他送风百朝父子相见,掐准时机时机带兵进殿,是要听风骁说出秘盒所在,岂料风骁那般神魂恍惚,却仍未提及只言片语,反而叫他痛快地死了。
可风怀生必也猜到陆相玦已经得到印信下落。
风骁遭他折磨并非一日两日,若他不愿受辱,怎会没有自戕的机会?风怀生也知道他在等,他要将风千岁这道保命符交给可信之人。今日他终于等到了,所以他了无牵挂地离开。
但风怀生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秘盒一直被风骁埋在血肉之中,他不是想死,着实已不得不死。取出秘盒藏进风百朝体内,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修为。
风怀生一定会来逼问秘盒踪迹,只是他要做孝子贤臣,才没有在风骁寝卧中急不可耐。但提审不会很久了,待他安排好风骁后事,至多明早就会来到狱中。
陆相玦在干草堆上坐下,锁链碰撞时发出沉重又冰冷的声响,他倚靠在坚壁上想稍作休息,忽听声鸦啼。
陆相玦猛然看向窄窗,目光惊诧。
他朝牢门外张望片刻,才回头谨慎道:“肃玄?”
那夜鸦的深漆眼眸便转过道金光。陆相玦心下确认,便以传音问:“你何时回了魔界?”
肃玄站在窗栏间没有下来:“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
他没再等陆相玦发问,抓紧时间说了下去:“我从你进宫城后就一直跟着你,方才的事我都看见了。阁主你是故意被抓的罢?”
陆相玦便笑着颔首:“置之死地而后生。”
肃玄不是很明白他的计划,但看到他胸有成竹的表情就放心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陆相玦想到一件事,眸光遂沉凝,抬头看着肃玄:“你能不能回神州报信?”
肃玄的语气很是忧愁:“在你去见那死老头之前是可以的。就刚才,风怀生卡死了两界通道。”
陆相玦蹙眉:“什么意思。”
肃玄起跃一冲,浑圆肚子被窗栏夹出两道弧,头朝里屁股朝外,生动形象地和陆相玦解释道:“就这么,咔——卡死了。”
他扭着屁股磨蹭磨蹭想将自己摘下,一个不稳跌落窗台,又扑腾着飞回来,叹道:“我也看不懂他怎么做的,反正我再进法阵就被魔息弹开了。”
陆相玦垂眸不语,肃玄便问他怎么了。陆相玦思索后抬头道:“鬼车能吸取痴妄负累为己所用,那以它骨灰为凭,饲主是不是也能借此提升修为?”
肃玄一怔,再傻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登时露出惊骇:“阁主是、是指风怀生……”
陆相玦颔首:“我没见过他动手,却也看不出他的修为;可连厉萧都承认他天生不适合修行,我便从未多想。但自炎阳门凶兽案开始,我始终有个疑惑,如果他只为金银谋,直接将内丹或香料送到神州不更方便?为什么明知凶兽逃脱便会暴露两界黑市,他仍执意在人间豢养鬼车这种凶邪……从露华浓开始我便有预感,双瞳异相、起尸青烟都并非终点。”
肃玄越听越毛骨悚然,真想叫陆相玦别再分析给他听,但他就如冻僵了似的张不了口。
而陆相玦只继续说道:“直至我今天在城门见到牧望,他两只眼睛里都是风怀生。欲望和恐惧,都是风怀生。”
他闭眼深吸口气,眼前还是风怀生那对令人震恐的瞳眸。冰冷刺痛仿佛还在指尖。
“风怀生就在我面前失控,他便是那个饲主,他通过散布两界的骨灰积聚了难以想象的痴妄负累。”陆相玦沉缓道,“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