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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结亲喜宴 整个神州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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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不会忘记来到此间红尘的第一个夜晚,风百朝坠崖前向他看来的神色——那种死寂比灰烬还冷,让他至今忆起都感到沉闷窒息。
究竟是绝望到何种地步才能拥有那样的眼神。
但陆相玦又庆幸至极,他推门看到鹿重云的那一瞬间,正是一切都未结束,而一切又尚未开启的节点。
早一步,晚半步,那些还来得及挽回的人事都将追无可追。
风百朝在世短短二十又七年,他算尽人心,可恨可怜,自始至终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生生死死都对他太残忍,每一个睁眼到天明的麻木夜晚,空荡胸腔中甚至没有回忆能够叫他痛苦快乐,知道活着是怎样滋味。陆相玦跟着他睁眼闭目,知他所知,感他所感,最后随他看向自己,说出那句解脱,坠崖如挫骨扬灰魂魄飘散,陆相玦蓦然梦醒,满面泪水。
太冷了,太久了。
怎么能不算解脱呢。
可梦醒还是昏沉黑暗,陆相玦不自觉闭眼埋进枕间,无法克制地喘息低泣,那颤声呼唤却从榻边传来。
陆相玦看清那人起身的轮廓,流着泪笑,张臂将他抱住,任他连声喊着“师尊”,埋头在肩颈痛哭。
鹿重云身体的温度终于让他踩落实地,逐渐明白过来先前那些扭曲的烈火和鬼眼才是幻影。他是陆相玦,他正被他的爱人紧紧抱在怀中,鹿重云不会变成怪物,也没有人会离他而去。
陆相玦一阵情动,捧过鹿重云的面颊便去寻他双唇。鹿重云一直看着他,格外安静与他接吻。陆相玦犹觉不够,轻轻□□他的唇舌,起身将鹿重云按倒在床榻上,坐到他腰间,十指交扣着压在他胸膛上。
“师尊……”鹿重云却抚慰着将人抱开些许,温声道,“你刚醒,我喊鹤老来瞧瞧,好不好?”
陆相玦不说话,继续俯首索吻,鹿重云想要得发疯,可他知道不是时候:“师尊……”
柔软双唇忽被指腹印上。
陆相玦哭了。他贴着鹿重云的耳畔哽咽道:“我好想你。”
唇瓣在脸颊轻蹭着:“像是几辈子没看见你了。”
鹿重云只觉浑身肌肤滚烫异常,他拨拂陆相玦长发,顺手揉着脊背,任他伏在身上厮磨。鹿重云喑哑道:“我也是。”
呼吸交错,他们止步在浅尝辄止的亲昵。陆相玦的身体还虚弱得很,鹿重云不可能动他。
卓鹤来时屋内已点起烛火,他披衣散发,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喊醒,但暴脾气的小老头此刻没有半分不豫,只是眉眼忧虑。
陆相玦醒了不多久又感到困倦,卓鹤却不让他闭眼:“你再昏死一次,真不知道能不能将你叫回来了。混小子盯好。”
鹿重云抓他的手便紧了紧,疲倦却温柔地抚过他眉眼。陆相玦问他发生了什么,鹿重云边替卓鹤将他衣衫解开,边道:“你被人招魂了,幸好鹤老及时施针将你残魂拖住,对方未曾得逞,魂魄才最终归体。”
他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再三向卓鹤确认:“当真无碍了么?要不等天亮再……”
鹿重云话音未落,陆相玦便抽着气埋进他怀里,鹿重云连忙将人揽着揉了揉。卓鹤捏着根半身乌黑的银针,朝他瞥去:“天亮再怎么?”
鹿重云:“……”
他生生忍下:“不怎么……鹤老您随意。”
卓鹤又去摸第二根针,口里道:“离天明还剩多久,拖这一时半刻还不若过会替他好好调息,丹心石那关又得遭罪呢。”
魔根粉碎的余痛仿佛仍在体内作怪,卓鹤的手法干净又轻巧,但无奈陆相玦就像个裂纹满身的瓷人,碰着半分都跟要命般疼。
鹿重云看不过去,捏着他手腕想给人注灵缓解些许痛楚,谁知即刻让卓鹤发现了,瞪他道:“做什么呢!银针拔完前不许动,待会伤了魂魄怎么办?”
鹿重云成日在他面前吃瘪,可人屡屡救他师尊于鬼门关前,鹿重云再窝火也只好忍气吞声。倒是陆相玦前额抵着他心口,颤着手还将他小臂抚摸,抬眸叫鹿重云安心。他说:“还好,能忍的。”
鹿重云难过地吻他,陆相玦便闭眼问:“我睡了多久?给丹心石祭血是什么时候?”
鹿重云柔声道:“快三天了,天亮之后众仙门便会齐聚流云山,届时掌门师伯和小师叔亦会陪同在侧,将大军誓师一并办了。”
陆相玦看他时微微扬唇,没担心自己能不能撑过祭血,却仰头问狼崽:“拿了主帅没有?”
鹿重云牵起他的手亲了亲:“舍我其谁。”
陆相玦大概猜到魔界有过动静,否则以如今形势,仙门之间就主帅之位必有一番胶着,不会轻易落定尘埃;但魔族定又尚未举兵攻入人间,不然凭鹿重云怎样挂念他,也不可能在床榻边守他醒来。
陆相玦随风百朝往二十七年走一遭,心境有变,对许多东西愈发看淡,却也仿佛接过他的执念,对他难以拥有的爱恋亲情愈发珍视。望着鹿重云,泪水再次无声无息地流下,陆相玦瞧他眼中惊慌疼惜,又笑起来,轻声道:“你爹也是主帅呢。可别给他丢脸了。”
鹿重云一怔,诧异道:“师尊你……你想起了什么?”
陆相玦体内最后一根银针被卓鹤取出,鹿重云连忙送入灵力,替他止痛,也帮他维持清醒。陆相玦便动动脑袋,舒适地枕着他胸膛,慢声道:“都想起来了。”
鹿重云闻言没有反应,模样并不高兴。
许久后他才道:“不管你曾经遇到过什么,有过什么名字什么身份,你都是我师尊。”
陆相玦正笑着,卓鹤却忍不住了:“行了行了,怎么这么黏糊!老夫还在这呢!小年轻真是……”
他气呼呼的,将银针扔进一口装盛浅褐药液的大碗里,趁等待变化的时间,卓鹤便在桌边坐下,边倒水喝边与二人说:“魂魄稳住了,毒素也排得差不多,现在唯一要担心就是他能不能受住祭血的灵力流失。灵脉没因为碎去魔根受损,但经脉仍然脆弱,陆小子你要心里有数;到时顾掌门和曲丫头都会在……”
他迅速看了眼腻在陆相玦身上的小混蛋,咳了声才道:“这玩意也会在。反正就是切莫强撑,左右已足够替你证明清白。”
陆相玦不无顺从地颔首:“鹤老之恩,相玦无以为报……风雨如晦生死来去,世道多艰天道无常,若无鹤老不厌其烦救我性命,小子没这运数撑到云开雾散。”
他借力下榻,屈膝便朝卓鹤叩首:“还请鹤老受我一拜。”
鹿重云微微架着他,却也没制止,紧随着朝卓鹤叩首。
卓鹤呆住了,隐约察觉陆相玦有何不同,只是起身上前去扶:“做什么做什么!医者救人天经地义!况还没到最后呢!赶紧的,都给老夫起来!拜天地呢你们!”
谁知陆相玦抬眸后道:“并无不可。”
此话一出,饶是鹿重云都愣住了:“师、师尊?”
陆相玦却牵了他的手笑:“相玦此生伶仃漂泊,命薄无高堂,幸得鹿台阁小院容身,知遇重云作良人。只是男子相恋有违伦常,我亦不奢望宴请宾客、红烛罗帐,但若能携不肖徒向鹤老奉茶一盏,倒也算了却一桩心愿的。”
他说完这话,房中一时无声,鹿重云与卓鹤皆深深望着陆相玦,红了眼眶。
鹿重云看着陆相玦回望过来,很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劈了嗓子,忙羞恼地垂了目光:“我、我……师尊你当真……”
陆相玦微笑颔首,抓着他的手便摇了摇,示意般瞥向卓鹤又看他。鹿重云忙会意,先将蒙圈的卓鹤按到椅上坐好,又抖着手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他师尊,遂又掀袍跪端正。
卓鹤抹泪难言。
他自然知道陆相玦是什么身份,可他也知道风骁是什么混账。卓鹤喜爱他善良温厚,怜惜他命途多舛,在他以为妻女亡故的凄冷岁月中,是风千岁和陆相玦让他感到自己活在世上也不算孤家寡人。他对两个人,是真当了至亲来看。
遑论陆相玦帮他与女儿团圆,让他的云游四方不再是无根漂泊,走得再久再远,这鹿台阁仍会有人暖茶热饭,迎他回家。
陆相玦愿这样待他,老头子又有何不肯呢?
遂带泪含笑,将二人手中茶水都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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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重云直到戎装加身站在丹心石前,还沉浸那种又激动又不敢相信的雀跃里。见陆相玦礼服玉冠款步走来,他满心欢喜便得意忘形,在众目睽睽下凑过去将人揽来一亲。
陆相玦忙推开他,旁顾左右,低眸红了面颊:“光天化日,犯什么浑……”
鹿重云只笑,压不住兴奋:“师尊,我们成亲了?”
陆相玦一阵清咳,甩开他往前去,忍着笑含糊道:“你说是就是。”
那自然不算成亲的,可这长阶高台四下里,仙门百家齐聚,鹿重云正大光明与他十指相扣;陆相玦抬首,顾曲二人皆着正色礼服,身后锦绣旗帜随风飘摇,仿佛婚典彩绸高挂,司仪久侯新人。
他和鹿重云携手登上长阶,真像踩着吉时,赴一场万人欢庆的喜乐宴。
顾曲二人见他们到场,各自朝两边一撤。鹿重云本也应该让开位置,但他岿然不动,站在陆相玦身后,看他一步步朝那块如有灵识的巨碑走去。
流云派世代英灵都被铭刻在这块天成石碑上,是为纪念那些不朽功勋,也是为勉励后世子孙,继任仪式中的祭血丹心石早已超出了强化阵眼、昭示赤诚的意义。历代掌门和弟子都在先灵庇佑之下步步走来,也受先灵之托要担起守护神州山河的责任。
陆相玦眉目肃然,他拎袍盖地,跪身一叩,遂昂首抱掌:“无敢苟私,观照灵台。奉智明德,大道化生。济苍生,法自然,敬万物同归。”
这是丹心石前方雕花地刻上写的话,自流云道观立世九百年至今,风霜雨雪不断磨损,却又有一代代弟子不断重饰添墨,历久弥新。
流云派所敬本非无情道,修心在修身之前,只是不放任私欲障眼、恃强自傲。
谁是天地生灵?谁是自然苍生?人族自以为成了神州的主宰,是否终有一日也会如魔界走向须弥芥子的尽头?可当他们目空一切,这些问题注定将失去答案。
陆相玦俯首二叩。
今日观礼的仙门有多少抱着审判之心。
他们将自己置于神龛,如同沧海月祭祀的神明那样俯视着异族孽种,居高临下,要对他进行以正义为名的断罪。
那些眼睛还在陆相玦的身后,但他话音平缓,已毫无畏惧。
“英灵碑,丹心石,吾乃流云派无忧座下陆相玦。如今神州有难,八方驰援,流云派愿为天下平宁赴烽火,于诸君身前证丹心,有我陆相玦滴血为誓。若敢不诚——死为荒魂,血漫长阶。”
三叩誓成,陆相玦起身时微感眩晕,背影却稳如青松峻拔,他闭眼整理袍袖,曲相留便与手捧承露盘的玉秋恒向前走来。鹿重云微微示意,玉秋恒颔首,二人又将承露盘再次转托。
曲相留手持柳枝,沾取甘露朝陆相玦额前洒去。
她面目是一贯的冷清,出言亦不见悲喜,曲相留缓缓道:“玉柳凝露,洗净铅华尘埃,照见本心。”
陆相玦垂眸受礼,在柳枝甘露落上眉间的刹那,他忽感到股清凉之意漫向双眸,淌入心脏,温和的灵流便在体内荡开,包裹住他浑身经脉。陆相玦睁眼时略带诧异,曲相留却只朝他一扬唇,迈步再沾甘露。
而鹿重云亦从他身侧经过,目无斜视,轻声但坚定。
他说:“师尊,你只管往前去。”
细柳挥露,流云派弟子齐齐阖眸定指,犹如祈福,可陆相玦却能感到万千灵力同游丝细雨般腾空而起,如甘霖洒向皴裂的寂土,顺着裂纹似波浪推去,便温柔弥合了大地所有陈疤。陆相玦每向前走一步,都能感到新生的力量从足心上涌。
他们用水滴石穿的无声无息瞒哄过整个修界,为陆相玦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营垒。
眼眶泛酸盈满热泪,陆相玦将手抬起,置于驼碑的赑屃之上。在曲相留最后的祝祷中,他合眼收拢所有灵流,一股熟悉的温热将它们尽数融化,慢慢托向陆相玦的心房。
那种小心翼翼,如同他献宝的对象才是无价之珍。
可痛楚不因他的小心动容半分。心脏收缩猛然剧烈起来,陆相玦随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钻心蚀骨,灵流似陨星般在经脉炸开,轰然冲出身体,像数把尖刀戳穿薄纸,陆相玦五指顿时如滴漏般淅淅沥沥淌下鲜血,很快染红了整只赑屃。
但凡见过祭血仪式的人都蹙起眉。
不知是丹心石失控还是陆相玦失控,赑屃竟像要将他抽空般疯狂汲取着陆相玦的血液和灵力。
议论渐起,仪式尚未结束,他们却已能确认陆相玦就是异族,竟纷纷拔刀抽剑,要求流云派当场诛杀妖人。
孟鸥与叶流风等人都在场下,便即率军挡在长阶之前,气氛一度剑拔弩张,流云派却不为所动。
他们都紧紧盯着英灵碑,只见赑屃浑身血红流转,猛然间如怒洪卷上碑身!
金光闪耀,流云派护山大阵现形!
陆相玦忽被托上高空,随一声金钟震鸣,护山大阵荡开余波万顷!平地卷风,沉厚灵力从陆相玦身上爆发,再向英灵碑撞去,钟声又响,愈发摄魄绵长,经由山林草木、青砖碧瓦,从溪流淌向闹市,流云十三镇家家户户皆闻悦耳清心钟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出神般朝天边金光望去。
陆相玦因过度失血而感到阵阵发寒,整个人犹被浸在雪水中,四肢又麻又冷。他浮空躺在金光的中心,感觉到血液和灵力都将流失殆尽,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知道一切快要结束了。
他身处这熹微中耀眼的希望,仿若一道神谕,昭示着光明已驱散黑暗。
英灵碑激荡护山大阵,在陆相玦将死未死的瞬间骤然旋震出无边浪潮,钟声比任何一次都叩动人心,如同卷覆神州的流岚,挟着星光、月辉、降生的日出,将万千苦难碎成漫天温柔。
整个神州都听到了钟声。
黎明在无穷须弥芥子间同时绽放。
人间、魔界、现世、未来,上至金乌日轮照耀之处,下至湖滨深海鲛人歌吟,遍地落满金灿的希望。
喧嚷都沉寂了,没有人想用呼吸打搅神魂安宁的片刻。
他们不由自主望着通体血艳却辉煌的英灵碑,石雕赑屃忽而昂首长啸,纯净金光迅速覆盖了整座丹心石,如飓风龙卷般刷然飞上高空,将陆相玦包裹其中。
灵力与血液回流,金光如同渗透土壤的河流,自九天银汉倒悬,拥起地底的心脏,让它重新开始鲜活地跳动起来。
护山大阵逐渐隐没,血色和金光都慢慢消失了,丹心石铿锵一声如闻剑鸣,好似倏然挥向仙门大军的一式威慑。众人竟皆挺直脊背。
余音消散,英灵碑和赑屃恢复如初,鹿重云震地腾空,即刻将坠落的陆相玦抱在怀中。
那人肌肤冰凉,虽清醒着,却没半分力气。便是这样,他还扬唇冲人笑,仿佛他鹿重云不知心疼似的。
他稳稳抱着陆相玦落地,很想召了藏云便和他师尊回鹿台阁,但今日誓师大会,鹿重云职责在身,不能就走,只好让青竹红柳几人先带他去休息,岂料陆相玦却摇摇头。
鹿重云蹙眉,而陆相玦调动些灵力缓了缓气,便朝众人道:“我陆相玦一介庸才,行将离山,能为神州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流云派护山大阵已笼覆十三镇,虽谈不上固若金汤,但也可作为防御抵抗一时。”
众人闻言皆一愣,未曾料到方才陆相玦全副灵力流失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陆相玦渐渐有了些体力,便想多说几句:“大战在即,陆某只盼诸位同心协力,切莫再轻易动了军心。陆某言尽于此,向诸位拜别。”
陆相玦想推开鹿重云,最后朝仙门还一礼,可狼崽紧紧箍着他的腰间,眉眼沉凝——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陆相玦为什么在祭血之前与他向卓鹤奉茶。
他真的好残忍。
质疑在第一声金钟响起时便已悄然无踪,愧色和尴尬在军中弥漫,偶有不甘不信的论调也都被沉默压下。高絮握剑,半晌不语,却第一个向陆相玦跪身禀罪:“我等有罪!请阁主留任!协理三军!”
流云派大军皆随将领而跪:“请阁主协理三军!”
陆相玦眼见要骑虎难下,一道灵流托了他们起身,鹿重云满面不悦地抓着他手腕补进灵力。岂料不等情势再发展,丹心石竟又一次亮起,明明灭灭仿若示警,顾相离与鹿重云几乎同时察觉,所有主将联通玄象仪的腰牌顿时震颤!
鹿重云眸光一凛,不得不将陆相玦交给青竹,只抬头朝众人道:“鬼魅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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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的扩张成功截住魔军,将战场推到了流云十三镇之外,否则仙门大军就将在流云山上直面风千岁迅猛的攻势。那才退无可退。
玄象仪法阵成功扼杀了风千岁从襄城和风雨宫的突袭,在陆相玦被招魂那日,鹿重云就已率军往洞庭守株待兔,将风千岁逼回魔界。三道出入口被封死,风千岁再想沉住气也不得不动用鬼魅大军了,否则他的铁蹄连踏入神州都做不到,遑论让所有魔族重返家园。
魔族三次无功而返,先手已失。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间拖得越久对魔族越不利,鹿重云早有预料,但风千岁重整军心的速度还是比他设想中要快太多。
第一场仗,谁都不想输。流云派、洞庭派和落英宫先行上阵,仙门统帅鹿重云亲战。可他甫入战场便发现风千岁竟不在其中,旋即意识到恐是遭了声东击西,果然在抽身之际便听战报,洞庭至炎阳九镇皆已沦陷,风雨宫通道亦被撕开。
仙门因轻敌误战已不是一次两次,鹿重云没想到自己时时警醒,仍在阴沟翻了船。同时他终于意识到,数日前蔡冲引动诸仙门对陆相玦发难,或许还不只是要流云派垮台那么简单。鹿重云这几天为他师尊寝食难安,如今细思便觉蹊跷,才知今日这出声东击西早有预兆——若非后来齐靖然、秦鸢等人率军先归,此次在前阻拦一时,还没定将丧地多少。
鹿重云及时率军驰援,在齐靖然与秦鸢会师之际赶到,又杀回炎阳北三镇。
战事陷入胶着,可鹿重云仍未见到风千岁。他心中不安,却猜不准魔军的算盘。
就在双方扎营休整时,发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鹿重云收到青竹灵讯,告诉他陆相玦失踪了。
鹿重云已经两天未曾合眼,但他收到这封灵讯的瞬间便召出藏云,风驰电掣地赶回鹿台阁。
陆相玦总是在丢下他。
他就这么舍得。
鹿重云摔了头盔扔下剑,冲上前去便揪起跪身在地的青竹,满眼血丝质问道:“我不是让你将他锁起来看好么?陆相玦祭血之后虚弱成那副模样你都能让他跑了!现在外面这么乱,那么多人想他死,出了意外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
青竹说不出话,红柳、卓容皆站在一旁,这次连卓鹤都不敢劝了。
好在鹿重云自己冷静了下来,他闭眼压抑喘息,松开青竹掩面,哽咽片刻后抬眸一扫,忽寒声问:“江末和厉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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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跟青竹回鹿台阁时没表现出半分反抗,因此青竹只觉鹿重云的命令莫名其妙,他犹豫着拿出锁链,却让陆相玦三言两语将本不坚定的意志粉碎,便只将他守在房中作罢。
他提出要见厉萧时,只说担忧鬼车熏香对大战的影响。青竹作为侍从,自然不会违抗陆相玦这样正当合理的要求。他照旧半步不离房门,可谁知眼睛一闭一睁便天亮了,陆相玦屋中空空,干净得像谁都没回来住过。
他心生惶恐,四处寻人,遇着卓容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出来,竟是江末也没了影。此事本该即刻告与鹿重云知,可他当时正率军往赤城赶,大敌当前,他们谁都拿不准主意,直到听闻那边安营扎寨了青竹才敢发去一封灵讯。
好在没有及时知会鹿重云。
看到他抓着青竹暴怒的时候,所有人都暗自庆幸。
但他根本不必别人说便极快极镇定地猜到了原委——陆相玦定是让厉萧带他去了魔界。当年重塑经脉便已令他体内封印摇摇欲坠,此次剥去魔根,无意间连同那道禁咒也彻底粉碎了,陆相玦因此想起了所有回忆,鹿重云怎猜不到他要回魔界解决什么。
不仅是风百朝和魔族的恩怨,还有人魔两族近万年的纠葛,陆相玦是去做个了断。
可他不明白。鹿重云站在玄象仪法阵前发愣。他不明白为什么陆相玦非做不可。
鹿重云想,他在陆相玦心里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没有这个了断,仙门就会输得一败涂地吗?还是最后不能与风千岁谈判成功?或许罢,他们想要的平衡自始至终都极其空幻,陆相玦是将自己当做变数加入了这盘棋局,他想要一个坚实稳固的和平。
但他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陆相玦根本想不到鹿重云有多爱他。
心会死的。比肉.体消亡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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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是想过的,他知道徒弟在丹心石前揽住他时已经猜到了。
如果他卸任阁主,此行就能走得更无负担。他不必再向谁辞别,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除了鹿重云,他也不必再给谁一个交代——无论是不是有去无回。
他觉得鹿重云要恨死他了。事实也是如此。
但陆相玦自私地想,恨就恨罢,恨和爱都能让狼崽一辈子将他记着。
陆相玦为什么这样固执啊。有时他自己也想不通。可谁叫他是信命的人呢?他就没从宿命里逃出来过。
他知道这场仗本不必死这么多人的。但只不过刚开始,洞庭到炎阳门就接连沦陷,风千岁没能来到神州,那主帅是谁?风骁和风怀生都会放任军队屠城——他清楚得很。
当年在重华门时系统就跟他说过,改变才是小概率事件,蝴蝶效应与天道守恒相协,他救下的性命来日总是另有人担。
原著里,风千岁早就出走魔界,鹿重云一路率军长驱直入,乃至攻克魔界势如破竹。根本没什么伤亡,只有山呼海啸的臣服。
这场人魔大战就是在削平陆相玦增添的气运。他这十年生生死死,究竟逃掉了多少?
孙遥夜之死,剑山之变,旧事披露山门对质,碎魔根入魔界。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而自杨宅案、沧海月、露华浓、旧战将领,桩桩件件他得罪了太多人,到处都是要他死的人。他真能苟延残喘到大战结束么?
而鹿重云,他要因自己这个师尊受非议,蔡冲一死暗桩难清,战场上凭空生出不知变数几何。狼崽腹背受敌,如若还要分心保他,只会被一同连累。
陆相玦想得清楚。他这一生已经偷来太多欢愉了,和孙遥夜一样,他亦已知足。那日同鹿重云向鹤老敬过茶,陆相玦便再没有遗憾——然而他不止是陆相玦,他还是风百朝啊。
当风百朝的羁绊也成为他的,陆相玦便很难将自己再和他截然分开了。若说他接过风百朝的身躯亦是宿命,或许他们本也就有冥冥的联系罢。
风百朝的故事要走向终点了,陆相玦将追随他去往那个尽头。但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还有时间,那便不必先躺进棺椁空候流光抛却;最后一局,再来替他们的命运和神州两界挽回些什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