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一念之间(下) 天底下再没 ...
-
疫病过去,战后重建在流云派等仙门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开展,密网培养的那批人才终于还是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深知重灾区情况,对各家战备物资消耗了如指掌,农商百工在详实规划后正被慢慢修复。
无意想带风百朝去神州的山河百川走一走,就在这时,他忽然收到了宋映衫一封加急灵讯。
风百朝不知发生了什么,可那天的无意站在窗边,久久未展眉。
他大抵猜到重华门出事了。因此当无意问起他想不想去流云派拜无忧为师,风百朝没感到丝毫意外。
只是他本一心想脱离无意掌控,真到了此刻,风百朝却难言地有些不情愿。
可他不想让这点不情愿被无意知道。他们原就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他在想什么,跟无意没有关系。
流云派是极好的去处,如果真能拜入无忧门下,他甚至能突破无意口中的六七成境界罢。风百朝做什么都会权衡利弊,他很满意,所以答应得非常干脆。
但无意仍怀忧虑。而他担心的正是风百朝想要的。
风百朝经脉十分薄弱。魔皇决定放弃风百朝或许并非在他身份暴露那刻,而是早在于他体内烙下封印之时,他不会不知道数年如一日压抑魔息将给风百朝带去怎样不可逆转的伤害,可他仍然毫不手软地做了。风百朝没给自己留退路,而风骁则斩断了他唯一的后路。
无意的封印治标不治本,他心有余力不足。灵魔双修的修为会同时促进灵力与魔息增强,风百朝的修为一旦超出他圈定的边界,魔息反噬只会变本加厉。届时便真的力难回天。
从风百朝求他倾囊相授那刻起,无意就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风千岁是他苟活至今唯一的念想,而他若能重返魔界杀了风骁,未必不能再登金銮为王,夺回天道从他身上掠去的一切。但要做到这些,最终的代价就是死,经脉撑不住强悍修为而爆裂,风百朝连块尸骨都不会剩下。
而风百朝站在流云派山门前,看到无意划开灵流,他也知道自己该当梦碎。
无意或许是为了保护他,又或许是为了保护神州,总之他要让风百朝断了所有念想。
无意没有看他,却也没即刻动手。他一袭山水袍,被林间清风吹拂起广袖衣摆,如水波叠澜,连开口的嗓音都温润至极。
“你想叫什么名字?”
风百朝攥紧的拳头便松开,面上扬起笑,又是无懈可击的从容。
“仙尊这话问的,好像我有的选。”他抽出腰间匕首,随手抛上半空,落下时粉末闪烁犹如霓虹悬泉,无意侧眸,便能见到他耳上的玛瑙玦坠在那霓虹光彩中艳丽似血。
自由终化飞灰。
风百朝淡淡说:“相玦可好?自此决绝断痴妄,不见故人忘前尘。与我这耳坠也相配呢。”
无意默然,风百朝便转过面庞朝他笑,若不是他红着眼眶,看上去真像这世上最高兴的人。
“仙尊怎么不称赞我呢?”风百朝走近前,将他托着灵力光华的右手抓住,慢慢盖上自己的双眼,“我这般彻悟,过了此刻,天底下就再没有那个偏执魔障的风百朝了。”
灵力贴肤,不待无意反应,已化作涓流四散游去,漫布开莹白细彩,将风百朝妖冶动人的容貌衬出别一番难以亵渎的蛊惑。无意掌心被他羽睫刮蹭生痒,蓦然一颤,却不敢打断封印。
风百朝面前黑盲,万千灰蒙混着灼烫,随凄厉哭嚎如同流沙被风吹散。他像个漫无目的的旅人在大漠独自穿行,到处是死寂和黄沙、枯萎的生命,带着点斑斓的希望只有海市蜃楼。
他听到小鹰不耐烦地问他躲好了没有?宋映衫清澈的声音同时回荡,说你要活下去。高辉大笑,碎碎念着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而无意不断问,你愿不愿意跟本座走?
风百朝的心脏犹如要被撕裂一般,他疾步狂奔,大喊着你们等我,可荒漠上的风那样大,顷刻将他们都吹到天边。扑面而来的只有碎屑流沙,是那一只只扭曲阴鸷的眼睛。
风百朝追不上,他摔在黄沙中,只觉自己被什么抓住了手脚,正在慢慢下陷。他激烈地挣扎起来,但下陷却越来越快。
忽闻一声钟响,有人在耳边说话似的,细细碎碎;他分辨出无意的声音,于是那字句终于变得清晰。
“痴儿莫怨,嗔痴沉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今往后,你便名叫陆相玦,是我无意救下的战俘,从我俗家姓。”
随这话音潺湲流淌,他浑身若轻,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黄沙吞噬。他有一瞬迷茫,眼前忽升腾浓卷大雾,海市蜃楼只在一片模糊中明灭光影。
他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很多重要的事。
他想不起来了,眼前有个名字不断闪现,可他怎么都抓不住。
他是谁?这个名字是谁?这个声音又是谁?
“旧忆散如烟,前尘不相逢,大梦一场空。”
字句似清澈河水在荒漠铺开,黄沙掩没,大雾渐沉,海市蜃楼悠悠荡荡,成了脚下看不清亦捞不着的镜花水月。
他睁眼时胸膛酸胀,倏然倾覆空幽。泪水还在面颊上,眼眸里却已浑然无物。
他掀袍跪叩,无意却目光一滞。像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那青松朗月般无瑕的少年向他拜谢,动作言辞一丝不苟。
他说:“相玦谨记,前尘尽抛,必不负仙尊教诲。”
自此,朝岁死在了阴冷狱中,风百朝死在了这暖阳晴春。可活下来的究竟是谁?
没有人重获新生。红尘世间,只剩一副名叫“陆相玦”的空空躯壳。
幸或不幸,此刻有个灵魂跟着他来到这里,他占着风百朝的身体,代替他跳动起了心脏。
陆相玦在这具十三岁的身体里醒了,他清楚记得风百朝遭遇的所有。
他透过这对琉璃珠,看着风百朝眼中的人间。
他拜无忧为师,认识了顾相离和曲相留。他天赋异禀,待人亲和,他是无忧仙尊最疼爱的弟子,是群英会上名动修界的云水墨泉。他得到了人生中那短暂又漫长的十三年里从未得到过的喜爱、称赞、景仰和崇拜。
但不知怎么,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身体始终像缺了一块。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如同他曾拥有过又转瞬即逝的一切。他不能高兴,不能快乐,不能产生一星半点的希望,可怎么所有人都在看向他时扬着唇角?
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阴翳再一次覆盖了斑斓色彩。他心里很乱,只觉得脚下那片朦胧的水月都要消失了。
他近乎没命地扑向那片静水,想要搅起些许波澜,然而它们就像死去一般,连带他燃起的焰火一同熄灭。
到处都是死的,冷的。
可陆相玦不甘心,他知道一定有什么能劈开这片死水。
定是修为!如果他登峰造极,成为这世间至尊,必能所向披靡,随手将阻碍尽数撕裂,用那轮水月的光辉驱散所有阴翳——
他也能知道快乐的滋味。
无忧总说他那段时间发了疯一般,不知饥渴,不知困倦,走在路上都默诵着剑法要诀,并指作剑来比。但他们都以为陆相玦是为了准备开春的群英会,因此没人觉得奇怪。
然而就在陆相玦再度临近突破的关口时,他数年来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起魔息,几乎意识全失,险些将闭关的山洞震塌。陆相玦昏死又醒,反复了三日才被察觉异常的无忧救出。
陆相玦再睁眼时,房中却只有他和无意。
当年宋映衫携林素婉退隐后惨遭杀害,而无意归重华门再任门主,陆相玦便没见过他了。不过短短四载,陆相玦从青葱少年变成峻拔青年,可无意则鬓发全白,渐显老态。
他见陆相玦苏醒,便收回灵力叹口气:“本座以为至少要等十年才需为你加固封印,但你着实……出乎本座预料。”
不知是不是错看,陆相玦总觉无意收回灵力后脊背又佝偻少许。
陆相玦想起身,四肢百骸却一时僵冷,仿佛被层冰棺压住,倏而过电般冲开一道急流,陆相玦才骤然能喘息般恢复过来,撑着坐起,浑身冒汗。
无意替他在身后垫了枕头,陆相玦道句多谢,便倚靠上去。
无意让他不必担忧,此次加固封印后他又添了道禁咒,往后只要他定期调理魔息,便不会再出问题。
说来奇怪,自无意那天来后,陆相玦心境渐平缓许多,不再那般没命地修炼;可心缓下来,他便又过回了之前麻木不仁的日子。无忧见他病愈后兴致不高,知道他也不必再为群英会多做准备,于是赶人下山散心。
陆相玦全无所谓,漫无目的到处游荡,至开春后便赴洞庭,随手夺魁。
人人都恭贺他,奉承他,但他愈发厌恶,看这世间已不仅了无生趣,更觉四处阴晦肮脏。每张笑脸背后都是鬼怪。
.
所以鹿重云其实对他很特殊。
群英会结束,流云派大部队已经折返,陆相玦却留了下来。他这两天每晚都会到洞庭湖边坐着,就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吸引他。他那时心想,大概是这月亮和湖水都跟梦里很像罢。
如果捞不着月亮,那么索性自己沉下去也不错。
那个傍晚他在客栈用过饭,照旧到街边茶摊要了壶碧螺春慢慢喝。
今天是十五,晴空万里,月亮一定又圆又亮。等茶喝完,天色也就暗了,走到洞庭湖边便该月上中天,一切都正好。
然而一阵骚乱打破了陆相玦平静赴死的想象。他阴鸷地抬眸看去,便见不远处一群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在围殴什么人,穿金戴银的纨绔在旁叫好。陆相玦没兴趣在自戕前大发善心,但碧螺春含在口中却没滋味了。
陆相玦起身要走,可路过人群时随眼瞥去,忽然僵住步伐。
嘈杂都失了声。他见到那个孩子站在原地看着尸体,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情绪,那种安静让所有人脊背生寒,却让陆相玦心头一震。
他见过。
但这种神情和姿态,他在哪里见过?
“不要这么盯着本座,你娘又不是我杀的。”
“哥哥,娘亲还会醒过来吗?”
不会了。有个声音答道。从今往后,哥哥只有你了。
哥会爱你,保护你。为了你,哥什么都愿做。
只要小鹰自由,我也自由了。
陆相玦头疼欲裂,烦闷到暴虐,当抬头看到那孩子被掐住脖颈时他再无犹豫,不由分说一道紫光灵流疾射,在男人松手的刹那将孩子抱进怀中。
那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哥会爱你,保护你。我什么都愿做。
于是对上那双懵懂清澈的眼睛,仿佛仍在说这话。
陆相玦心里的暴虐忽然就跌落下去,另一种奇怪的感觉滋生出来,手里的杀招也变成恐吓,他只让那群渣滓滚远。
可从救人到替他埋尸立坟,陆相玦几乎只是凭着本能。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当他察觉腿边的小孩正在哭泣,陆相玦突然感到无比后悔。
他会哭。
那双眼睛也不像琉璃珠。
他和谁都不像。
可陆相玦因此没喝完那壶碧螺春,此时去洞庭湖便不是正好了,他的心情会很糟糕——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打乱了他的安排。
顽童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陆相玦理所当然地想。遂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却在感知到他那身根骨时蹙起眉,于是收紧五指。
小孩似乎被他按得疼了,但只是喘息着往他身上靠,仿佛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怎么能不知道呢?陆相玦无端恼火。什么都不懂,只会哭。
哭有什么用。
但就在此时,那孩子忽抓着他衣摆,嗫嚅着喊了声:“哥哥……”
哥哥。
陆相玦被惹得心中刺痛,睚眦必报地要捉弄回来。他见不得这种单纯软弱,于是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
陆相玦便即蹲身,柔和地揽着他问:“我是流云派的修士,你愿随我回山修行么?”
小乞儿死了至亲,年幼无家,无处谋生。他的同意全在陆相玦预料之中。
他难得感到一丝快意。就像拿到了一个听话的玩具,一件任他拆卸接合的实验品。
他不像也没关系,陆相玦可以亲手将他捏成那副模样。等他看到成果,他就能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若能看到过去,陆相玦想,他身上那块空缺就会回来。或许就会有比死亡更令他快慰的东西。
当他带那孩子走到流云派山门前,他就确信这决定不错。那种熟悉的感觉已在心头涌动。
陆相玦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得到想要的,心情越发愉悦,便将人抱起来,捏捏他的脸颊向他笑,欣然道:“小乞儿,你想叫什么名字?”
他因陆相玦的亲昵感到高兴,却怕自己不知分寸而又将他惹恼,便乖顺地说:“听哥哥的。”
陆相玦一路从他身上剥取了很多快感,可一想起自己为什么将他带回流云派,面前又浮出无边阴翳,不论山林间怎样鸟语花香,天空怎样湛蓝如洗,他也只觉得到处死寂。
便随手掐掐他脖颈,笑道:“那就叫重云罢。能将炽日光芒、朗月清辉全部遮蔽的重云。”
.
他没有给鹿重云姓氏。
只有贱奴才不配有姓氏。
鹿重云的“鹿”字是他在陆相玦成为鹿台阁主后自己加的。陆相玦知晓后自然嗤之以鼻,然而他笑过,却对鹿重云生出更深的憎恶来。
光将人丢在山门不够了,那些苦头不够他吃的。好像这几年时间并未将他改变半分——还是那个会哭坟,会因为他一点点恩赏就在眼睛里欢欣雀跃的天真稚子。
陆相玦最烦天真两字了。
天真就很容易快乐。可他要鹿重云痛苦,他要鹿重云像的人没有快乐。
但在他行动之前,修界变故陡生:风雨宫哗变、华修良弑师,魔族进攻打得仙门措手不及,而无意与风千岁大战一场,回到重华门残喘一夜,第二日便撒手人寰。
陆相玦听闻无意去世,久违地心绪难平。
其时魔族提出谈判,偌大修界竟无人敢应。毕竟随着无意陨落,修界几位拥有半神之力的仙尊便彻底湮灭,谁都说不准风千岁此时提出谈判安了什么心,若他玩一出瓮中捉鳖,难保不是又一场腥风血雨。没人敢赴一盘死局。
流云派这些年形势不好,可身受仙首之遇,承民心所向,便应担起职责。顾相离只得硬着头皮接受谈判,重华门孙遥夜便即提出愿提供会场。
然而诸般事宜就绪,修界仍差一个谈判主辩。
陆相玦的主动请缨令顾相离始料未及,但出于信任,他便在挑选随员后全权交托了他的师弟。
陆相玦自无意去世便开始噩梦缠榻,他心觉与此次魔族入侵有关,又多少念着无意旧情,谈判场地既是重华门,也好顺便吊唁一番。
陆相玦的直觉不错。可他既没认出风千岁,更没认出风怀生。
风千岁则大喜过望,却不敢表露,只怕将他兄长身份暴露。可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竟在第一场谈判中退出大殿,将主辩交给了风怀生。
这之后的记忆又仿佛隔着雨幕。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响,画面跳荡不息,却终于紧随魔根粉碎的痛楚撕开所有斑驳旧忆,它们缘因种种被埋进伤口封印缝合,好像只要不露出血肉疮疤就能掩耳盗铃地活下去。可那种痛怎么忘?
到底难抛前尘,难断痴妄。
风怀生屏退左右,从风百朝本该随帐魔皇说起,讲到风千岁恃宠而骄,将他一脚踹开才坐到如今军职,拿了少主之位;又说风千岁现今在魔界作威作福,若非忌惮他手握兵权而风怀生出身有污,朝臣们早想踢了他下台。
可若风百朝愿意回到魔界,一切都会不同。朝殿下为魔族重返神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魔族子民都将他爱戴且追念,只恨他殒身敌营,不能再登金銮踞龙座。
岂料风百朝吉人自有天相,竟是大难不死。若他归朝,风向翻盘就是大势所趋,魔皇之位势在必得。
风怀生说的好听,满嘴不提半句私心,张口闭口都是君臣大义。
所以朝殿下,你愿不愿意再一次满足子民的希冀,在仙门忍辱负重一时半刻,带领魔族走向新的辉煌?
风怀生一收折扇,满目赤诚。风百朝端着茶盏,抬眸看去时不见波澜。
他静静地与风怀生对视少顷,遂抿进一口馥郁雪芽,便朝人笑开去。他愉悦地搁盏瞧,只道:“乐意之至。”
不管风怀生所言几分真几分假,陆相玦都要一试。他对风怀生透露的信息不感兴趣,他既无心做魔皇,也不在乎他口中子民的生死,可他或许能够通过风怀生找到丢失的过去。
而相比风怀生,陆相玦对中途离场说走就走的风千岁更为好奇,只是他肆意妄为,一去数日,重华门中许久不见他的踪迹。直至谈判临近尾声,两族协议几乎拟定,那一日傍晚,风千岁才突然现身仙门客院。
他站在天井桂树下,在暖色霞光中单手转着裂金,光影被他翻腕旋臂带碎满地,像落了数道缤纷星河;但他那一脸神情不知是厌倦还是生无可恋,总而言之瞧着就很难收拾。
风千岁也不像在等谁,仿佛就是无聊至极,乱走乱撞到了这里。
累了,于是停下来。
陆相玦倚在廊柱边,抱臂看了他好些时候,风千岁才意识到身后有人,转头回望的神色竟冒着傻气。陆相玦莫名忍俊不禁,勾了唇角,鼻尖却开始酸涩。
风千岁瞧见,鬼使神差地向他迈了几步,但陆相玦倏然一阵恐慌,蹙眉便转身而去。他听见风千岁在原地唤,低声喊他风百朝。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总觉得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愿令他知道。
可风千岁还是不请自来了。
他离找回风百朝,曾经只有半步之遥——如果没有无意那道禁咒,所有故事又将截然不同。
造化弄人,风千岁费尽心思想为他兄长找回的碎片,逼风百朝执念成魔的不堪旧忆,在那人去后十年终于全部展露在陆相玦面前。
甚至因为那同根同源的魔息,陆相玦亦看到了风千岁怎样熬过离开兄长的漫漫岁月。
离开重华门的前一晚,风千岁来到风百朝房中,他起结界汇魔息,抛出符文点在昏睡人眉间。风百朝缓缓张眸,瞳仁幽紫无光,却逐渐走马灯般流转起风千岁的过去。
风千岁面露痛苦,咬牙站立不稳,不得不趴跪在床沿,而符文紫气萦绕,魔息始终不曾停止。
.
原来入梦之时那幅秾丽画卷并不是来自风百朝,而是风千岁。
只要风百朝在的日子,他就在无边苍穹纵情自由,垂眸看,风百朝便是那醉心温柔。陆相玦感受到那种涌流出的酸涩和眷恋,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风千岁从头到尾都对徒弟抱着那种莫名敌意。
这个顽童或许找不到谁可以责怪,只好一厢情愿地将鹿重云看做抢走了他兄长的人。是鹿重云让他的哥哥再也不可能回家了。
小鹰和风百朝记忆中不一样。
他胡天胡地,到处惹麻烦让风百朝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装得一无是处,让朝臣们连年看他多不可教化,就会知道他的哥哥有多好——风百朝不是冷血,不是阴鸷,他只是太想保护所剩不多的爱。
风百朝不懂自珍,从演武场回寝卧屡次奄奄一息,半夜还吊命似的看那些案卷策论。风千岁便自那时起苦学医术和用兵之道。
他要成为兄长的左右手,成为不论何时都能站在他身侧,救他帮他辅佐他的人。只要他们在一起,便会所向披靡。
当风百朝为他披盔戴甲,风千岁真的看到了那一天。然而他不知那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竟差点当作永恒。
风百朝的死讯在魔军中传开时风千岁是不信的,他看作笑话,嗤之以鼻。风骁说了,风百朝的封印可以冲破,凭他哥哥的本事怎么可能任人宰割?再如何,脱身出逃还是绰绰有余罢。
但风骁骗了风千岁。
风千岁会记恨他一辈子。
他听到风骁在帐中生了犹豫,而朝臣说,二殿下阴鸷难驯,尚在魔界时便有谋逆之心,如今这许多遭遇,岂能不生怨怼?陛下今日顾念父子之情,是要引虎狼归室,埋下祸根!
风骁沉思后,忽问风怀生怎样看。
风怀生出言拘谨,仿佛不偏不倚,话里话外却都是暗示。
他说:“二弟平日太下苦功,我不常见到,不敢妄议。只是他肯亲往神州为魔界谋,百姓中间倒多赞他如有明君之相的。”
风骁便哼笑一声。
风千岁怒火中烧,掀帘入帐就照风怀生脸上一拳。在风骁的暴跳如雷中冷笑着脱下战甲,摔在地上。
“我哥身困仙门大军性命堪忧,竟是为了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替他不值!”风千岁扬起下颔,毫不在乎风骁阴沉可怕的脸色,恨声道,“你们要弃他不顾,好啊,连我这酒肉纨绔一同扔了罢!我让你们如愿以偿!”
他转身要走,风骁却怒喝一声:“将他给本座捆了!”
风千岁心觉可笑,随手几招便甩开来人,语气森寒:“千军万马我自孤身闯敌营,用不了你一兵一卒。你要我哥死,我便去给他殉葬。”
但风千岁终归不是风骁对手,话放得再狠,直至魔族撤兵那日他都没能再看到风百朝半眼。
他发了疯一样要留在神州,回了魔界又和风骁大打出手。而风骁只是不断重复,说风百朝就是死了,派出的暗探再也没找到过他的踪迹。
风千岁发泄到后来都没了力气,趴在他父皇身上失声痛哭。几天后他才得知风骁因传送大军力竭受损,还任打任骂地受了风千岁许多气,已多日卧床不起,朝政由风怀生暂理。
风千岁不能原谅他,可他怎么去恨风骁?他生平辜负不可胜数,但他毕竟从未亏待风千岁。
风怀生将朝堂打理得很好,但风骁归朝后还是将少主之位给了唯一的嫡子风千岁。也许带着补偿,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早想这么做。
风千岁坦然接受,人却活得比大战之前更加荒唐。肃玄就是这时来到他身边的,受封少主之日,风骁将这只小金乌送给他做礼物。
他知道风千岁看着风怀生的夜枭一直艳羡,他大概以为这能让幺子高兴些许,岂料风千岁却把肃玄当作他派去的眼线,始终戒备提防。
所以风千岁起初尝试着剥离魔根之时,肃玄浑然不觉。如果不是他死皮赖脸要跟着小少主,兴许连他联通了人魔两界也不能发现。风千岁来到苍树林时已至夜半,他茫然地往四周看,却险些被肃玄一声“卧槽这哪”惊出魂去。
他赶不走肃玄,只好威逼利诱他不得向风骁泄密,肃玄睁大眼睛抿紧嘴,点头如捣蒜。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卓鹤,与他争辩经脉天定之说,讲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割肉可以复生,经脉便能修补”。
他不知道风百朝体内的封印究竟是什么,向风骁追问了多少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每一次都是全无所获。所以他唯有遍寻医书,求问高人,一遍一遍,拿自己尝试。
风千岁的身体就是这样败坏的。肃玄着急又生气,但风千岁的那股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劝不动,拦不住,给人逼急了还要倒头被关禁闭。肃玄只能忍着憋屈,独自窝火。
他将半副魔根剥给华修良,最根本的原因并非要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事来颠覆修界,那不过是一场恰逢机遇的实验。他剥给华修良的魔根其实也远无半副之多,至少有三分之一被风千岁保存下来,要留给风百朝。
风千岁是天才。他成功了。
那时他还以为风百朝仅仅是被禁术压抑了魔息,届时只要替他置换魔根,经脉应当也就可以慢慢自愈。
但他错了,直至他来到风百朝房中感受到他异常脆弱的经脉,风千岁都不敢相信,风骁当年居然直接从经脉上将他哥哥的修为封死了。这自然比禁术更万无一失,却也更无后路可言。
然而有人替风百朝打开了一道缺口,这道缺口不至于让风骁的封印毁损而危及他性命,但足够他重塑一身修为。温和灵力在他体内绵绵流淌,风骁之外,还有一层封印护住了他的单薄经脉,可也就是再一层同源灵力笼覆所有,穿过壁垒深入魔根,将魔息和他所有回忆全部压去了深海之下。
然若只是如此,风千岁的符文不一定无能为力,最终使他所有努力尽数消陨的是那道禁咒。风千岁不是对手。
风千岁遭到符文反噬的刹那喉头腥甜,五内如绞,但他只觉得心脏抽痛有过之无不及,他抓着风百朝的双手,将面庞蒙在被褥间,无声哭湿一片。
什么都不剩了。风千岁找不回风百朝的过去,便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追寻,但现在符文反噬,连这几日的短暂重逢他都会忘个彻底。
风百朝如同一个昏沉中镣铐加身的人,被扔进棺椁,浇铸了铁水封在地底,偏又不曾死去。外面的人想救他是徒劳,他睁眼想自救是折磨。
不如佯作浑噩,就此不醒。
.
于是日子又变得了无生趣。
这回连风怀生派来与他接触的暗桩都让陆相玦感到乏味了,他一边敷衍着,一边想起了鹿重云。
原本抛之脑后的人,忽然和曲相留的小妹妹一起成了鹿台阁弟子。
真新鲜。怎么有人上赶着找死。
说实在的,他原本已对捉弄这小孩失去了兴致,但鹿重云总是令他意外。这条只知摇尾乞怜的小狗似乎生出了几颗獠牙。
陆相玦无聊地看着他被拖进角落围殴,谁知最后竟见到他欺身掐住了曹引的咽喉,常涉和几个人高马大的弟子居然拉扯不动,险些叫鹿重云把人掐断气。
小狼崽被摔到墙上,眼里那股狠简直让人爱到战栗。
陆相玦对他那些怜惜都是真心的,可当他将人踩在脚底肆意欺辱时,那种想让他变成怪物的快意更是真心的。
像不像谁也无所谓了,如果能多一个疯子跟他作伴,兴许这漫长难熬的岁月便不寂寞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