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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念之间(中) 他不过十三 ...
高辉张着眼一瞬怔愣,终于觉得他无可救药,连怒色都沉了下去,盯着他道:“朝岁,你是真冷血。”
风百朝不为所动,仿佛要印证他的赞许一般,更是连泪水都收了回去,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再没他做朝岁时的神采,好像又回到皇城中,在喧嚷人声里看着横梁上飘摇的素衣长绸——琉璃珠一般死寂。
他只道:“要杀要剐随你开心,但我想知道,你们怎么查到我的?”
高辉已起身,命人将他捆好。闻声回头冷笑,火把的暖光映在那张脸上,却像没有一丝温度。
“这得多谢你自己啊,密网清查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朱砂法印,那不是你的魔根之血么?煽动舆论,口诛笔伐,是你在操纵人心,我倒半点都不奇怪了。”
高辉再没看他一眼,扶剑回身,只道:“带下去酷刑审问,只要留他一口气,随你们怎样折腾。”
那至为漫长的半个月里,风百朝挺过所有刑讯,却终归一副血肉之躯。他连自我修复的魔息都被封印压住,每个痛到清醒的寂夜里,他甚至能听到鲜血不断流出伤口,如滴漏般淌到天明。他总是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但黎明总是伴着新鲜的痛苦照常降临。
在第三次试图自尽被高辉发现之后,他亲自来到狱中。牢门开启,风百朝恍惚地抬眸,残血混着冷汗蒙住视线,但他隐约看见另一道身形蒙着光影弯腰而入。
风百朝眨眨眼,竟露出个笑来,虚弱道:“映衫哥。”
高辉顿时暴怒:“你有什么资格喊他——”
“高将军。”宋映衫提醒他,“如今你就算杀了他也于事无补。我今日不是来听你发脾气的。”
高辉便狠狠剜了风百朝一眼,待不下去,干脆转身朝外走。
风百朝心想,真奇怪啊,当年分明是宋映衫脾气更臭,高辉成日吊儿郎当似乎什么都无所谓;可三年仗打下来,已没有人再像当年了,宋映衫暂代统帅,稳重得如脱胎换骨,高辉升职主将,浑身暴戾毫无遮拦。
没有改变的只剩他风百朝。但也或许,这种事从无人自知。
宋映衫在那昏暗中投来目光,风百朝曾经看不懂其中的悲悯,但他如今遍体鳞伤地被这样注视,轻易就动了怒,便即扬起下颔低嗤:“宋元帅纡尊降贵到这破落脏污之地,就为专程跑来盯着我看?婉儿姐知道你瞧谁都如此深情款款么?”
宋映衫却不见半分恼,他站在原地,似尊深眸敛意的神像。
“朝岁。或者说,魔族少主风百朝。”他缓缓道,“我听高辉说你几度想要自尽。”
风百朝面上带笑,自若地不像个阶下囚:“宋元帅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是你日夜在此受刑,割肉喂蛇鼠,昏死遭炮烙。你高居云巅指挥千军万马,哪里知道这种崩溃滋味?”
宋映衫颔首随口道:“如此,我坐下说话便是。”
说着,他当真在风百朝面前盘腿而坐,腰间佩剑随手一扔,敲敲脖子抬头来看。可人虽抬起头,风百朝仍觉得他居高临下。宋映衫语气不变,毫无审讯之姿。
他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开口呢?将功折罪,仙门不一定舍得杀你。”
风百朝神情漠然,油盐不进:“宋元帅说笑了。”
而宋映衫目光直率又坦荡:“魔族少主被俘的消息沸沸扬扬,可半个月过去了,一营再没有半个魔族出现。”
风百朝满脸意料之中,眼底现出嘲讽:“你们想用我诱来风骁,真真打错了算盘。从你们发现我是风百朝那天起,就不该抱这无谓的希望。”
宋映衫静静看了他片刻,忽道:“我猜到风骁不会来,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放弃你。天下的父母都能这样轻易舍弃子女吗?”
然而他没等风百朝回话,便自言自语般说:“不,我不会。”
“莫名其妙。”风百朝漫不经心道,“所以你让高辉不要发火,是为了能尽情地羞辱我么?所有酷刑我都熬过一轮,凭你三言两语就想激我张口?”
“我没想羞辱你。”宋映衫无比平静,“只是我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如你我,不太幸运。你虽贵为皇子,但上苍待你似乎还要残忍些许。朝岁,还记得我三年前与你说的话么?”
他喊他朝岁,风百朝便没来由地看向那个人。
宋映衫依旧抬着头,阳光从狭小的窗里进来,碎开在二人身前,仿佛一地支离的希望:“你只有十五岁。”
“十二岁。”风百朝毫无感情地纠正。
“更小了。”宋映衫看着他颔首,“你想过未来吗?天下之大,并非只有魔界才是归处。”
风百朝故意呛他:“所以我们攻来了神州。”
宋映衫没办法似的一笑。风百朝静了一瞬,却又沉缓道:“广厦千间,无我几尺安眠之地。”
风百朝自觉胸膛僵冷,可惜至今不算死得彻底,钝痛有如拉锯来回,叫陈痂流脓渗血。他知道自己是一颗弃子,他料到风骁不会浪费兵力前来救援……可他的阿岁呢?
究竟是被风骁瞒得滴水不漏,还是认为他必死无疑,所以也干脆放弃了?
与其说风百朝不知道,毋宁说他不敢知道。
但宋映衫却摇摇头,和他说:“会有的。”
风百朝咽血笑道:“会有吗?”
宋映衫起了身,拍拍战甲,将剑佩好:“终会有两族握手言和之日。战争不可能毫无杀戮牺牲,你我今日处境说到底只是身在不同阵营,这无关对错善恶。你卓有才能,若来日肯为神州两族共筹谋,广厦千间,便处处皆是容身之所。”
“朝岁,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毫无意义地死去。”宋映衫诚恳道,“今日比起让你开口,我更想来看看故人。刀剑无眼,沙场无情,这些话不说,恐怕我临死都要遗憾。”
风百朝看着他扬唇而笑,又垂眸离去,走出囚牢便再无顾盼。
风百朝知道宋映衫不会再来了。他今日来见故人,就是诀别。他虽身为统帅,却不能左右俘虏的口供,也无法干涉高辉的私心,风百朝或许宁死不言,高辉或许得到口供就会杀他报复。
宋映衫一来一去,朝岁已经死在了心里。这空荡阴牢,真的只剩风百朝了。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风百朝凄惶地笑着,泪水流过伤口仿佛灼烧刺痛。唤醒了知觉比麻木难受百倍。
之后的记忆在昏厥和迷蒙间跳荡,冰水和烙铁反复,风百朝似乎断断续续说了点什么,高辉来过,带着一个兵员捧纸持笔,最后让他沾血画押。
风百朝终于被放下手腕除落镣铐,可他根本没力气站稳,像个破布娃娃一般狼狈地摔在冰冷地面,鼻前只有污血和尸体的腥臭。
不知他是死在这里的第几个人。风百朝无聊地想。
周遭寂声后,他贴着坚冷地面昏睡了过去。这半月多来,他从没睡过这样沉又这样久的一觉。他要的几尺安眠地,竟先在阴牢里得到了。
夜间湿冷,风百朝在沉梦里哆嗦着,忽然感到一阵温暖,下意识贴凑过去。难抑的喘息先催他睁眼,残破里衬猛被撕裂,风百朝即刻清醒过来!
压在身上的黑影已迫不及待,掏出东西就要强入。
风百朝惊慌大叫,推拒间却发现身边还站着几个满面嘲讽的男人。每一个他都认得。
他们嬉笑着看,吹起口哨满嘴下流,另有人见他清醒,解开腰带半跪下身,掰过他的脸便往口里塞。
他疯狂挣扎,剧痛传来的刹那牙关就要咬死,口中异物猛被抽出,一记耳光瞬间砸着恨骂落在脸上。旁人拉架,将风百朝双手捆住,踹开那人问他是不是有病,打哪儿不好非打脸。
风百朝修为已被封印,如今更是连自行站起都困难,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羞愤欲死。而嘴里被亵.裤堵死,他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这些人都像吃过酒,一个个带着臭味和醉意扑到他身上。双腿颤抖着没法闭合,他像具玩物一样任人欺侮。
昼夜不停的酷刑里他都未曾哭到窒息。
牢门外忽然亮起灯火,一个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所有士兵都停下动作,神色尴尬又害怕。只见那人推门而入,瞪了一眼抱着风百朝的男人,他便讪讪退出去。
亵裤被津液湿透,让人扔开,风百朝近乎错乱地去抓他衣襟,泣不成声道:“辛延、辛延救我……”
那年轻的男人便笑起来,温柔地伸手来抚他面庞,轻轻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惊慌失措的模样。真想操。”
风百朝一怔,要松手,却即刻被人抓住。
他挣扎不脱,而门外又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高辉酒酣耳热,盯来的双眸却清醒无比:“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怎么敢私自来此?钥匙谁拿的!”
一个衣衫不整的士兵便垂头从人群中走出,将钥匙还到高辉手里。
高辉眸色冷冷,抛着那钥匙道:“你自去领二十军棍。”
“至于你们几个……”高辉看着这些不成器的下属,目光又落到通体脏污的风百朝身上,鄙夷至极。
风百朝呼吸难平,满面泪水地无声哀求。
可高辉却改了主意笑了一声,像是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负手道:“都这么喜欢他,也别躲着偷偷玩了,拖出去,犒军罢。”
.
如果说在牢狱受刑的半个月是痛到漫长,之后在军营的日子便已不堪回忆。
那件事跟救赎沉渊的情爱毫不相关。那是剥夺所有尊严的凌迟,是众声狂醉的喧天之下,一场饮血啖肉的谋杀。
风百朝是怎么撑下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那段煎熬的岁月在记忆中被扭曲,几乎只剩下交融的火光和眼睛、混乱的惨叫和大笑。
但有个念头居然在无边枯色里冒出尖,仿佛根深蒂固地长在了他的心里。
风百朝,你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荒唐又没有意义地死去。
当他偶然得知风千岁不顾风骁阻拦,正在四处寻他时,这念头便愈发坚定。他要好好活着,回到小鹰身边。
于是他讨好所有爱怜他的军将,拼了命地活下来,往上爬。不会有青楼小倌比他更有姿色,风月老手都不能比他更轻松地挑动暧昧,勾人神魂颠倒。高辉让他犒军,是想叫他屈辱至死,可这成了他毕生最错误的决定。
他让风百朝活了下来,却剥夺了风百朝活成另一种模样的可能。
如果他没有遇到无意,或许神州真会倾覆在他手中。而风百朝也永远无法成为陆相玦。
那是大战尾声,仙门本已对魔军形成全面压制之势,将风骁逼回洞庭,岂料风千岁动用人魔界碑打了一出迷魂阵来瓮中捉鳖,险些令仙门全军覆没。
重华门门主无意、流云派掌门无忧几位仙尊奔波各营鼓舞军心,无意来到一营,原本是当天往返,夜间还要去主营找宋映衫商讨军情,岂料那夜倾盆暴雨,御剑、车马皆难行,宋映衫便发来灵讯,让无意暂歇一营。
发现风百朝确是机缘巧合。
他夜间披衣秉烛对着军事图沉思,却听到了异样的动静。军中寂寞,男儿血气方刚,偶有相互厮混也属常事,原不该无意过问,可他逐渐觉出些奇怪;况且辛延的凶残着实令他意外,出于忧虑,他还是在听闻那少年出帐时打开了垂门。
少年在帐前站了片刻,刚迈出第一步便闭眼拧眉,缓了一阵才撑伞下阶。
无意犹豫过要不要装作不曾闻睹,可他发现少年几次蹲身摸着靴口,似乎在确认什么。于是在进入高辉营帐之前,风百朝让无意逮了个正着,而那把锋利的匕首被人抽出长靴。
风百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不过他看上去全无所谓,甚至在盯着无意看了少顷后将身体贴过去,摸上人胸膛道:“仙尊,这儿好冷啊,带我去你帐里罢,好不好?”
于是被擒住双手,如愿给人抓回帐中,按在桌边坐下。
他不安分地朝无意凑过去,无意却避他如避蛇蝎。风百朝便侧身笑倒在床上,嘲道:“仙尊你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行啊?”
无意没理他,收起军事图,将烛火点得更亮,但风百朝感到厌恶,只将脑袋埋进被褥间。不过他很快感觉有双手握住肩膀,风百朝一笑,起身想往前凑,无意再次往后退,并指一划,风百朝的衣衫却敞开了。
他略感吃惊,抬腿去掀人袍摆:“仙尊好野呀。玩一场罢,保准你就舍不得杀我了。”
无意似是忍无可忍,用灵力将他定在床上:“不要说这种话。”
风百朝见状一嗤,自暴自弃道:“那就动手罢。你除魔卫道,我也解脱。”
但风百朝随即感到一股清凉温润的灵力从无意按来的指腹淌进体内,他不解地偏头看,无意鬓发半白,面庞却俊朗紧致,瞧着比他徒儿没大多少。
无意也转向他:“你就是风百朝罢。高辉和映衫说你死了,本座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你方才……罢了。”
“方才若非你横插一脚,高辉已经死在榻上。”风百朝冷漠地说,“他该死。你们都该死。”
但大约是听到了宋映衫的名字又或别的什么,那冷漠变得不那么坚定。他像是苦笑着:“我也该死。被拖去犒军的那天,朝岁死了,风百朝也死了。我都不知道活下来的是谁。”
然而无意的灵流还在体内温和流淌,他忽感到死寂的经脉爬过一阵痒痛,风百朝骤然蜷缩了身体,闷声不动。无意有所察觉,收回一部分灵力,口中道:“顽固。”
像是在说风百朝,也像是在说他的经脉。
无意叹了口气,言语间的沧桑让人无法联系起这张年轻面庞:“战争改变了很多人。高辉原本不是这个模样。”
“我知道。”风百朝不想听他说教,“他父母妻室都死在魔军手里。所以他拿我报复。”
经脉的痒痛倏而爬上肌肤,蜿蜒在每一道陈痂新伤,化去淤青与痕迹,他惊异地抬起身子,蹙眉看向无意。
却笑出声来:“仙尊呐,原来宋映衫的傻气是与你学的。”
眼里没光亮,反而带着狠厉:“你们做这些无用之功,到底救了谁啊?”
无意的平静与宋映衫如出一辙,他只问:“若本座说,我愿带你离开呢?”
说完,他又仿佛记起风百朝的戒备,便补充:“本座不会向你索要回报,但战争结束之前,你须得跟在本座身边。之后魔军撤兵,本座不会干涉你的去留。”
风百朝被剜疤生肉的碎痛惹出一层细密薄汗,他攥紧拳头,却皮笑肉不笑地盯向无意:“刚被我弟弟反杀,仙尊就这样确信魔军定会撤兵?”
无意也看着他:“仙门兵疲力软,魔族也好不到哪去;而如今情势,仙门尚可追加兵力,增补粮草,但魔军已经不起损耗,撤兵只是早晚。不过……你真的希望风骁攻下神州么?”
风百朝眸色沉了。
他不希望。
虽然神州并非他的故土,但魔界也不是他的家园了。他在两族之间处于最尴尬的境地,风骁若知道他在人族手里遭遇了什么,只怕会选择亲手杀掉这个耻辱。等风骁攻占神州,他才真的无处可去。
风百朝多羡慕姜绥天生神力,如果能学他辟出一个新的须弥芥子,或许自己就可以带着小鹰远走高飞了。
其实风百朝从来没有选择。
他明白眼前的机会千载难逢,即便无意真的想要什么又怎样呢?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于是风百朝抬眸,再无犹豫:“我跟你走。”
.
兵荒马乱中,无意送他去了洞庭,他亲眼见到风千岁恨声质问风骁为什么不去找他哥,而风骁反复告诉他风百朝已经死了。风千岁不信,可他打不过风骁,哭到撕心裂肺被他们的父皇强行带走。
仙门大军围追不成,随之联手封印了人魔界碑。
风百朝自始至终都站在无意身边,没动半步。无意便明白他已经想好。
无意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风百朝抬头看他,挑着笑道此后就赖上他了。无意便也冲他笑,却没有应声。
风百朝当然是随口一说,他一直在想方设法脱离无意的掌控。
这世间已没什么能叫风百朝挂牵的,他在小鹰眼里也死了。他就想做个人世的游魂,飘到哪处可以安歇的地方,便躺下睡个好觉,做个长长的美梦——再不用睁眼。
他其实不懂无意的执着。一如他不懂宋映衫那句“活下去”的含义。他一路走得太糟糕了,不知什么时候已成了枯骨一具,回头看都是烂肉血腥。
但风百朝有时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出神,他想,他不过十三岁。
怎么可能甘心。
他本就是修为智谋超脱常俗,相貌风致弃尘遗世。他曾孤身入敌城,上至魔皇下至老妪举族饮泪践行;他曾整顿仙门军,从主将到小兵听凭调配;他也曾挥毫落纸,震荡笔墨,凭一杆软笔搅弄风云。
他不过十三。
他岂有半点不如人?他当是前途无量,受赞誉、享盛名。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
可风百朝这样累。他不知拖到疲惫至极的那一天,他究竟会疯会死。
无意一定是为盯着他才带人走的。死便随他死,但无意应当怕他发疯罢,这个疯子被封锁修为尚能如此兴风作浪,若纵他长大,谁知他还会怎样祸害人间?
风百朝从不惮恶意揣测旁人。但他未曾想到,战争结束,无意做的第一件事是解开了他身上封印。
风百朝来不及愕然,一阵翻天覆地的疼痛就从瞬间脱困的经脉漫卷全身。
无意已给他注灵很久,为的就是今天让他少吃苦头,不料风百朝仍是疼到昏厥。再苏醒时便身在客栈,月明星稀,微风从窗外送入树叶清香。
无意一身灰纱倚坐窗边,问他好些不曾。
无意告诉风百朝,他在营地初探他经脉那日便发现风百朝是极其罕见的灵魔双修,就算压抑魔息也能够修炼灵力。风骁那道封印太过强悍,且在他经脉附着太久,无意不能也不敢将它完全剥除,否则只怕稍有不慎,便使风百朝根骨尽毁,成为一个连凡人尚且不如的终身残废。
风百朝将他的话听了一半,倏而抬起头来,那双眸中不知是月光倒影还是真的有了神采。他话音那样冷静,无意像是无从分辨。
“我真的,还能修炼?”
无意仍在窗边向他颔首。风百朝垂下目光,几次呼吸才又问:“能,能到什么程度?”
无意见状,忽坐直了些,望着他说:“你原本巅峰的五成……嗯,若调理得当,六成七成也并非不可。”
风百朝再无犹豫,下榻便跪地俯首,只道:“求仙尊教我。”
无意没有拒绝。可风百朝的经脉四年来压抑魔息,日积月累遭受反噬已经变得十分薄弱,无意当晚便又添一层封印将他经脉加固,才开始传授灵力修习之法。
但他们始终未曾师徒相称。也从未有人知道云水墨泉曾授业于重华门主。
无意边教导风百朝,边带他四方云游。
风百朝有副面具,除了口鼻双眼,几乎能将那张秾丽面庞遮掩得干干净净,离开一营后,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戴着。无意隐晦地提过几次,他说高辉和几名军将都战死在最后一役,而一营之外,知道他是朝岁的不知他是风百朝,知道有个风百朝的也从不曾看见过他的面目,其实根本不必担忧。
风百朝当然清楚,莫说旧人多故去,他被认出的可能微乎其微;就是无意作保,即便真有人想对他不利,究竟不能拿他如何。
但风百朝固执非常,仍旧面具不离身——好像只要将惊心动魄的容貌覆住藏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不曾发生过;只要一张假面隔开他与红尘众生,他就能假装自己不是局中人,不知其中苦……他就还是那个冷清冷性,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风百朝。
战后神州满目疮痍,其时饥民遍野,疫病流窜,风百朝便陪着无意设棚施粥,救苦救难。但他从不会被这些悲哀触动,一碗碗热粥递出,眼前是风烛残年的盲婆,是面如菜色的孤儿寡母,是断肢拄杖的退伍兵;而风百朝躲在面具之后,对所有苦厄视若无睹。
他知道无意始终在看他。可风百朝无所谓无意怎么想他的。
是这个人自己要将一条毒蛇揣到怀里焐热,便该做好被恩将仇报的准备。就算风百朝大发慈悲不反咬他一口,凭无意这点教化,也实在不足以动摇他本性。
不过风百朝现今有求于人,怎么说还得先放低姿态。于是他才会一路从善如流,装模作样任劳任怨。但让他再多半分怜惜悲切那都是不能的。
风百朝就这样想,可狗老天偏生看不得他安宁。
那日原是二人最后一天在岚城帮衬流云派施粥,无意和风百朝依例留到最晚,正要收拾炊具碗筷,撤去粥棚,不远处响起争吵。风百朝随眼瞥去,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岂料只见一个女子被撕扯衣衫朝巷中拽去。
手中瓷碗竟被捏出裂纹。
压在梦魇里的记忆翻滚到眼前,风百朝忽而暴怒,飞身上前便将女子救下,若没有无意及时阻拦,他会直接将那壮汉甩到墙上撞碎颅骨。
风百朝全程一言不发,喘息又急又沉,像头被割掉舌头的野兽,红着眼只想将所有肮脏撕碎。撕烂捕猎人,也撕烂一无是处的自己。
他被无意拉着折返客栈时还没平复下来,房门一关,怒洪终于冲破堤坝疯狂倾泻。
他猛然抓起无意的衣襟,毫无预兆地崩溃哭喊:“仙尊,为什么!你教我收余恨、免贪嗔*,宋映衫说我成熟聪慧前途无量,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可这世道不公,天地不仁!但凡我看着半分希望他们便将我踩回泥里!我挣扎什么?!不如就烂个彻底才算痛快!”
无意大概知道他受了刺激,此刻与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便站在原处任他发泄,直到风百朝猝然收住泪水,推开他转身要往外走。无意才重新抓住他道:“你做什么去?”
风百朝漠然道:“那混账没死,方才的女子不知会否再次受辱。我要救她。”
无意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风百朝口中听到,他要救一个人。哪怕这仅仅是因为她触动了风百朝的隐痛。
可至少表明他心有所执。
心有所执,不入魔障,便仍有向善的可能。
无意道:“他虽没死,却已被岚城辖府收押,那女子正在大堂休息。你忘了么?”
风百朝忽如大梦初醒,挂着泪痕回过身来,就那样呆呆看着无意。无意悲悯的目光同宋映衫殊无二致,他也看着风百朝,慢慢伸手,将闷出人满脸湿汗的面具小心摘下。
他取出帕子替人擦汗抹泪,安抚似的说:“以后就不戴了罢。这么热的天,都要出红疹了。”
风百朝便即抬手摸摸脸,半晌,才垂眸颔了首。
无意遂笑起来。
他们都以为,那是最好的开始。
*“收余恨、免贪嗔”化用自京剧《锁麟囊》“他(老天爷)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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